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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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周遇北最近把林夏螢看得很緊, 像是後遺癥,總擔心哪裏會突然冒出來瘋子傷害她。

小姨也是時常打電話過去找林從舟吵架,有事沒事轉個鏈接過去:

[失蹤案:北大女碩士赴國外留學, 至今未找到]

[5·20女留學生被刺身亡事件]

[留學生在國外離奇墜亡,死因調查讓無數家長憤怒]

……

……

至於林夏螢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有次, 小姨不小心轉發到家庭群聊,手忙腳亂撤回,但還是被看到了。

上下學距離那麽近, 小姨父卻開始每天接送, 誓要和小姨達成統一戰線, 並言之鑿鑿:高考前不能再出事兒,要保證安全。

這樣一來, 林夏螢就沒機會往醫院跑了。

學習也緊張,一模過後,各大辦公室裏全是學生。這個階段,老師不僅要關註學習情況,還要關註學生的心理健康。

林夏螢當然也被約談,但是令一眾老師吃驚,她心態竟然是最穩的。

體育課照例放風,周遇北寸步不離跟著她,去趟小賣部都處處提防。

“哥, 一蕾呢?”林夏螢在操場張望半天,沒看到祝一蕾的身影。

周遇北神色不佳:“請假,去南大綜評。”

林夏螢驚訝:“南大?她很穩的呀?”綜評也是自招的一種, 祝一蕾的水平,報南大有點屈才。

“高考面前誰是穩的?”周遇北狠狠地擰著汽水瓶蓋, 恨不得往上面戳個窟窿,無意識的真心話也開始流露,“姓路的家夥不也是?任憑他十次聯考十次第一,廢了那麽久,回來穩個屁!”

林夏螢僵直了。

她竟然沒想過這個可能,在她心裏,他好像一直無所不能。

可的確,他已經很久沒看過書做過題了,不是他不想,是根本沒辦法。而且,這個情況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

心又揪了起來。

周遇北還在旁邊紮小人一般:“南大,南大,南大……”

怨氣沖天。

林夏螢思緒被喚回來,看著表哥一臉憤憤的模樣,問:“哥,你不喜歡南大嗎?”

“嗯?”周遇北懵了,條件反射否認,“沒有啊?”少頃,又補充:“呵呵,可能……是有點……?”

我的好哥哥啊。

反應不能這麽遲鈍的。

林夏螢擡眼望了望天,喃喃問:“你究竟是不喜歡南大,還是不喜歡一蕾去南大?”

一言出口,兩廂怔楞。

這對兄妹默默扭頭對視,又扭回去。

過了許久,周遇北咳了咳說:“他們說,明天周日,下午去醫院。”

“嗯。”去醫院幹什麽?不言而喻。

周遇北:“你去不去?”

這倒是讓林夏螢驚了。

周遇北揉了揉她腦袋,“看看就走!”

林夏螢回視以疑惑眼神。

周遇北更不自在了,他也擡頭望了望天,“沒什麽,就是吧,他那事兒做得真挺爺們的,熱血沸騰。”

誇著還不好意思了,他立馬改口,“但是!我這是在大局觀上欣賞,在私人情感上,他仍然是個狗東西!你不準倒戈他那邊,聽到沒?”

林夏螢:“……”

隔天下午,他們就這麽出發了,但沒和1班大部隊在一起。

林夏螢來過一次,自然是熟門熟路,周遇北看她那樣子,眼睛一瞇,“你不會是偷偷……”

站在門口,病房裏的對話打斷了了周遇北。

“路哥,我餵你吃啊?”吳童旭的聲。

“滾吧,你爹手沒殘。”

吳童旭:“但這眼睛……”

“還沒瞎。”路昀說,“也不用這麽上趕著孝敬。”

林夏螢:“……”

周遇北:“……”

周遇北望向她,神色無語:他哪像個傷患?

林夏螢在意的卻是——路昀用筷子敲了敲,分辨出是什麽食物,自己夾起來吃了。

他竟然可以自己吃東西!

在裏面嬉笑的人註意到外面,吳童旭招了招手:“林妹妹,欸,你們也來了?”

這會兒病房裏起碼有八九個人,大家都站著,看著有點滑稽。

大家都往門口看,於是無人註意到路昀嘴角一抽,手頓了頓,筷子放下了。

周遇北蠻橫地往床邊一坐,像在看他是真瞎還是假瞎一般,眼神快把他戳了個洞。發現是真瞎,“嘖嘖”搖頭,“你也有今天。”

站著的八九個人嗆他,差點沒把這說風涼話的人給趕出去。

“妹妹,你坐啊?”吳童旭指著僅剩的座位,體貼地問。

林夏螢瞥了眼周遇北,擺擺手,“馬上走了,就不坐了。”

吳童旭心裏暗道臥槽,扭頭一看兄弟那半截臉的神情,果然不妙。

空氣似乎凝固了兩秒鐘,祝一蕾率先破了僵局:“路哥你這回可是幹了件大事!這波在互聯網上馬甲都掉了,你知道不,現在你有二十多萬粉絲了!”

