凡煙小說

第75章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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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

拍完照, 人群都分散開來,各自找老師單獨合影。

林夏螢讓路昀等她一下,她自己則四處逡巡, 然後被他按住腦袋:“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他臉有點繃,眼神不明, 林夏螢琢磨了一下, 沒懂,所以她搖搖頭。

“那我有話想問。”他暼向她,“剛拍照, 那傻大個為什麽站你旁邊, 他嘰裏呱啦說些什麽破話?”

傻、大、個。

誰啊?

林夏螢反應了幾秒, 才意識到,他說的是20班的班長。

“就, 按身高排的啊……”她解釋著,不太明白他這般依依不饒是因為什麽。文科班女生多點,肯定得有一部分和男生站在一排,她恰好在那一部分裏而已,“他只是問我,考得怎麽樣,沒有說其他的呀。”

路昀明顯是不太信的模樣,“他給你遞水。”

“我沒接……”

“他給你扇風。”

“他是在給自己扇……”

“他靠那麽近跟你說話。”

“因為老師讓站得緊湊點……”

“嗯,我都知道。”路昀點點頭, “但還是不太高興,你懂嗎?”

“即使知道根本沒有什麽,但是落在我眼裏, 就是難受,你明白嗎?更難受的是, 類似的情況,你不難受。”

林夏螢倏然頓悟,他這是……

吃醋。

聽到最後一句質控,她很委屈地回視。

“才不是……”她好像懂了他想表達什麽。

林夏螢:“剛才那些女孩子去找你說話,我也有瞬間很難受的……”

占有欲,她懂的。

但是理智總是占上風的,她知道那些女孩子只是趁著畢業勇敢表達罷了。

路昀握住她的手,嘴角揚起,弧度擴大,絲毫看不出剛才那嚴肅的意味。

“以後,不舒服就直說,我們都坦誠,好不好?”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略微彎了腰在她耳邊,說不清是夏天的風熱,還是呼吸更熱。

“哦...所以她們說了什麽?”林夏螢很真誠地回問。

路昀僵住唇角,隨即強調:“不重要,反正她們之後不會來了。”

林夏螢:“?”

他從兜裏摸出手機,哢噠哢噠點了一通,展示給她看。

【名草有主,長了眼睛的都知道。】

朋友圈,置頂。

底下一溜水兒的評論。

當屬1班那群人叫得最歡快。

[喲喲喲,憋很久了吧?]

[讓我們恭喜這對舊人]

[謝謝你官宣了一個眾所周知的秘密]

林夏螢低頭看看屏幕,又擡頭看看他的眼睛。

幾個來回間,在難為情的同時,她倏地發現一件不得了的事兒。

“你加老師好友了?”而且還開放了訪問權限!

她在下面的點讚行列裏,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頭像,李紅。

路昀輕描淡寫地點頭:“加了。”

“都有哪些老師……”她問出口的時候,總覺得下一秒她就得昏過去。

“應該七七八八都加了?”他完全不介意,“又沒有什麽不能看的東西。”

老天…林夏螢懵了,這是可以讓老師知道的嗎?

她剛才四處巡視,就是在找李紅,因為有話想跟她說。現在,那個讚,讓她怎麽開得了口?

這麽想著,李紅出現在視野裏,正和班上幾個同學拍照。

她掙脫了交握的手,“我和李老師有話要說。”

路昀點頭:“去吧。”

李紅老遠看到她就揚起了笑。等她到了近處,她從包裏掏出了東西,“老師,這是我給您寫的信,謝謝您。”

等被收下,她又問:“我能和你合影嗎?”

“當然啊。”李紅故作驚訝,“難不成和我合影要收費?”

路昀過來給她倆拍照,李紅摟住了她的肩,腦袋親昵地靠上來,發自內心地笑,甚至還用另一只手進行臉頰比心。

“每每送走一屆,都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你們這屆更甚。”李紅嘆了口氣,話中全是感慨,繼而肯定道,“你們是我教過的最好的一屆。”

這話擲地有聲地落下,林夏螢忽然眼眶有點濕潤了。想想這一路顛沛流離,李紅算得上是她的人生導師。

“路昀啊!”李紅松開林夏螢的肩,擡手伸向男生。

身高畢竟還是還是有差距,發現拍肩太難,她最後用力拍了拍路昀的背。

她意有所指地說:“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路昀,不管在哪個方面,都希望你成為那個克終者,開始了,就要好好珍愛,懂我意思吧?”

這都不叫暗示了,叫明示。

路昀嚴肅應下,然後又挺混不吝地說:“那祝您和老郎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你啊,畢業了都敢開老師玩笑了?”李紅並不惱,笑盈盈說,“祝你們畢業快樂,未來可期!”

夕陽剛好,人群在校園裏一圈又一圈地逛著,用這點時間最後再記住這兒的模樣。

有人念著曾在廣播裏聽到的三行詩,具體記不清了,但差不多意思是:

梧桐路站,到了。

本站可前往南邑大學附屬中學。

世界之大,我就從這裏出發。

無盡感慨。

林夏螢悵然之餘,自然就走得慢了些,她咬著從小賣部買的冰淇淋,瞇了瞇眼,前面那個高高的背影仿佛肩上有光。

被光刺了一下,她垂下眼睫。

自然沒看到路昀腳步愈漸遲緩,慢得幾乎要停下。

眨了眨眼調整好,剛擡頭,就見他突然頓住,毫無預告地回頭。尚未反應過來,他的長腿兩步跨過來,停在面前。

不由分說地低頭、臉頰逼近,在林夏螢慌亂後退前,他的鼻梁碰上她的臉。

附近還有很多同學!她僵直了。

她似乎聽見校園裏響起下課鈴聲,但不確定,因為耳邊嗡嗡的,人也懵。

可以確定的是,下巴上傳來清晰的柔軟觸感。

不,也不能說是下巴?

下頜線靠近唇瓣那塊兒……

但是很快消失,隔著大約兩拳的距離,路昀說:“放心,老師的話還是要聽,始亂終棄不可能。”

正如他采訪所說:我以後一定不會是個渣男。

謝師宴在校外的飯店,附中統一訂的,估計一整個店都被承包了。不算遠,大家結伴走著過去。

班級包廂各不相同,兩人半途分別,飯後再見。

林夏螢一進去,就聽見沸反盈天的吵鬧,一下子把她那點兒僅存的羞赧都鬧沒了。

幾個男生窩在一起打王者,嘲笑頻出:“強制下線什麽情況?”

“是誰畢業了打游戲還受未成年保護限制?哈哈哈哈哈!”

“慘,實在慘!”

吃吃喝喝聊聊,不少人已經喝上酒了,他們急切地學著大人,認為那是獨立自由的象征。

喝多之後,自然就無所顧忌。

“選在出分前辦畢業典禮是不是怕,如果在出分後,就沒人願意來學校了?”

“嗚嗚嗚嗚明年附中再見吧!預感要覆讀了……”

“滾吶誰要跟你見!考再差我都不覆讀!”

“一想到查分就覺得好可怕,為什麽改卷那麽快啊?明明還沒瀟灑幾天吶?”

“唉……”

“我要吐槽一下附中的午練制度,睡不夠啊,太困了!!!”

“下一屆沒準取消了?”

“不行!我都淋過雨了,他們也不能有傘!”

這時候已經沒人老老實實待在座椅上了。

林夏螢喝著果汁,看著周圍一片熱熱鬧鬧的場景。

江藝妍拎著瓶雞尾酒到她旁邊,坐下和她說話,“這麽久了,還沒好好聊聊。”

林夏螢看了眼酒的度數,挺低,她確實也沒喝過酒,有想嘗嘗的意思,便就接過了。

“好奇怪啊,雖然之前是情敵,但根本討厭不起來你,和你在一個班久了,反而會認同喜歡你這件事。”她大概也在微醺狀態了。

這種直白誇獎,聽到的時候,心不可控跳了一下。

“有時候只是看見你坐在那兒學習,就覺得歲月靜好,有很心安的感覺。”江藝妍笑了笑,“看著柔柔軟軟的,還挺有脾氣和主見,看你寫的作文,有時候在想,你竟這麽犀利?”