路昀問:“什麽馬甲?”

眾人面面相覷,突然想起來,他還不知道……

“嗯……等你好了自己看吧。”他們皆是神色暧昧,歪頭一看女主角,她倒是淡定。

林夏螢淡定嗎?不,她只是尷尬過了頭,以至於展現不出來了。

護士過來通知:“路昀,程醫生打了電話來,說馬上接你去門診做檢查,你需要張輪椅嗎?”

“不用不用,我送路哥過去。”吳童旭很積極,“扶著他就行了。”

他再歪頭,眼珠滑溜一轉,“哎呀,我這大老粗,做檢查這種事兒,得要個細心的人陪著,這方面女孩子會好點兒,妹妹,不如你一起?”

林夏螢用眼神請示周遇北。

周遇北不太樂意,其他那七八個男的跟蚊子似的在他耳邊嗡嗡附議,他白眼一翻:“我妹又不是護工!”

林夏螢低頭,沒能反駁,吳童旭轉向在場唯二女生:“那祝一蕾,你有空嗎?”

祝一蕾點頭,“ok啊,莫得問題!”

周遇北:“……草!”

他這罵聲太不合時宜,導致成為全場焦點。笨蛋帥哥,名不虛傳。

林夏螢接收到他的眼神,小聲說:“那不然,還是我吧?”

周遇北收了聲兒。

門診和住院部不在同一棟,中間也不相通,得到一樓再穿過去搭電梯,距離挺遠。

病房裏的一夥人齊齊跟著下了一樓,然後分開。

吳童旭搭著路昀的胳膊走,揮別眾人,扭頭對林夏螢說:“人有三急,我先去解決一下,你先帶路哥去啊?”

“哦好。”林夏螢在想怎麽帶。

吳童旭那種勾肩搭背的姿勢,顯然對她來說不可能。

她想了想,“先直走幾步。”

明明看不見,路昀站那兒的時候卻直立立的,帶著點懶散,也帶著點隨意。

他笑了:“幾步是多少啊?兩步,三步,四步?”

林夏螢目測了下,“四步吧。”

一般來說,在視力受損的情況下,人走路都會小心翼翼,邊走邊試探,因為出於對未知的害怕。

可他聽了她的指揮,再沒多問,像個正常人一樣大步邁開。

足以稱得上是橫沖直撞。

林夏螢緊急叫停:“別走了別走了,三步夠了。”

“嗯?”

她低聲說:“腿太長,預估錯了。”

他輕輕松松:“那真是對不起了,讓你失望。”

林夏螢:“……”

到了門診那邊,人來人往,大家都步履匆匆,如果照顧不周,很容易撞到造成二次傷害,她就不敢用指揮的方式讓他走路了。

猶豫兩秒,她抓了他的小臂,這樣帶著他上了六樓門診。

路昀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

都這種時候了,她都還是非禮勿動、克己覆禮,手都牽不了一點。

這瞎子當的實在沒意思。

一路上,林夏螢很是煎熬。他手臂的線條太有力量感,在病號服之下都能感覺到肌肉,她實在是……

程惠早就在等,瞧著他倆上來,突然揚起笑,“先看個眼壓,再裂隙燈查一下,再做個眼底照相,再……”

這麽多?

林夏螢表情突然嚴肅。

之前升起的那點旖旎心思,很快就被緊張所替代。

拆紗布那會兒,路昀又在趕人了,程惠對林夏螢笑笑,意思很明顯:臭小子又整這死出。

林夏螢無言,只好退出去。

吳童旭幾乎在檢查完畢後才姍姍來遲,振振有詞說:“吃壞東西了,煩人吶。”

回到病房,吳童旭又有“三急”,上衛生間呆著了。

林夏螢拉著他的手臂把他領到床上,“要不睡吧?你睡,我就走了。”

感覺接受別人的探望也挺累的。

路昀:“睡夠了。”

林夏螢:“那你還是先躺下。”

路昀:“還有什麽別的要說的?”

林夏螢考慮片刻,說:“我上午給你發了個音頻文件,裏面是語文背誦篇目,還有些英語聽力、滿分作文什麽的,可以聽聽,順便學習學習,這樣返校的時候,就不至於落下太多……”

路昀給氣笑了。

隨即又釋然。

路昀:“上午發的?”

“嗯。”

他說:“沒聽到響聲。”

林夏螢疑惑:“不應該啊?”

她正要找自己的手機查看,路昀卻說:“可能是我手機抽了,你看一下。”

“哦。”林夏螢已經有了經驗,解鎖了他手機,在看到壁紙時又是一陣臉熱,心無旁騖點開Q.Q,赫然發現自己的頭像在置頂。

螢火蟲……

這什麽備註啊?

界面太大,除了自己,她一眼還看到了其他人發過來的消息,右側都有紅點點,還未讀。

最下角[消息]上,顯示有99+未讀。

她不敢多看,徑直點進和自己的聊天框,那個文件完完整整地傳了過來,松了口氣,告訴他:“是收到了的。”

路昀:“哦,最近太多人發消息過來,嫌吵,讓我媽幫忙開了免打擾。”

林夏螢問:“所以,你現在都不回覆消息嗎?”

“看

扇,雙手交疊在腦後假寐,店外置了張圓凳供行人休憩。

拐出巷子後,高樓林立。市井生活和現代化的碰撞就此顯現。

“剛才說到的第六點,”周遇北手機連環震了一會兒,他翻了翻消息,舊事重提,“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什麽?”

周遇北盯著她,眉毛稍稍揚起,尾音拖著,聽起來有點不懷好意:“談戀愛沒?”

林夏螢:“……?”

她脊背竄上涼意,誠實地搖頭。

這話題怎麽突然跳躍到這兒來了?

“真的沒有?”周遇北再問。

“沒有。”

她看起來就很乖巧,可信度非常高。

“好吧,既然這樣,”周遇北臉不紅心不跳地沈聲開口,“第六,進了附中不要和姓路的男生說話。”

“啊?”林夏螢蹙眉,想了想問,“這是泛指,還是特指?”

周遇北:“呃……反正你記住就好了,他不是什麽好人。”

林夏螢:那就是特指某個人了。

她出聲應下,想著表哥肯定不會害她,約莫那位同學真挺混蛋的?

周遇北收了手機,兩眼望了會兒天,有點生無可戀道,“你說我是不是真沒什麽優點?”

“怎麽會?”林夏螢很認真地回,“有很多啊,善良、純真、正直、細心……”

笑出聲後沒多久,周遇北更加了無生趣,自言自語,“那我都有這麽多優點了,喜歡我會死啊。”

“算了,不提也罷。”他掉頭,“咱們回去吧。”

剛進小區就撞見出來散步的熟人,周遇北向對方介紹了林夏螢,他倆聊著她也不自在,於是她提議自己先走。

如果她一個人先進門,小姨肯定要責怪表哥沒好好照顧她。思考一瞬,她選擇在單元樓道口等人。

這地兒蚊子是真的多,泛黃的路燈掩在層層疊疊的樹葉裏,映出飛蛾撲閃的身影。

林夏螢在又被咬出一個包後,充滿希冀地望向來路。大概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禱,還真叫她把人給盼回來了。

她站起來,細聲細氣地對走來的黑影招手叫了聲:“哥?”

……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越近越能看出差別。來人似乎更高一點,頭發更短些,單肩挎著包。

只有兩步之遙時,路燈打在他頭頂,叫她看了個清楚。

單眼皮,薄唇,穿著件黑T,神情倦淡,疏離感很重,燈光映襯在肌理上,倒更顯他神色置身事外。

他從林夏螢身側徑直邁了過去。

一層階梯都踏上了,感應燈應聲而亮,照出他微挑的眉峰。

兩秒之後,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低垂眼眸審視般地看來,語氣算不上多友善。

“你叫我?”

林夏螢剛要搖頭,就聽見他聲音涼得像冰鎮過一樣:“我可沒你這麽大的妹妹。”

那神態,那口氣,跟大爺說“我可沒你這樣的不孝子”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說賈寶玉對於“天下掉下個林妹妹”是又驚又癡,那他對於她這個“林妹妹”,恐怕是又疑又嫌。

林夏螢:“……”

晚間,火爐般的城市削減了熾熱,風帶動梧桐枝葉婆娑作響。

蟬聲似乎比之前更顯撕心裂肺,一段獨屬於夏天的旋律開始奏響。

吵架的一種妥協。

他或多或少了解市場價,就他家房子這行情,壓根便宜不到哪兒去。

稍微窮點都租不起。

“你這孩子真是……”程惠瞪了他一眼,但也知道是在給她臺階下,“按正常程序走的。”

“哦。”他點頭,“我回房了。”

程惠在後面連連囑咐:“別天天熬夜學到一兩點,長不高!”

路昀沒回頭,手在空中擺了擺,“一米八五夠了。”

程惠:“……”

欠打。

***

送走周爺爺周奶奶,家裏又平靜下來。

林夏螢在房間埋頭寫作業,周遇北突然敲門進來。

“怎麽啦?”她擡頭問。

“妹,我想聽首生日歌。”他探了個腦袋,笑得賊兮兮,“用那個。”

他眼神示意過去,角落裏放著小提琴盒。

林夏螢看向已經落灰的琴盒,抿了下唇,“很晚了,會打擾別人休息。 ”

“沒關系,很短的!有人找上來我滑跪道歉!”