她伸手作碰杯狀,林夏螢擰了酒瓶蓋配合她。這酒喝下去竟然是甜的,有點像果汁。

“怎麽說呢,我們完全不是一種類型的人,我……”她豪爽地拍拍自己,“我張揚,你,你相比之下內斂多了。”

“可這樣的你,幹的全都是張揚的事兒。半路轉來學文科

扇,雙手交疊在腦後假寐,店外置了張圓凳供行人休憩。

拐出巷子後,高樓林立。市井生活和現代化的碰撞就此顯現。

“剛才說到的第六點,”周遇北手機連環震了一會兒,他翻了翻消息,舊事重提,“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什麽?”

周遇北盯著她,眉毛稍稍揚起,尾音拖著,聽起來有點不懷好意:“談戀愛沒?”

林夏螢:“……?”

她脊背竄上涼意,誠實地搖頭。

這話題怎麽突然跳躍到這兒來了?

“真的沒有?”周遇北再問。

“沒有。”

她看起來就很乖巧,可信度非常高。

“好吧,既然這樣,”周遇北臉不紅心不跳地沈聲開口,“第六,進了附中不要和姓路的男生說話。”

“啊?”林夏螢蹙眉,想了想問,“這是泛指,還是特指?”

周遇北:“呃……反正你記住就好了,他不是什麽好人。”

林夏螢:那就是特指某個人了。

她出聲應下,想著表哥肯定不會害她,約莫那位同學真挺混蛋的?

周遇北收了手機,兩眼望了會兒天,有點生無可戀道,“你說我是不是真沒什麽優點?”

“怎麽會?”林夏螢很認真地回,“有很多啊,善良、純真、正直、細心……”

笑出聲後沒多久,周遇北更加了無生趣,自言自語,“那我都有這麽多優點了,喜歡我會死啊。”

“算了,不提也罷。”他掉頭,“咱們回去吧。”

剛進小區就撞見出來散步的熟人,周遇北向對方介紹了林夏螢,他倆聊著她也不自在,於是她提議自己先走。

如果她一個人先進門,小姨肯定要責怪表哥沒好好照顧她。思考一瞬,她選擇在單元樓道口等人。

這地兒蚊子是真的多,泛黃的路燈掩在層層疊疊的樹葉裏,映出飛蛾撲閃的身影。

林夏螢在又被咬出一個包後,充滿希冀地望向來路。大概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禱,還真叫她把人給盼回來了。

她站起來,細聲細氣地對走來的黑影招手叫了聲:“哥?”

……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越近越能看出差別。來人似乎更高一點,頭發更短些,單肩挎著包。

只有兩步之遙時,路燈打在他頭頂,叫她看了個清楚。

單眼皮,薄唇,穿著件黑T,神情倦淡,疏離感很重,燈光映襯在肌理上,倒更顯他神色置身事外。

他從林夏螢身側徑直邁了過去。

一層階梯都踏上了,感應燈應聲而亮,照出他微挑的眉峰。

兩秒之後,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低垂眼眸審視般地看來,語氣算不上多友善。

“你叫我?”

林夏螢剛要搖頭,就聽見他聲音涼得像冰鎮過一樣:“我可沒你這麽大的妹妹。”

那神態,那口氣,跟大爺說“我可沒你這樣的不孝子”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說賈寶玉對於“天下掉下個林妹妹”是又驚又癡,那他對於她這個“林妹妹”,恐怕是又疑又嫌。

林夏螢:“……”

晚間,火爐般的城市削減了熾熱,風帶動梧桐枝葉婆娑作響。

蟬聲似乎比之前更顯撕心裂肺,一段獨屬於夏天的旋律開始奏響。

吵架的一種妥協。

他或多或少了解市場價,就他家房子這行情,壓根便宜不到哪兒去。

稍微窮點都租不起。

“你這孩子真是……”程惠瞪了他一眼,但也知道是在給她臺階下,“按正常程序走的。”

“哦。”他點頭,“我回房了。”

程惠在後面連連囑咐:“別天天熬夜學到一兩點,長不高!”

路昀沒回頭,手在空中擺了擺,“一米八五夠了。”

程惠:“……”

欠打。

***

送走周爺爺周奶奶,家裏又平靜下來。

林夏螢在房間埋頭寫作業,周遇北突然敲門進來。

“怎麽啦?”她擡頭問。

“妹,我想聽首生日歌。”他探了個腦袋,笑得賊兮兮,“用那個。”

他眼神示意過去,角落裏放著小提琴盒。

林夏螢看向已經落灰的琴盒,抿了下唇,“很晚了,會打擾別人休息。 ”

“沒關系,很短的!有人找上來我滑跪道歉!”

她猶豫了會兒,點頭。

塗松香,起弓,拉一首生日歌不過幾十秒的事情。

周遇北撐著腦袋聽,結束後問:“你是不是不喜歡家裏來客人?”

“沒有啊。”林夏螢否認。

“那,是想媽媽了嗎?”

林夏螢動作一頓,揚起笑說:“我每天都在想她呀。”

“可我覺得你好像不開心。”

“因為好多作業沒寫完。”林夏螢蹙眉道,“但表哥過生日,我很高興。”

“哦……”周遇北不再多言,“那不打擾你了,早點睡。”

他退出房間前,又看向那把孤零零的琴,還願意拉的話,應該問題不大吧?

林夏螢放下筆,自覺撒謊不是好主意,可又不知道怎麽說。

她不怎麽喜歡過生日,因為她的生日是媽媽沈知音的受難日。

據說,她出生時,爺爺奶奶得知她是女孩,頭也不回就出了醫院。很長一段時間,對於她媽媽都沒有任何好臉色。

這種不喜在得知沈知音可能再也無法生育後到達了巔峰。

童年見面的日子總是不歡而散,她常常沒做錯事而被指責,久而久之很害怕見到類似年齡的長輩。

所以看到表哥一家和樂美滿,恍如被舊日的自己淩遲。

後來沈知音和林從舟離婚,林夏螢自己選了跟媽媽走,可後來她連媽媽都沒有了。

沈知音去世的時候,給她留了兩個選擇,一是回到林家繼續當她的大小姐,二是跟小姨回南邑。

她選了第二個。

走走停停,外公不在了,媽媽不在了,揮別朋友,爸爸也不是自己的了。

包括現在這個家,她遲早也是要離開的。

她只有媽媽留下的那把琴。

***

早晨收日記的時候,林夏螢後知後覺一陣心虛。

她寫的時候只想著說明情況,沒考慮那麽多。

路昀回來,看她一臉心事,隨口一問:“沒睡好?”

“啊?”

他說:“難道淩晨一點不睡覺的不是你?”

林夏螢失眠,半夜刷了兩套模擬卷,中途還打翻一個玻璃杯。可這事兒他怎麽會知道?

既然他知道,那就意味著他那時候也沒睡。

她後知後覺,一墻之隔外,住的就是他。

就挺尷尬。

李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批閱到她的日記,這種懷揣事兒的心情真不好受。

各種事情加起來,她更尷尬了。

祝一蕾隔著過道跟她聊天,都拯救不了有些焦躁的她。

“螢螢,你書包上的掛件呢?”

林夏螢低頭望去,原本拉鏈上掛了個小毛絨兔子,是以前朋友送的。她一直沒取下來,竟不知什麽時候不在了。

她楞了楞,回道:“可能是丟了。”

“好可惜啊,那個超好看。”

“是麽。”林夏螢笑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沒關系。”

數學課前,李紅神出鬼沒來到班級門口,在郎奇目瞪口呆的註視下,表情嚴肅地叫走了路昀。

祝一蕾問她:“咋了?”

林夏螢搖頭:“不知道。”

她也不確定是不是因為她寫下的文字,才引得這個局面,更不確定李紅的態度。

許是見她有點遲疑,祝一蕾又道:“怎麽,你受他的氣了?說出來,我幫你打回去。”

“沒有沒有。”林夏螢連忙斬釘截鐵地擺手。

路昀這個人,除了不太好說話,除了和表哥有些不可言說的糾葛,其實,人還是挺不錯的吧。

李紅這一聊就是小半節課,再回來時,他也看不出什麽異常。

很平常地掏出書,很平常地轉著筆上課,很平常地扭頭端詳她——

“又幹嘛?”