她猶豫了會兒,點頭。

塗松香,起弓,拉一首生日歌不過幾十秒的事情。

周遇北撐著腦袋聽,結束後問:“你是不是不喜歡家裏來客人?”

“沒有啊。”林夏螢否認。

“那,是想媽媽了嗎?”

林夏螢動作一頓,揚起笑說:“我每天都在想她呀。”

“可我覺得你好像不開心。”

“因為好多作業沒寫完。”林夏螢蹙眉道,“但表哥過生日,我很高興。”

“哦……”周遇北不再多言,“那不打擾你了,早點睡。”

他退出房間前,又看向那把孤零零的琴,還願意拉的話,應該問題不大吧?

林夏螢放下筆,自覺撒謊不是好主意,可又不知道怎麽說。

她不怎麽喜歡過生日,因為她的生日是媽媽沈知音的受難日。

據說,她出生時,爺爺奶奶得知她是女孩,頭也不回就出了醫院。很長一段時間,對於她媽媽都沒有任何好臉色。

這種不喜在得知沈知音可能再也無法生育後到達了巔峰。

童年見面的日子總是不歡而散,她常常沒做錯事而被指責,久而久之很害怕見到類似年齡的長輩。

所以看到表哥一家和樂美滿,恍如被舊日的自己淩遲。

後來沈知音和林從舟離婚,林夏螢自己選了跟媽媽走,可後來她連媽媽都沒有了。

沈知音去世的時候,給她留了兩個選擇,一是回到林家繼續當她的大小姐,二是跟小姨回南邑。

她選了第二個。

走走停停,外公不在了,媽媽不在了,揮別朋友,爸爸也不是自己的了。

包括現在這個家,她遲早也是要離開的。

她只有媽媽留下的那把琴。

***

早晨收日記的時候,林夏螢後知後覺一陣心虛。

她寫的時候只想著說明情況,沒考慮那麽多。

路昀回來,看她一臉心事,隨口一問:“沒睡好?”

“啊?”

他說:“難道淩晨一點不睡覺的不是你?”

林夏螢失眠,半夜刷了兩套模擬卷,中途還打翻一個玻璃杯。可這事兒他怎麽會知道?

既然他知道,那就意味著他那時候也沒睡。

她後知後覺,一墻之隔外,住的就是他。

就挺尷尬。

李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批閱到她的日記,這種懷揣事兒的心情真不好受。

各種事情加起來,她更尷尬了。

祝一蕾隔著過道跟她聊天,都拯救不了有些焦躁的她。

“螢螢,你書包上的掛件呢?”

林夏螢低頭望去,原本拉鏈上掛了個小毛絨兔子,是以前朋友送的。她一直沒取下來,竟不知什麽時候不在了。

她楞了楞,回道:“可能是丟了。”

“好可惜啊,那個超好看。”

“是麽。”林夏螢笑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沒關系。”

數學課前,李紅神出鬼沒來到班級門口,在郎奇目瞪口呆的註視下,表情嚴肅地叫走了路昀。

祝一蕾問她:“咋了?”

林夏螢搖頭:“不知道。”

她也不確定是不是因為她寫下的文字,才引得這個局面,更不確定李紅的態度。

許是見她有點遲疑,祝一蕾又道:“怎麽,你受他的氣了?說出來,我幫你打回去。”

“沒有沒有。”林夏螢連忙斬釘截鐵地擺手。

路昀這個人,除了不太好說話,除了和表哥有些不可言說的糾葛,其實,人還是挺不錯的吧。

李紅這一聊就是小半節課,再回來時,他也看不出什麽異常。

很平常地掏出書,很平常地轉著筆上課,很平常地扭頭端詳她——

“又幹嘛?”

還在上課,他卻一點不講究。

林夏螢不發一言扭回頭,沒接這個腔。

一串問題卻在腦子裏滑過:

李紅是找他說那個事兒吧?

她是什麽態度?

他為什麽沒反應?

他知道是自己多管閑事嗎?

她甩了甩頭,驅趕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認真聽課。

卻不想,沒幾分鐘,幾個警察從他們班的窗戶走過。一會兒,李紅過來跟這些人說了幾句,又把他叫出去了。

這下,所有同學都伸長脖子往外張望,就差沒長千裏眼順風耳了。

郎奇的話徹底不管用,竊竊私語攔都攔不住。

然後這節課就改成了隨堂測驗。

下課之後,林夏螢和周遇北也被叫走。

主任辦公室裏的人比想象中多一點,圍了一波老師、警察,好像還有學生家長。

林夏螢走到門口,聽見崔主任正用那卡著痰的嗓音問話:“這麽大個事兒你怎麽能不跟學校跟老師反應呢,要不是警察同志根據校服找學校來,這事兒誰能知道?”

路昀一臉無所謂:“沒必要啊。”

周遇北大概也反應過來是什麽事了,嘟囔著:“這也行?”

林夏螢無奈嘆氣,敲了敲門,喊報告。

一眾人齊齊回頭,崔主任找空隙說了句:“進來。”

然後又扭頭回去:“怎麽能無所謂?這是你的榮譽,學校的榮譽,這是思想政治教育育人的重要一環……”

他頭頭是道講了一堆,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

路昀頗為嫌棄地挪動了身體,稍作避開。

等人講完了,他才點了點頭:“哦。那您是不計較我遲到的事兒了?”

崔主任:“……”

他氣得想摔茶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轉換目標,朝林夏螢和周遇北招了招手:“到這兒來。”

“知道找你們是什麽事吧?”崔主任大概覺得他們倆長得乖巧,語氣都和藹不少。

周遇北一副“我不願多說”的擺爛模樣,林夏螢只好當嘴替。

不過她也只看到了開端,發展和結果也是一無所知。

路昀打斷崔主任的問詢,“問她做什麽?”

崔主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那不是目擊證人嗎!”

路昀回視:“都找著監控了,您有必要嗎?”

林夏螢這才意識到自己寫給李紅的日記是多此一舉,即使沒有那個,他們遲早也會發現真相。

正發著呆,就聽崔主任眼神一轉:“李老師,你來說兩句。”

紅姐兩手一攤:“該說的我都和他說過了。”

崔主任眼睛瞪得更圓:“什麽意思,敢情這事你早就知道?”

“也就,比您老早個半小時吧。”李紅目光一掃,很是自然地和林夏螢對上,又不露痕跡地劃走。

惹得她突然緊張。

恰在此時,路昀忽然轉頭,眼睛對向她。

什麽意思?老師告訴他了?

她心虛地磕巴:“怎、怎麽了?”

換註意力。

林從舟幫忙遞的那封信確實是她的朋友寫的,那個“友情距離是200米”、送她兔子掛件的朋友。

她在馬路上打開了這封信,就著昏暗燈光看了起來。

“螢螢,對不起,在你最需要安慰和陪伴的時候,我卻忽視了你的感受。很多時候我神經有點過於大條,導致沒能捕捉到你的情緒變化,幼稚地自以為咱們關系最好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像父母總是無意間傷害小孩一樣。可是可是,我對你的感情和對他不一樣啊,你因為這個吃醋嗎?天地可鑒,你是我姚靈犀最最最好的朋友!”

“所以,轉學為什麽不告訴我?給你發消息為什麽不回?你就一輩子不打算跟我說話了嗎?我告訴你,我絕對不同意你跟我單方面絕交!”

看了之後,林夏螢嗓子更悶了,像吃了壞掉的櫻桃,苦,酸,澀。

夜色已至,她折好信紙,沈默地繼續走。

巷子裏這會兒還是熱鬧的,沿街有燒烤店設置露天桌椅,煙火氣不過如此。

林夏螢經過時,有喝冰啤喝上頭的大叔突然站起來,嘴中冒出爽朗的南邑方言。她受驚般地停下,熱風吹得她腦子模糊。

她在原地站了會兒,像失去方向一般,看著這路遙馬急的人間。

就這一眼,她見到了街對面電線桿下站了兩個人。

相差無幾的身高,少年人挺拔勻稱的身形,那是周遇北和路昀。

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周遇北脖子都紅了,袖子挽到手肘,儼然是一副想揍人的架勢。

“你故意叫江藝妍來的吧?”周遇北抹了下額頭,“看我笑話?”

路昀瞅他一眼,語氣很淡:“讓你認清事實罷了,我可不想摻和進三角戀八卦。”

“我們倆關系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他媽——”

“那就從現在開始。”路昀輕飄飄揮開周遇北的拳頭,“可以嘗試變好一點。”

周遇北:“……?”

“你瘋啦?”

他仿佛不認識眼前這人了一樣,上下瞅來瞅去,恨不得把人盯穿了,“被鬼上身了?”

路昀面露無語:“隨你怎麽想。”

“草,你不會是喜歡我吧,老子是直的!”

“傻逼吧你。”路昀恨不得給他踹上一腳,眼神裏明擺寫著:神經。

他不再想搭理,瞧見江藝妍從燒烤店裏出來,他擡了擡下巴,“江藝妍應該還有話對你說。”

然後擡腳就要走。

正是這拔腿的動作,他稍微歪了頭,看到對街站著個女孩,眼神空洞,頰側發絲淩亂。

林夏螢見二人相安無事,再加上自己也沒有心情過去摻和,更怕表哥看見她這副模樣詢問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於是急匆匆溜了。

路昀拎上包,不忘囑咐:“先走了,賬已經結了,要是還想加東西,回頭發我賬單。”

昏黃路燈下,少女的背影愈漸朦朧。

周遇北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但漸漸發現問題:“狗東西,老子沒加你好友!!!”