還在上課,他卻一點不講究。

林夏螢不發一言扭回頭,沒接這個腔。

一串問題卻在腦子裏滑過:

李紅是找他說那個事兒吧?

她是什麽態度?

他為什麽沒反應?

他知道是自己多管閑事嗎?

她甩了甩頭,驅趕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認真聽課。

卻不想,沒幾分鐘,幾個警察從他們班的窗戶走過。一會兒,李紅過來跟這些人說了幾句,又把他叫出去了。

這下,所有同學都伸長脖子往外張望,就差沒長千裏眼順風耳了。

郎奇的話徹底不管用,竊竊私語攔都攔不住。

然後這節課就改成了隨堂測驗。

下課之後,林夏螢和周遇北也被叫走。

主任辦公室裏的人比想象中多一點,圍了一波老師、警察,好像還有學生家長。

林夏螢走到門口,聽見崔主任正用那卡著痰的嗓音問話:“這麽大個事兒你怎麽能不跟學校跟老師反應呢,要不是警察同志根據校服找學校來,這事兒誰能知道?”

路昀一臉無所謂:“沒必要啊。”

周遇北大概也反應過來是什麽事了,嘟囔著:“這也行?”

林夏螢無奈嘆氣,敲了敲門,喊報告。

一眾人齊齊回頭,崔主任找空隙說了句:“進來。”

然後又扭頭回去:“怎麽能無所謂?這是你的榮譽,學校的榮譽,這是思想政治教育育人的重要一環……”

他頭頭是道講了一堆,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

路昀頗為嫌棄地挪動了身體,稍作避開。

等人講完了,他才點了點頭:“哦。那您是不計較我遲到的事兒了?”

崔主任:“……”

他氣得想摔茶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轉換目標,朝林夏螢和周遇北招了招手:“到這兒來。”

“知道找你們是什麽事吧?”崔主任大概覺得他們倆長得乖巧,語氣都和藹不少。

周遇北一副“我不願多說”的擺爛模樣,林夏螢只好當嘴替。

不過她也只看到了開端,發展和結果也是一無所知。

路昀打斷崔主任的問詢,“問她做什麽?”

崔主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那不是目擊證人嗎!”

路昀回視:“都找著監控了,您有必要嗎?”

林夏螢這才意識到自己寫給李紅的日記是多此一舉,即使沒有那個,他們遲早也會發現真相。

正發著呆,就聽崔主任眼神一轉:“李老師,你來說兩句。”

紅姐兩手一攤:“該說的我都和他說過了。”

崔主任眼睛瞪得更圓:“什麽意思,敢情這事你早就知道?”

“也就,比您老早個半小時吧。”李紅目光一掃,很是自然地和林夏螢對上,又不露痕跡地劃走。

惹得她突然緊張。

恰在此時,路昀忽然轉頭,眼睛對向她。

什麽意思?老師告訴他了?

她心虛地磕巴:“怎、怎麽了?”

換註意力。

林從舟幫忙遞的那封信確實是她的朋友寫的,那個“友情距離是200米”、送她兔子掛件的朋友。

她在馬路上打開了這封信,就著昏暗燈光看了起來。

“螢螢,對不起,在你最需要安慰和陪伴的時候,我卻忽視了你的感受。很多時候我神經有點過於大條,導致沒能捕捉到你的情緒變化,幼稚地自以為咱們關系最好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像父母總是無意間傷害小孩一樣。可是可是,我對你的感情和對他不一樣啊,你因為這個吃醋嗎?天地可鑒,你是我姚靈犀最最最好的朋友!”

“所以,轉學為什麽不告訴我?給你發消息為什麽不回?你就一輩子不打算跟我說話了嗎?我告訴你,我絕對不同意你跟我單方面絕交!”

看了之後,林夏螢嗓子更悶了,像吃了壞掉的櫻桃,苦,酸,澀。

夜色已至,她折好信紙,沈默地繼續走。

巷子裏這會兒還是熱鬧的,沿街有燒烤店設置露天桌椅,煙火氣不過如此。

林夏螢經過時,有喝冰啤喝上頭的大叔突然站起來,嘴中冒出爽朗的南邑方言。她受驚般地停下,熱風吹得她腦子模糊。

她在原地站了會兒,像失去方向一般,看著這路遙馬急的人間。

就這一眼,她見到了街對面電線桿下站了兩個人。

相差無幾的身高,少年人挺拔勻稱的身形,那是周遇北和路昀。

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周遇北脖子都紅了,袖子挽到手肘,儼然是一副想揍人的架勢。

“你故意叫江藝妍來的吧?”周遇北抹了下額頭,“看我笑話?”

路昀瞅他一眼,語氣很淡:“讓你認清事實罷了,我可不想摻和進三角戀八卦。”

“我們倆關系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他媽——”

“那就從現在開始。”路昀輕飄飄揮開周遇北的拳頭,“可以嘗試變好一點。”

周遇北:“……?”

“你瘋啦?”

他仿佛不認識眼前這人了一樣,上下瞅來瞅去,恨不得把人盯穿了,“被鬼上身了?”

路昀面露無語:“隨你怎麽想。”

“草,你不會是喜歡我吧,老子是直的!”

“傻逼吧你。”路昀恨不得給他踹上一腳,眼神裏明擺寫著:神經。

他不再想搭理,瞧見江藝妍從燒烤店裏出來,他擡了擡下巴,“江藝妍應該還有話對你說。”

然後擡腳就要走。

正是這拔腿的動作,他稍微歪了頭,看到對街站著個女孩,眼神空洞,頰側發絲淩亂。

林夏螢見二人相安無事,再加上自己也沒有心情過去摻和,更怕表哥看見她這副模樣詢問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於是急匆匆溜了。

路昀拎上包,不忘囑咐:“先走了,賬已經結了,要是還想加東西,回頭發我賬單。”

昏黃路燈下,少女的背影愈漸朦朧。

周遇北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但漸漸發現問題:“狗東西,老子沒加你好友!!!”

完呢!”

“能不能等會兒啊?”

反抗無效,她們還是被趕了下去。

走位自然是要和搭檔一起練,不過林夏螢的搭檔不見蹤影,她獨自排完。

尤姝學妹脖子上掛著工作牌,見到林夏螢吃了一驚,“學姐你參加這個節目啊?”

“嗯。”她看到了她的工作牌上寫著,學生會宣傳部。

尤姝眼睛往四周逡巡,左看右看沒發現想找的人,問道:“學姐你搭檔呢?”

她搖頭。從剛才開始,她就沒見到路昀。

“啊?這男的也太不負責了吧,丟下仙女跑路是個什麽事兒,學姐你放心,等他出現我幫你揍他!”

這……也行吧。不過,負責,這個詞聽起來,似乎有點太嚴重了?

林夏螢微笑著,尤姝又發現不對勁了,“你怎麽沒化妝呀?”

“沒什麽必要。”她說,“反正幾分鐘就結束了。”

“那怎麽行?”尤姝一臉不讚同,“我們高一的節目,連男孩子都有妝造呢。正好,學生會這邊請了專門的化妝師,學姐你跟我來。”

林夏螢不由分說被拉走。

操場建的舞臺邊搭了個帳篷,人群進進出出,閉幕式的主持人在裏面念稿子,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人,比如說化妝師、道具師。

尤姝跟那位化妝師說了幾句,就把林夏螢按在座位上,“辛苦老師了!”

“學姐,那我就去忙別的了,你乖乖等結束哈!”

林夏螢一臉茫然地看著老師的手在她臉上掃來掃去,每當她覺得快要結束的時候,又總是被摁回去,“等等,還有呢,別心急!”

她的上一次化妝的經歷還停留在小學,兒童節上臺表演,也是老師給他們化妝,每個人的臉都被化成一個紅雞蛋。她都不敢直視自己,自此有了陰影。

總算結束,林夏螢感覺自己像蒙了塵一樣,有點呼吸不過來。

這裏沒有鏡子,她想起自己隨身帶了手機,邊打開前置攝像頭觀察了下。

“哎呀,保準驚艷!相信我的手藝!”老師左看右看,滿意得樂滋滋,“你是華爾茲那節目的吧?我怕你男伴看了都走不動道。”

閉幕式主持人應該是高二的,稿子也不念了,在旁邊看熱鬧,“是啊是啊!”