完呢!”

“能不能等會兒啊?”

反抗無效,她們還是被趕了下去。

走位自然是要和搭檔一起練,不過林夏螢的搭檔不見蹤影,她獨自排完。

尤姝學妹脖子上掛著工作牌,見到林夏螢吃了一驚,“學姐你參加這個節目啊?”

“嗯。”她看到了她的工作牌上寫著,學生會宣傳部。

尤姝眼睛往四周逡巡,左看右看沒發現想找的人,問道:“學姐你搭檔呢?”

她搖頭。從剛才開始,她就沒見到路昀。

“啊?這男的也太不負責了吧,丟下仙女跑路是個什麽事兒,學姐你放心,等他出現我幫你揍他!”

這……也行吧。不過,負責,這個詞聽起來,似乎有點太嚴重了?

林夏螢微笑著,尤姝又發現不對勁了,“你怎麽沒化妝呀?”

“沒什麽必要。”她說,“反正幾分鐘就結束了。”

“那怎麽行?”尤姝一臉不讚同,“我們高一的節目,連男孩子都有妝造呢。正好,學生會這邊請了專門的化妝師,學姐你跟我來。”

林夏螢不由分說被拉走。

操場建的舞臺邊搭了個帳篷,人群進進出出,閉幕式的主持人在裏面念稿子,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人,比如說化妝師、道具師。

尤姝跟那位化妝師說了幾句,就把林夏螢按在座位上,“辛苦老師了!”

“學姐,那我就去忙別的了,你乖乖等結束哈!”

林夏螢一臉茫然地看著老師的手在她臉上掃來掃去,每當她覺得快要結束的時候,又總是被摁回去,“等等,還有呢,別心急!”

她的上一次化妝的經歷還停留在小學,兒童節上臺表演,也是老師給他們化妝,每個人的臉都被化成一個紅雞蛋。她都不敢直視自己,自此有了陰影。

總算結束,林夏螢感覺自己像蒙了塵一樣,有點呼吸不過來。

這裏沒有鏡子,她想起自己隨身帶了手機,邊打開前置攝像頭觀察了下。

“哎呀,保準驚艷!相信我的手藝!”老師左看右看,滿意得樂滋滋,“你是華爾茲那節目的吧?我怕你男伴看了都走不動道。”

閉幕式主持人應該是高二的,稿子也不念了,在旁邊看熱鬧,“是啊是啊!”

倒也不會……

手機的自動美顏功能太誇張,這也看不出來和平常有什麽區別,她只好作罷。

正好手機彈出消息,原來是失蹤人口:“排完了?”

林夏螢:“嗯,你去哪兒了?”

八千裏:“你到1號門等我。”

林夏螢滿頭問號,他出校門了?幹嘛呀?

八千裏:“算了,少走點路,梧桐道等我。”

然後再無消息過來。

附中是園林式校園,裏面綠蔭如蓋暫且不提,就說進了一號門,便是一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梧桐道。

九月底的梧桐尚未落葉,瘋長後的枝椏仍是勾連在道路上方,提供蔭蔽。

林夏螢關上手機,心裏暗暗吐槽,這人可真是獨裁,這不叫商量,這叫通知。

走出帳篷才發現天色沈得厲害,日落後天空呈現靜謐的藍色。

她一路走到梧桐道,這會兒閉幕式沒開始,不少人在這兒散步,人來人往的。繁密的枝椏間是一盞盞亮黃的燈。

林夏螢又敲字:“你在哪兒?”

哪知他直接回了語音通話。

這這這……

她接通,聽到他淡淡的聲音:“你到了?”

“嗯,”她環視一圈,“最裏面的一棵樹。”

“站著別動。”

這近乎命令的語氣,又成功讓林夏螢腹誹他的專制。對著屏幕一看,他竟是沒掛。

也沒聲音了啊……?

她貼近揚聲器,風聲呼呼,以及,似乎還有衣料摩擦的聲音。

不明所以。她放下手機,朝遠處看。

長得不見盡頭的梧桐道上,有個少年一次次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拿著什麽在迫切地狂奔。

他步子邁得很大,敞開的校服外套整個被甩到身後,簌簌風聲中,松軟頭發一起一落。

藍調時刻,沿路燈光打在他臉頰上,映射得昏黃。

他跑得,恐怕比他奪冠破紀錄的三千米還快。人群中時不時有回頭看他的。

終於,路昀停在她面前,喘著氣,低眸和她對視。

林夏螢仰頭,只見他有一瞬間的呆滯。

“怎麽了?”她臉上有臟東西麽。

可能……是有?化妝師往她臉上塗了很多。

他率先挪開視線,輕輕咳了咳,沒看她,把手裏的東西往前一遞,“給你。”

那是束花。很小巧的一束,包裝紙外系著的白色的紗。

等等!那是,頭紗?