倒也不會……

手機的自動美顏功能太誇張,這也看不出來和平常有什麽區別,她只好作罷。

正好手機彈出消息,原來是失蹤人口:“排完了?”

林夏螢:“嗯,你去哪兒了?”

八千裏:“你到1號門等我。”

林夏螢滿頭問號,他出校門了?幹嘛呀?

八千裏:“算了,少走點路,梧桐道等我。”

然後再無消息過來。

附中是園林式校園,裏面綠蔭如蓋暫且不提,就說進了一號門,便是一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梧桐道。

九月底的梧桐尚未落葉,瘋長後的枝椏仍是勾連在道路上方,提供蔭蔽。

林夏螢關上手機,心裏暗暗吐槽,這人可真是獨裁,這不叫商量,這叫通知。

走出帳篷才發現天色沈得厲害,日落後天空呈現靜謐的藍色。

她一路走到梧桐道,這會兒閉幕式沒開始,不少人在這兒散步,人來人往的。繁密的枝椏間是一盞盞亮黃的燈。

林夏螢又敲字:“你在哪兒?”

哪知他直接回了語音通話。

這這這……

她接通,聽到他淡淡的聲音:“你到了?”

“嗯,”她環視一圈,“最裏面的一棵樹。”

“站著別動。”

這近乎命令的語氣,又成功讓林夏螢腹誹他的專制。對著屏幕一看,他竟是沒掛。

也沒聲音了啊……?

她貼近揚聲器,風聲呼呼,以及,似乎還有衣料摩擦的聲音。

不明所以。她放下手機,朝遠處看。

長得不見盡頭的梧桐道上,有個少年一次次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拿著什麽在迫切地狂奔。

他步子邁得很大,敞開的校服外套整個被甩到身後,簌簌風聲中,松軟頭發一起一落。

藍調時刻,沿路燈光打在他臉頰上,映射得昏黃。

他跑得,恐怕比他奪冠破紀錄的三千米還快。人群中時不時有回頭看他的。

終於,路昀停在她面前,喘著氣,低眸和她對視。

林夏螢仰頭,只見他有一瞬間的呆滯。

“怎麽了?”她臉上有臟東西麽。

可能……是有?化妝師往她臉上塗了很多。

他率先挪開視線,輕輕咳了咳,沒看她,把手裏的東西往前一遞,“給你。”

那是束花。很小巧的一束,包裝紙外系著的白色的紗。

等等!那是,頭紗?

她呆呆地擡起頭,他卻是避開目光。

所以他失蹤的這段時間,是拿著那錢出校門,去買這個了?

他一個毫無浪漫細胞的直男,買這個???林夏螢簡直無法想象店員和他產生的化學反應。

“給你了就是給你了,再怎麽著也得用在你身上,沒有還回來這種說法。”他是這麽解釋的,“我又不是垃圾桶,不做回收。”

額,這嘴還是一如既往。

她知道他是好心,便也就收下了。相處久了她發現,其實他這人就是做的多,說的不多。

廣播呼喚各班進場,林夏螢打破沈默,“那走吧?”

“你不去換衣服?”他問。

“不著急,節目在最後。”她說,“先去看高一高二的表演。”

操場上熱鬧非凡,看臺坐滿了不說,主席臺、主席臺邊、跑道上、五分之一的草地,竟然全部坐滿了觀眾。

堪比音樂節人擠人現場。

更不可思議的是,幾乎人手拿著一個熒光棒,沒有熒光棒的就開著手機閃光燈。

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像黑暗中成群的螢火。

主舞臺搭在另一側的跑道上,舞美極致變換,透亮了整個夜。看臺頂上,安置了一盞大燈,還會變方向,照得整個草地中央亮如白晝。

草地側面和舞臺正對面,有多個攝影機架在那裏,這些是不動的,還有人工移動攝影的,以及頭頂盤旋而飛的無人機。

林夏螢原以為晚上黑,什麽都看不清,她也不會太過丟臉。這下好了,她的預估完全錯誤。

她沒想到附中真的能把一個普普通通的運動會閉幕式搞成這樣。

回到班級所在位置時,有不少人發現她上了妝容,都回頭看她。

她聽到很小聲的議論。

“好漂亮哎!”

“他們家基因真好,周遇北也帥的!”

“路昀跟她一起來的耶,這什麽情況?”

“人家搭檔不能走一起啊?”

“當然可以哈哈哈!”

林夏螢不知作何反應,只好默默看節目。

高一高二排的節目花樣百出,女團舞、小品、民樂團、情景劇……這哪是閉幕式,這比藝術節還精彩。

看臺上坐著的觀眾尚且矜持,在草地上盤膝而坐的人已經快瘋了,感覺個個都要就近爬到臺上歡呼。

倒數八九個節目的時候,就有工作人員來高三喊人了。

林夏螢和一眾人下了看臺,只見紅姐也起身一道。

一班:“???”

紅姐:“看什麽看,我和你們郎老師不能跳華爾茲?老年人不能有享受青春的權利?”

“哇塞!!!”

“紅姐您才不老呢!您是仙女!”

“紅姐威武!紅姐厲害!紅姐牛逼!”

李紅一個眼神掃過來,“拍什麽馬屁?我還不知道你們,收斂點,小孩交給你們帶一會兒,別給我教歪了。”

郎小朋友:“……”

林夏螢先回教室拿禮服,再到操場旁邊的衛生間去換,祝一蕾也跟著她一塊,說要幫她提東西編頭發。

地方本就不大,一個年級的幾十號人擠在這兒,難免遇到熟人——江藝妍。

林夏螢單方面認識她,就只當作不認識,正要目不斜視走過去,卻見她招招手,和祝一蕾打招呼。

差點忘了,她們是高一時的同學。

各個班訂的禮服並不相同,江藝妍班上訂的是湖藍色長裙,手臂處有絲帶飄飛,像是飛天神女。

“祝一蕾,你也參與這個節目?”江藝妍笑容明亮。

“不是。”祝一蕾介紹,“我送朋友過來,周遇北表妹。”

也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江藝妍將視線投到林夏螢身上,打量著:“確實長得挺像,那和周遇北搭檔嗎?好像沒聽他提。”

祝一蕾:“和路昀。”

江藝妍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是麽。”然後她又多看了林夏螢幾眼。

祝一蕾也沒再多說,手上整理著東西。林夏螢卻隱隱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氛圍,很隱秘。

有關她,也無關她。

和祝一蕾相識這麽久,她也對她有些了解,這個語氣說話……不能說討厭江藝妍吧,但一定不是發自內心的喜歡。

可她們倆之間,好像也沒什麽仇怨啊?

祝一蕾幾次提到她的時候,都挺正常的,也沒說過她什麽壞話。若是沒有什麽具體的不愉快的事件,那就只能是因為什麽人了?

什麽人……要說她們倆共同認識的人,林夏螢在腦袋裏搜索一圈,有一些線索湧現出來:

祝一蕾和周遇北都喜歡西瓜汁加旺仔牛奶;

她解釋是說自己喜歡吃甜的,但平常壓根看不出來;

一開始不熟時,她對她多有照顧,也許是愛屋及烏;

她記得周遇北的生日;到家裏來會首先問周遇北在哪;

周遇北喜歡江藝妍;她和周遇北稱兄道弟……

所以,其實,祝一蕾喜歡周遇北嗎?

林夏螢被自己這個大膽的揣測嚇了一跳。

冷靜,冷靜,可能是猜錯了。仔細想想,喜歡周遇北也很正常啊,誰能拒絕狗狗型的笨蛋帥哥?

林夏螢決定暫且先把這事兒放一邊兒,眼前還有更棘手的。

她抱著裙子去換,出來時隱隱感到不適。她之前只簡單看了眼,竟沒發現,後背露了一大截。

和後背一比,前面露的那點鎖骨根本算不得什麽。

華爾茲集體舞這個節目也是算運動會比賽項目的,班級排名次有積分拿,評判標準不得而知,評委大概就是看動作標準程度、和搭檔的默契程度以及顏值……

最後一個標準是聽班上女生猜測的,她們講人都是視覺動物,比如有些愛豆業務能力不好,但一看美貌,瞬間就覺得可以原諒了。

林夏螢給自己洗腦,這都是為集體榮譽考慮,不用想那麽多。

這禮服裙擺太大,還是有些重量的,她提著走。

一出來,祝一蕾就是一頓猛誇,誇得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給你挽發型?咦,婚禮都是什麽發型來著?”

林夏螢都被她逗笑了。

最後在林夏螢的強烈要求下,披發戴流蘇珍珠發夾,能固定發絲的同時還能遮擋皮膚,完美。

拿出頭紗時,祝一蕾也是吃了一驚:“不是沒有嗎?這是哪來的?”

她只好解釋了一番。

祝一蕾嘀咕:“這豈不是真新郎行為?”

林夏螢沒聽清,“啊”了一聲。

“沒事哈沒事。”

紅姐此時也換裝完畢出來,有老師在,氣氛一下子又熱鬧起來。

“好年輕啊!”

“頭一次看老師參加呢,1班這不妥妥加分嗎?”

“老師也好漂亮!”

李紅這副樣子,1班的同學也是第一次見,個個跑過去圍觀。

男生早就換完在外面等著了,見她們女生結束,也一個個跑過來起哄。

“哇塞,郎哥這眼光好啊好啊!”

“郎哥人呢?”

郎奇被1班男生拖過來,和李紅老夫老妻了,此時竟也有種不可言說的冒粉紅的氛圍。

林夏螢跟著大部隊去跑道候場,她不太敢看自己是什麽樣子,只好一直低著頭。

李紅招著手突然喊她:“林夏螢,過來過來。”

她不明所以地跑過去,李紅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這麽漂亮,豈不是更要背挺直點,頭擡起來點?”

原來紅姐也一直在關註她。

林夏螢耳朵泛紅,按紅姐的照做,也正是這一擡頭,她看見了站在後面的路昀。

雖說穿得都差不多,不過他個高腿長顏正,在人堆裏依舊顯眼得過分。

他似乎有點跑神,插著兜放空不知在想什麽,反正心思肯定不在待會的舞步上。

林夏螢抿抿唇,換了個方向看。

吳童旭這會兒當顯眼包:“哎哎哎,各位,我提議哈,我們一會兒來個大合照!”

“行啊。要不每一對單獨也來一下?”

“首當其沖就是郎哥紅姐啊!這必須的!”

李紅眼神威脅:“你們是不是想交作文給我了?”

吳童旭撓頭:“這又不考試,寫什麽?”

“非要考試?生活中每件事都能寫。”李紅微笑說,“比如現在,你怎麽寫青春?”

“哈哈哈哈這題我不會,咱請語文好的吧?林夏螢!”

“林夏螢!林夏螢人呢!”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叫她名字,林夏螢真是汗顏。

李紅替她解圍:“嘿,這有什麽意思?偏生就要請那語文不好的。”

“路哥!”

“路哥你快上!”

“不是吧,你們真不怕他說出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話?”

路昀翻了個白眼,無語。

這群人太能鬧騰了,若不是現在舞臺上還在表演節目,怕是全場觀眾的目光都得聚焦過來。

林夏螢走遠了點,不想承認和他們是一夥兒的。

“哎呀,路哥你看看,你不說話把我們美女都冷走了!”吳童旭在後面喊,逼得林夏螢腳步是越來越快。

“是啊是啊,路哥你怎麽回事?”

路昀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摸摸鼻子,心想他能說什麽?書到用時方恨少。

耳邊紅姐正在感慨:“哎!到底是老了啊,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郎奇卻說:“保持年輕的秘訣不就是一直和學生呆在一塊兒?”

“是啊!就沖這個,當一輩子老師也不虧!”

笑作一團的是青春,中二犯傻是青春。

此時是夏末,晚風灼面,路昀用盡畢生文采,也只道青春是——

我在心口鑿開一束光,飛來一只螢火蟲。

評價我還是第一次聽。”

林夏螢解釋道:“人如其名,就像太陽那樣,他熱烈張揚,但同時也……溫暖。”

程惠驚訝:“你是這麽理解他的名字?”

這,很奇怪嗎?

昀,太陽升起,日出日光之意。

來日之路光明燦爛。前程遠大,向陽而生。

路昀兀地想到學期第一次班會的游戲,他隨口一說,讓她用三個詞形容他。原來,那三個詞竟是出自這裏?

她形容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名字。

後知後覺的了解真相,讓他無奈搖搖頭。

程惠笑了笑道:“他爸爸取的,不過他已經不在了。”

林夏螢眼睫顫了下,“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這有什麽?”程惠覺得小姑娘可愛,揉了揉她的腦袋,“作為醫生,我平時看到的生離死別不算少,漸漸地就覺得是很平常的事了。不是有句電影臺詞是這樣說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林夏螢被揉得有點不好意思,接著聽到後面那句,又覺得很受教,於是那點不好意思就散了。

“吃點水果吧。”程惠說。

“不用了。”林夏螢看了眼手表,估摸半小時應該快結束了,她得去面對,於是道別,“我就走了。”

程惠不是沒聽到對面的動靜,不過僅僅是作為房東,她不好多管別家家事。

“一個人可以嗎?”她扭頭使喚人,“路昀,送送她。”

路昀看了她媽媽一眼,“嗯。”

還要你說?

剛出了門,林從舟也從對面出來,小姨逐客出去自然不會送他,他擡眼一瞧,自己的女兒以及那個眼熟的男孩,不露痕跡打量了下。

“阿螢,和你小姨好好說說。”他嘆氣。

林夏螢點了點頭,目送他走遠。

打量是雙方的事,路昀瞥一眼,皺眉。

這人……

林夏螢回頭:“就到這兒吧,謝謝你了。”

她語氣又恢覆淡然,仿佛剛才的哭泣,又或是給他發的好人卡,都只是假象。

“看著你進去。”他倚著墻壁抄兜講,“人丟了我要負責任。”

林夏螢:“……”這點事她無法計較,只“哦”了聲,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周遇北的聲音:“是螢螢嗎?”

林夏螢扭頭無言看路昀,不知現在,還是否需要自己管這攤子事兒。

路昀接觸到她的眼神,無聲笑了笑,“我走,我走行吧?”

可在邁入家門前,他突然轉身,抄著口袋的手拿出來,回頭揉了揉她的頭發。

似乎比程惠方才的撫摸還輕柔些。

“真走了。”突如其來的動作莫不是什麽告別必備?

這舉動把林夏螢驚了一跳,在周遇北開了門後,她飛速竄了進去。

眼,哦,是我的,只不過加了個套。

這卡套好看是好看,可就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路昀倒是滿意,悠悠地說:“這樣有辨識度,不然哪天丟了你就哭去吧。”

林夏螢:“……”

“既然這樣,那我不客氣了。”祝一蕾看明白了,伸手往袋子裏撈。

“嗯好。”

祝一蕾邊喝邊疑惑:“我從來沒見你充過校卡耶。”

林夏螢說:“第一次充太多錢了,還沒花完。”

祝一蕾問:“還剩多少哇?”

林夏螢:“不知道唉,估摸還有一千多?”

祝一蕾霎時被嗆到:“那你心可真大。”

林夏螢:“啊?”

祝一蕾用下巴頦兒點了點後面的路昀:“不是把密碼都告訴他了?”

林夏螢:“沒有啊……”

祝一蕾又是被嗆到,喝進去的汽水噴了出來,林夏螢趕緊抽紙給她擦。

“完蛋,喝人嘴短了。”祝一蕾眼神哀怨。

“嗯?”林夏螢還在局勢之外。

祝一蕾:“之前出現過校卡被人盜刷的事例,所以附中有規定,在小賣部一次消費超過五十要輸密碼。要不你估算下這袋子裏……”

她話沒說完,林夏螢卻已經悟了。

所以,照這個邏輯,這是路昀請的。

他只是幫她把校卡上了個套。

祝一蕾扭頭,拿著汽水主動和路昀說:“謝謝路哥大氣。”

“好說。”路昀扯了一邊嘴角笑,“聽著不爽,喝著還爽?”

“嗯,嗯?”

我靠,這就是,他全都聽見了!貼臉開大可還行?

路昀靠在椅背,嘴上沒饒人:“不怕我下毒害你?”