她呆呆地擡起頭,他卻是避開目光。

所以他失蹤的這段時間,是拿著那錢出校門,去買這個了?

他一個毫無浪漫細胞的直男,買這個???林夏螢簡直無法想象店員和他產生的化學反應。

“給你了就是給你了,再怎麽著也得用在你身上,沒有還回來這種說法。”他是這麽解釋的,“我又不是垃圾桶,不做回收。”

額,這嘴還是一如既往。

她知道他是好心,便也就收下了。相處久了她發現,其實他這人就是做的多,說的不多。

廣播呼喚各班進場,林夏螢打破沈默,“那走吧?”

“你不去換衣服?”他問。

“不著急,節目在最後。”她說,“先去看高一高二的表演。”

操場上熱鬧非凡,看臺坐滿了不說,主席臺、主席臺邊、跑道上、五分之一的草地,竟然全部坐滿了觀眾。

堪比音樂節人擠人現場。

更不可思議的是,幾乎人手拿著一個熒光棒,沒有熒光棒的就開著手機閃光燈。

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像黑暗中成群的螢火。

主舞臺搭在另一側的跑道上,舞美極致變換,透亮了整個夜。看臺頂上,安置了一盞大燈,還會變方向,照得整個草地中央亮如白晝。

草地側面和舞臺正對面,有多個攝影機架在那裏,這些是不動的,還有人工移動攝影的,以及頭頂盤旋而飛的無人機。

林夏螢原以為晚上黑,什麽都看不清,她也不會太過丟臉。這下好了,她的預估完全錯誤。

她沒想到附中真的能把一個普普通通的運動會閉幕式搞成這樣。

回到班級所在位置時,有不少人發現她上了妝容,都回頭看她。

她聽到很小聲的議論。

“好漂亮哎!”

“他們家基因真好,周遇北也帥的!”

“路昀跟她一起來的耶,這什麽情況?”

“人家搭檔不能走一起啊?”

“當然可以哈哈哈!”

林夏螢不知作何反應,只好默默看節目。

高一高二排的節目花樣百出,女團舞、小品、民樂團、情景劇……這哪是閉幕式,這比藝術節還精彩。

看臺上坐著的觀眾尚且矜持,在草地上盤膝而坐的人已經快瘋了,感覺個個都要就近爬到臺上歡呼。

倒數八九個節目的時候,就有工作人員來高三喊人了。

林夏螢和一眾人下了看臺,只見紅姐也起身一道。

一班:“???”

紅姐:“看什麽看,我和你們郎老師不能跳華爾茲?老年人不能有享受青春的權利?”

“哇塞!!!”

“紅姐您才不老呢!您是仙女!”

“紅姐威武!紅姐厲害!紅姐牛逼!”

李紅一個眼神掃過來,“拍什麽馬屁?我還不知道你們,收斂點,小孩交給你們帶一會兒,別給我教歪了。”

郎小朋友:“……”

林夏螢先回教室拿禮服,再到操場旁邊的衛生間去換,祝一蕾也跟著她一塊,說要幫她提東西編頭發。

地方本就不大,一個年級的幾十號人擠在這兒,難免遇到熟人——江藝妍。

林夏螢單方面認識她,就只當作不認識,正要目不斜視走過去,卻見她招招手,和祝一蕾打招呼。

差點忘了,她們是高一時的同學。

各個班訂的禮服並不相同,江藝妍班上訂的是湖藍色長裙,手臂處有絲帶飄飛,像是飛天神女。

“祝一蕾,你也參與這個節目?”江藝妍笑容明亮。

“不是。”祝一蕾介紹,“我送朋友過來,周遇北表妹。”

也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江藝妍將視線投到林夏螢身上,打量著:“確實長得挺像,那和周遇北搭檔嗎?好像沒聽他提。”

祝一蕾:“和路昀。”

江藝妍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是麽。”然後她又多看了林夏螢幾眼。

祝一蕾也沒再多說,手上整理著東西。林夏螢卻隱隱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氛圍,很隱秘。

有關她,也無關她。

和祝一蕾相識這麽久,她也對她有些了解,這個語氣說話……不能說討厭江藝妍吧,但一定不是發自內心的喜歡。

可她們倆之間,好像也沒什麽仇怨啊?

祝一蕾幾次提到她的時候,都挺正常的,也沒說過她什麽壞話。若是沒有什麽具體的不愉快的事件,那就只能是因為什麽人了?