祝一蕾尷尬地“呵呵”兩聲:“您這自然是不會害我們人美心善的阿螢,我放心哈。”

林夏螢比她還尷尬,頭埋得比鴕鳥低。

路昀輕嗤一聲:“你倒是會哄人。”

祝一蕾:“溜了溜了……”她保證再也不在背地裏吐槽這人了。

他真該給這嘴上個保險!

林夏螢看著滿袋子的東西,猶猶豫豫挑了瓶白桃氣泡水喝,心裏卻是在想怎麽還錢。

不知是這瓶裝蓋的時候太緊,還是她上完體育課滿手是汗,竟是怎麽也擰不開。

放桌上擰不開,在桌下使勁也擰不開。這下可好,腦子裏什麽也不想了,就只剩一個念頭:我還不信了。

忽然後面傳來一聲嘆,又夾雜著笑。

路昀站起來,勾著身體往前探,毫不費力抽走了那瓶氣泡水,擰松了,遞還給她。

“謝謝啊。”

這麽多東西,她自己一個人是消化不完的,人多力量大,左右分分就可以解決。

往右小聲喊了句:“吳哥。”吳童旭一直在探頭觀察這邊的情況,不過唇部一直保持“拉鏈拉緊”的狀態。

聽見林夏螢叫,他這才像被拉開拉鏈一般,問:“怎麽?”

她拎了拎袋子:“你要不要……”

話還沒說完,後面悠悠傳來一句:“你給他們了,明兒再要我的東西可不能了。”

這?

林黛玉語錄,他怎麽也是學會了?

“不敢要不敢要。”吳童旭笑瞇瞇的,“你留著吧。”

這算什麽?吃醋?吳童旭訕笑挪動過來耳語:“怎麽樣?我這波給力吧,助你逃過一劫。”

路昀盯著前面那纖細背影:“呵,我本來就在劫難逃。”

吳童旭無語地翻了白眼:打住,再說對單身狗就不禮貌了。

樣子,剎那有些呆,同樣呆的還有送蛋糕的外賣員。

*

林夏螢用的借口是要問題,不過既然話都說出來了,問還是要問的。

她回到家就開始按學習計劃做題,不會的、有疑慮的,都整理到一起。

多寫點吧?

攢夠至少半小時的量。

這樣,是不是就能待久一些?

她是這麽想的。

不知道路昀什麽時候回來。朋友聚一聚的話,應該要挺久?

九點、十點、十一點?

唔……

拜托拜托,不要超過十二點。

晚飯過後,她訂了個計時鬧鐘,又投入題海。

恍恍惚惚,鈴聲響了,九點。

林夏螢咬了咬唇,點進聊天對話框。

但現在就發消息問,也顯得她太急切了?

像催促。

本來他就提前告知了,今天有事。

她這樣,會打擾他們的興致,而且像道德綁架,不太好。

於是暫且又將手機放下。

在心裏種下暗示:隨機做道壓軸大題,做得出來我就發消息。

林夏螢吸了口氣,抽中了道導數放縮題,解決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在考場上從來沒這麽順利過。

是時來運轉運氣好,還是厚積薄發穩進步,她暫且沒空去衡量。

當下,她只覺得——難道這是天意?

手機屏幕映著她彎起的唇角,她解鎖,精準找到人,詢問他何時回來。

言簡意賅的兩個字:【馬上】

忍不住上揚的嘴角是怎麽回事?

既然得到了答覆,林夏螢便開始做準備工作。

知道今天是他生日時已經太遲,措手不及,完全來不及準備禮物。

這個年紀的男生,喜歡什麽,想要什麽,她也不了解。

中途動過念頭,想要去問問表哥,慎重了一下,了無痕跡地收回這個想法……

她先給自己的小提琴調了音,再鍛煉了一番手指。看見琴盒落了灰,又慎重地擦了擦。

慢慢將松香均勻地塗抹在弓毛上。

周遇北中途進來過兩次,神情有些許凝滯,撞破她擺弄琴,也沒多問,似有什麽話想說,但最後沒說出口。

林夏螢差點兒以為,他是知道了她偷偷摸摸的計劃,還好表哥只是提醒她,天冷別著涼。

他走後,才緩緩松了口氣。

天確實有點冷,所以穿什麽,端看是要風度還是要溫度了。

一般這種情況下,林夏螢肯定是選擇溫度的,裏三層外三層,先把自己包嚴實再說。

今日想了想,拉琴算是表演吧?表演就得莊重點。

這是對藝術的尊重。

她說服自己。

反正他是不可能像周遇北那樣穿著毛絨睡衣出門的。

但必要的時候,她也應該跟著表哥學一學厚臉皮?

家裏人都各自進了房間,林夏螢呆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

不自覺又摸到手機。

“馬上”這個詞在中文裏真是博大精深啊。它可以表明時間相隔之短,卻也用在別人敷衍之時,象征等待之長。

她腦袋放空地揣測著,路昀這個“馬上”是多久。

十點,不是。

已經過了這個點了,她沒有收到消息。

沒關系,不著急。

那就再做做題吧。

她挑了張高考模擬卷,一套完整做下來就要兩小時,只要在她做完之前被打斷,那都是好消息。

填空做完了,沒動靜。

大題做到立體幾何…

三角函數…

圓錐曲線…

……

到最後一道數列題,她自己打斷了自己。

好消息是她寫完這些只用一個半小時。

壞消息距離今天過去就只剩了半小時。

林夏螢糾結了猶豫了五秒鐘,拎著琴盒在漆黑中悄悄出了門。

樓道的感應燈亮了又滅,又被她踩亮。她就坐在樓梯上等。

半個小時,等不到就算了。

雖然可能會有點失落,不過既然已經當面祝過生日快樂,那也沒關系了。

只是還有她要說的那件事,要怎麽再找機會?

正陷入沈思,“噠噠”的鞋底摩擦聲響在耳邊。

她猛然清醒,因著突然湧出來的驚喜,所以還沒來得及扭頭看,那人已經在她面前。

是他。

她想揚起笑容,可觸及他的神色,又很快屏住。

該怎麽形容?

他心情不好,應該是說,很不好。

她已經能分辨出他的各種情緒,即便他面上什麽表情都看不出來,她太敏銳了。

發生什麽事了嗎?

林夏螢看了眼手表,正要開口問,他卻撇開視線,斂下眼眸,商量了句:“明天再問吧,好不好?”

停頓,

是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停頓。

“啊,哦,沒關系,”她完全不知情,只是順著他的話說,“我出來就是想告訴你,那些題我都搞懂啦,其實也沒什麽要問的。”

挺拙劣的借口,但是他卻沒有問。

“那我就先進去了。”她主動說。

明明還有二十五分鐘,她卻什麽也沒能做成。

要開門的那一瞬,被拉了一下,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臂從後面伸過來,橫過她的脖頸,搭在她的肩。

整個人像被圈外他懷裏一樣。

這是第一個沒能回頭的背後擁抱。

因為很快,他就松開了,“晚安。”

不見要怎麽回?”

“可是你回了我的消息啊。”說完就是一楞。

路昀單手背在腦袋後,躺了下來,閑適地說:“那正好你在,輔助一下我回其他人消息。”

“列表第二位,誰?”他問。

林夏螢退出去看了看,答道:“吳童旭。”

“點進去,看他說了什麽?”他問。

“他……”林夏螢難以啟齒,“他好像在罵你……”

路昀懂了,是她出不了口的臟話。估計是吳童旭蹲廁所蹲麻了,氣急發洩一下罷了。

“給我按個語音。”路昀催促。

林夏螢聽從地按下語音說話鍵,把揚聲器遞到他嘴邊,“可以開始了。”

只見路昀嘴唇微動,“別騷擾你爹,滾蛋。”

林夏螢:“……”

“下一個。”他重新躺好,似乎誓要把歷史遺留的消息全部解決。

“……是我哥。”

路昀:“他說什麽?”

“也是、也是在罵……”

都仗著他看不見,過嘴癮呢這是?

路昀:“隨便回個表情包。”

林夏螢點開他的表情包庫存,清一色黑白熊貓頭,有點騷。她選了張看起來最禮貌的。

“再往下。”

“江藝妍……”林夏螢聲音弱了。

路昀扶了扶額,“這個跳過。”

“然後是盧欣怡。”

她擡了眼,發現路昀動了下,他好像在疑惑:“這誰啊?”

林夏螢:……不是你的聯系人嗎,我怎麽會知道。

“說了什麽?”

林夏螢看著滿屏密密麻麻的小作文,剛看到第一行就下意識退出去了,“這個等好起來,你自己看吧。”

“怎麽?”

她有點別扭:“應該是、是告白。”

只看到了第一行,她並不太確定,可是也不敢再確認了。

而她還看到下面還有幾個陌生的名字,似乎都是女孩,似乎……內容也大差不差。

路昀摸摸鼻子:“算了不回了,全都不回。”

只是想找個借口挽留,無奈好像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林夏螢默默鎖上他的手機。

心裏湧上怪怪的念頭。

“《紅樓夢》帶了沒?”

“嗯。”

“念這個。”

林夏螢挑了段,他聽得認真。

“……你也不用說誓,我知道你心裏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這段本來就酸澀,林夏螢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語氣念出來,似乎把原文表達得不遑多讓。

路昀突然出聲:“林夏螢,我真不認識她。”

莫名其妙的發言。

可林夏螢好像懂了。

“哦。”她執拗道,“不用告訴我。”

路昀笑了,“不好意思,忍不住自作多情,好像聽出了點別的什麽。”

別的什麽。

酸的東西。

“上次說的給你回答……”林夏螢轉移話題。

終於等到了,路昀撐著坐起來,憑著感覺湊到她身邊,“你說。”

“還記得那個游戲嗎,猜丁殼。”她說,“贏了就告訴你。”

路昀:“嗯?欺負瞎子?”

“沒有。”她強制要求,“你出石頭。”

他笑出聲,照做。

一個拳頭輕飄飄地置於空中。

林夏螢也握拳,用自己的拳頭碰了碰他拳頭的上端,再碰碰下端。

“你再出布。”她說。

他依舊照做,攤開掌心滯留在空中。

林夏螢胸腔裏是快要蹦出來的心跳。

她張開五指,把它們扣進他的指尖縫隙,然後交握。

他沒忍住,瞬間反客為主,十指相扣。

緊貼的脈搏,似乎都跳得飛快。

林夏螢微微掙紮了下,就著那姿勢,立起大拇指。

往他的大拇指上對戳,蓋了個章。

“這是我的答案。”她看向眼前這個男生,不再躲避。

小狗,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這次,我們約好了,無論未來如何,並肩作戰,一起去瘋。

這次,我不想讓你輸了。

能簽個名給我!”

“哦對了,你拍的短視頻,還有沒有存貨?”這句,尤姝是看著林夏螢問的。

她不知所措。

路昀已經是第二次聽到“短視頻”這關鍵詞了,疑問:“什麽存貨?”

尤姝嘴快:“就那個,lxyly那個賬號!你火啦!”

他手機現在都沒怎麽用,那斷更很久的賬號,自然忘了個幹幹凈凈,現在一回憶,他發了些什麽東西來著?

剛要找手機看看,林夏螢制止:“不行!”

剩下三個人齊齊望向她。

“阿姨說,不能看手機。”

尤姝:“是哦,要聽學姐的話。”

路昀遂放棄,極配合她的話:“有道理。”

林夏螢:“……”

尤姝:“那我們還能幹什麽?”

最後一掀桌板,打麻將。

周遇北極度不願意,掉頭就想走,但被尤姝攔下,理由是三缺一。

路昀彼時雲淡風輕地發話:“林夏螢,過來。”

“哦,好。”

過來,過哪兒的來!

周遇北一氣之下,“墩”地坐下。

麻將一上桌,其餘三個人都傻了眼——那不是普通的麻將,那是英語麻將!

每個麻將上有一個字母,大家摸了牌,根據字母湊成單詞,並且出牌的時候要能把單詞翻譯得出來。

尤姝咋舌,豎起大拇指:“您原來平常是這麽學英語的啊?牛。”

學神的套路無人能懂。

英語是周遇北一生之痛,拼單詞量要了他老命了。然而更要命的是,他牌運極差,摸了四個一模一樣的字母,可謂是送人頭去了。

路昀支著手肘架在桌上,指骨抵著太陽穴,微微挑著眉。

一副嘲諷的模樣。

周遇北又一次炸了。

“妹,過來,幫我看牌!”周遇北理直氣壯,就是想表達:我們是一家人,你算個屁。

林夏螢挪身過去,掃了一眼,飛快幫他出:“eternal,永恒的。”

“beckoning.”路昀出牌。

“翻譯呢?沒翻譯麻溜出局!”周遇北翹著腿兒,已經適應了這玩法,“瞎編亂造叉出去,我妹的眼睛就是尺!”

“令人心動的。”他不置可否。

“林夏螢!”周遇北言辭鑿鑿,咬牙切齒,“他說心動,你臉紅什麽!!”

他周遇北被偷家成這樣,顏面往哪兒擱!

路昀推了牌:“胡了。”

眼見周遇北快炸成煙花,林夏螢果斷提出告辭,“改天再來,不打擾你休息了。”

周遇北剛要走,路昀喊住他,近他跟前,拍拍他的背:“你對祝一蕾?不好意思,我這兒可是知道一些小秘密。”

“什麽?”眉頭皺得死緊。

“嘖。”路昀摸摸下巴,“你自己先滾蛋,稍後告訴你。”

周遇北:“你…!”頭也不回走了。

林夏螢也要走,雖然有點可惜,因為並沒有說上什麽話。

路昀突然牽住她的手,“幫個忙唄。”

“什麽忙?”手指上的異物感太強烈,她臉頰都發燙,

“滴眼藥水,幫我。”

這是個合理要求,林夏螢自然是答應。

他往後靠,仰著頭,長腿岔開。

林夏螢摘了他的墨鏡,直視他,單眼皮,微窄的眼尾,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眼睛。

“睫毛長出來了,瘀血好像也快沒了。”她看得很仔細。

“嗯,恢覆還行。”沒了阻礙,他也直直地看向她。

林夏螢問:“那什麽時候可以回學校?下周?”

“還不可以。”他說,“不能長時間用眼。”

林夏螢估算了下他今天一天的用眼時間,發現絕對超出了指標,於是趕緊急道:“那你快回去閉眼躺著!”

“等滴完。”他略感好笑。

有四種治療眼藥水要滴。林夏螢站著,他仰頭坐著,她嘗試幾次都失敗,“別眨呀?”

他像是應激反應,得需要有個人按住他的眼皮。

林夏螢果斷伸出了自己的手,語氣像哄小孩兒,“別動哦,馬上就好。”

她埋頭,他仰頭,她的發絲垂落到他頸側,好像快要親吻似的。

眼皮不受控制動了下。

林夏螢並未註意到他的不自然,敬業地滴完眼藥水,低頭一看,他神色怎麽那麽僵?

可能是用眼過度引發的。

果不其然,路昀閉上了眼睛,喉結滾了滾,像在憋什麽,“沒話就走,不送了。”

“……”她還確實有話要說。

“你之前問我有沒有把握,我說沒有,但我現在有了,有把握了。”林夏螢說。

“不錯的大學”是她的保底,但不是她的目標,然而保底已經有了,她此刻充滿信心。

之前他說,一起去未來看看。

“我對我哥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她語氣堅定,“如果這個把握成真,我可不可以,站在你的未來裏?”

路昀動了動嘴唇。

想出口的話,逡巡兩圈又回來。

算了,不能以自己的思維去看待她的想法,她總是要慢半拍。

她不早就在了?

?想都不敢想。孤身去月港自招?試都不敢試。給學校提建議改四樓衛生間格局的,也是你吧?”

她笑得有點傻。

“有時候在想哪種性格才是正確的,才是討人喜歡的,可最近好像才有點頓悟。人和人嘛,就跟那鑰匙和鑰匙孔一樣,錯了,再怎麽變化自身形態也沒用;對了,輕而易舉就能打開心門。我可能,只是不是這扇門的鑰匙……”

講的話雖然是釋然了,她卻趴在桌上嗚咽起來。

林夏螢只好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真誠地說:“我也,我也喜歡你的,特別謝謝你。”

江藝妍猛地坐起,抱住她哇哇大哭。

好不容易安撫好她,林夏螢出了包廂去衛生間,結果又碰見另一個號啕大哭的人——好久沒見的宋新呈。沒見過他這麽情緒外露。

今天是什麽奇遇?

問了兩句,磕磕跘跘地得到了回答,跟寧意學姐有關。這對分別一年的前任情侶,究竟是為何?

林夏螢無奈,掏出手機聯系寧意。二十分鐘後,一個短發颯爽女生帶走了他。

功成身退,她又返回包廂。酒足飯飽的人們還在興頭上,她拿上東西,提前告別。

1班也差不多也要散了。

但是興致盎然,不肯就此結束,有人提議說去唱歌,得到很多人讚同。路昀不打算去,一群人圍著他叨叨,他煩不勝煩:“KTV太吵。”

“那就去個安靜的地方唱唄?”

“帶上夏螢啊?”這位是看到根本問題所在的。

“哪有安靜的可以唱歌的地兒?”

“笨!操場啊!”

結果就是,林夏螢一去,就被拖著返回學校。

夜黑風高,十幾個人潛入操場,順帶從音樂樓那邊的社團摸了兩把吉他,從空蕩的教學樓摸了兩張課桌。

跑道周邊亮著燈,今天的星星也異常璀璨,同伴們排排坐,拎著從飯店帶出的酒和飲料,繼續碰杯。

彈吉他的陳若豪坐在主席臺邊,兩條腿晃在空中,看著下面亮起來的手機閃光燈。

彈的歌也應景:“對面的女孩兒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

這個“對面的女孩兒”是特指,大家嬉笑著,把李亦萌推了出去。

沒想到1班的人都多才多藝,一個接一個上去撥吉他,歌都不帶重樣的。

剩下的人盤膝坐著打牌、喝酒、鬼叫、瞎唱,好不熱鬧。

耳邊吉他聲陣陣,還有不知名的蟲叫、風吹過的沙沙聲。彈琴都有蛐蛐伴奏,和樂隊有有何區別呢?

最後一首竟是由周遇北彈奏,吉他經典曲目《晴天》。周傑倫不愧有全年齡段的受眾,前面還彈了等你下課。

周遇北上場前還不忘挑釁一下路昀:“給我做個配?”

祝一蕾悄悄和林夏螢耳語:“高一的時候,他們都是附中樂隊社團的。”

可現在,也沒有其他樂器啊?

林夏螢暈乎乎地捧著臉,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她的男朋友。

於是路昀就這麽上了。

他摸了摸林夏螢的腦袋,剝奪了她手上拿的還未開的罐裝啤酒,還她一罐果汁。

吳童旭嘿嘿笑著:“林妹妹,你還是別喝了,醉了就不好了。”

林妹妹。

林夏螢恍然想到,這個稱呼,是由路昀先帶的頭。也許是覺得順口、有意思,後來很多人都這麽叫,叫著叫著,好像就真的把她當妹妹照顧了。

這個稱謂拉近了她和其他同學的距離,所以轉學後融入起來也快得不可思議。

路昀拆封了一雙外賣送的竹筷。

那筷子在他手上囫圇轉了一圈,跟轉筆似的。

自然,隨性,但是很帥。

路昀隨手撿了兩個喝完的啤酒罐兒,一個被踩扁了,一個外表還算完整。加上從林夏螢手上奪走的那罐滿的,一共三罐。

吉他聲響起來沒多久,到了某個轉折點,一筷子敲下去,敲在了啤酒罐身上。

“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沒想到失去的勇氣我還淋著……”

兩只竹筷,三個啤酒罐,在路昀手上,就和打架子鼓沒什麽區別。

正好契合著木吉他的節奏,每一下都敲得十分協調自然。且敲擊發出的聲音都極致悅耳,恰到好處。

他手上的動作很快,像是練習過千萬次。

他就是知道該敲在哪個罐子上才能發出合適的音色,仿佛擁有絕對音感。

整個人也很松弛,跟著節奏晃動,落拓不羈。

一眾人皆是目瞪口呆。

“難怪都說鼓手從來不會抱怨環境。”李亦萌喃喃,“這玩意兒也能做樂器?!”

祝一蕾則是說:“這個好像在物理上有說法吧?容器裏裝液體的體積,會影響敲擊時發出的音調……”

“牛逼,牛逼,除了牛逼不知道怎麽形容,太牛了!”

林夏螢沒見過這樣的路昀。

也第一次沈浸在這種氛圍之中。

“螢螢完了。”有人嘟囔,“快愛死他了吧?”

會唱的都加入了進去,隱隱竟還能聽出和聲來。

“刮風這天,我試過握著你手,但偏偏,雨漸漸,大到我看你不見,還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邊……”

到最後,大家齊齊呈“大”字型癱倒在操場上,頭靠著頭,圍成一個大的圓形。喝剩下的瓶瓶罐罐、吃剩下的筷子紙盒都被扔在一旁,他們看月亮。

好巧不巧,6月20號,那天是陰歷十五,是圓月,無比圓滿地掛在天邊。

沒有比這再好的場景了。

他們與朋友作伴,與月光為鄰。

明天就是夏至日了,一年中白天最長的一天。

祝一蕾突然扭頭對林夏螢說:“填完志願,咱們去畢業旅行吧?”

酒的後勁兒上來,林夏螢腦子已經模糊,胡亂點頭:“好哇。”

吳童旭插話:“去哪兒去哪兒?”

一群人應聲:“去哪兒去哪兒?”

正歲月靜好時,操場邊突然傳來崔主任熟悉的吶喊聲:“誰在那兒?!約會是不是?給我站住!一個都不準跑!”

眾人條件反射彈起,堪比鯉魚打挺,一個個作鳥獸狀四散而逃。

大難臨頭各自飛。

他們越是跑,崔主任就越認為他們做賊心虛,追得更加起勁兒。

直到跑出十萬八千裏遠了,有人才幡然醒悟:我畢業了啊?我幹嘛要怕?我心虛什麽?我跑個屁啊?今天畢業禮上,崔主任這小老頭還抹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呢?

畢業來得太快,他們還沒習慣身份的轉變。

沒跑的只有眼皮打架的林夏螢,以及側躺著安靜盯著她看的路昀。

奇怪的是,在一片混亂中,崔主任仿若完全沒發現他們兩個。

林夏螢倏然察覺到周遭一瞬間恢覆寂靜,只剩下無窮無盡的蟲鳴,她發現異常,但是僅存的思維不足以讓她想那麽多。

同其他醉鬼不同的是,她不會撒潑耍賴、醜態百出,她只是自顧自制造了點聲響——唱兒歌。

“螢火蟲螢火蟲慢慢飛,夏夜裏夏夜裏風輕吹。”

……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

路昀笑彎了脖子,真的好可愛啊?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開合的嘴唇上,緊盯著,註視著。

林夏螢毫無覺察,身體動了下,又了無聲息。

路昀看了一會兒,強忍著扭回頭去。

她睡著了。

她醉了。

不行。

好半晌,林夏螢眼睫翕動,有幾分清醒,她慢悠悠地撐著坐了起來,也不知在想什麽,搖搖晃晃地往主席臺走。

路昀無奈地跟著她。

等到了,她固執地爬上主席臺,兩條腿掛在邊緣,晃來晃去,像蕩秋千。

也許是腦袋太重,她一沈,差點上半身失去核心摔下來。

被路昀及時托住了下巴。

林夏螢坐在臺上,霎時比他還要高出一些,於是居高臨下地審視他。

從頭發絲兒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皺了下眉,“你……”

你什麽呢?

林夏螢覺得自己整個人是漂浮的,她雙眼迷蒙地盯著他。

須臾,她做出了清醒時候一直不敢做的事情——手指貼上了他的眼睛,手指描摹了好看的眼型,又戳了戳他的睫毛。

這兒受過傷,她記得要輕輕地,小心翼翼地。

往下,是高挺的鼻梁,指尖順著下來,再用手背輕輕劃過整個唇瓣。柔軟到像羽毛的觸感。

傍晚的時候,她就在想,都親到下頜了,為什麽不再往左移一點點呢?

路昀似乎不太好受,呼吸有點急促,“阿螢?”

這麽叫了一聲,林夏螢扶著他肩的手瞬間脫力,上半身一把栽到他懷裏。

與此同時,零點的鐘聲響了。

夏至來臨。

兩片緊密貼合的唇瓣,炙熱到沸騰了心跳,丟盔棄甲,再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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