什麽人……要說她們倆共同認識的人,林夏螢在腦袋裏搜索一圈,有一些線索湧現出來:

祝一蕾和周遇北都喜歡西瓜汁加旺仔牛奶;

她解釋是說自己喜歡吃甜的,但平常壓根看不出來;

一開始不熟時,她對她多有照顧,也許是愛屋及烏;

她記得周遇北的生日;到家裏來會首先問周遇北在哪;

周遇北喜歡江藝妍;她和周遇北稱兄道弟……

所以,其實,祝一蕾喜歡周遇北嗎?

林夏螢被自己這個大膽的揣測嚇了一跳。

冷靜,冷靜,可能是猜錯了。仔細想想,喜歡周遇北也很正常啊,誰能拒絕狗狗型的笨蛋帥哥?

林夏螢決定暫且先把這事兒放一邊兒,眼前還有更棘手的。

她抱著裙子去換,出來時隱隱感到不適。她之前只簡單看了眼,竟沒發現,後背露了一大截。

和後背一比,前面露的那點鎖骨根本算不得什麽。

華爾茲集體舞這個節目也是算運動會比賽項目的,班級排名次有積分拿,評判標準不得而知,評委大概就是看動作標準程度、和搭檔的默契程度以及顏值……

最後一個標準是聽班上女生猜測的,她們講人都是視覺動物,比如有些愛豆業務能力不好,但一看美貌,瞬間就覺得可以原諒了。

林夏螢給自己洗腦,這都是為集體榮譽考慮,不用想那麽多。

這禮服裙擺太大,還是有些重量的,她提著走。

一出來,祝一蕾就是一頓猛誇,誇得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給你挽發型?咦,婚禮都是什麽發型來著?”

林夏螢都被她逗笑了。

最後在林夏螢的強烈要求下,披發戴流蘇珍珠發夾,能固定發絲的同時還能遮擋皮膚,完美。

拿出頭紗時,祝一蕾也是吃了一驚:“不是沒有嗎?這是哪來的?”

她只好解釋了一番。

祝一蕾嘀咕:“這豈不是真新郎行為?”

林夏螢沒聽清,“啊”了一聲。

“沒事哈沒事。”

紅姐此時也換裝完畢出來,有老師在,氣氛一下子又熱鬧起來。

“好年輕啊!”

“頭一次看老師參加呢,1班這不妥妥加分嗎?”

“老師也好漂亮!”

李紅這副樣子,1班的同學也是第一次見,個個跑過去圍觀。

男生早就換完在外面等著了,見她們女生結束,也一個個跑過來起哄。

“哇塞,郎哥這眼光好啊好啊!”

“郎哥人呢?”

郎奇被1班男生拖過來,和李紅老夫老妻了,此時竟也有種不可言說的冒粉紅的氛圍。

林夏螢跟著大部隊去跑道候場,她不太敢看自己是什麽樣子,只好一直低著頭。

李紅招著手突然喊她:“林夏螢,過來過來。”

她不明所以地跑過去,李紅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這麽漂亮,豈不是更要背挺直點,頭擡起來點?”

原來紅姐也一直在關註她。

林夏螢耳朵泛紅,按紅姐的照做,也正是這一擡頭,她看見了站在後面的路昀。

雖說穿得都差不多,不過他個高腿長顏正,在人堆裏依舊顯眼得過分。

他似乎有點跑神,插著兜放空不知在想什麽,反正心思肯定不在待會的舞步上。

林夏螢抿抿唇,換了個方向看。

吳童旭這會兒當顯眼包:“哎哎哎,各位,我提議哈,我們一會兒來個大合照!”

“行啊。要不每一對單獨也來一下?”

“首當其沖就是郎哥紅姐啊!這必須的!”

李紅眼神威脅:“你們是不是想交作文給我了?”

吳童旭撓頭:“這又不考試,寫什麽?”

“非要考試?生活中每件事都能寫。”李紅微笑說,“比如現在,你怎麽寫青春?”

“哈哈哈哈這題我不會,咱請語文好的吧?林夏螢!”

“林夏螢!林夏螢人呢!”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叫她名字,林夏螢真是汗顏。

李紅替她解圍:“嘿,這有什麽意思?偏生就要請那語文不好的。”

“路哥!”

“路哥你快上!”

“不是吧,你們真不怕他說出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話?”

路昀翻了個白眼,無語。

這群人太能鬧騰了,若不是現在舞臺上還在表演節目,怕是全場觀眾的目光都得聚焦過來。

林夏螢走遠了點,不想承認和他們是一夥兒的。

“哎呀,路哥你看看,你不說話把我們美女都冷走了!”吳童旭在後面喊,逼得林夏螢腳步是越來越快。

“是啊是啊,路哥你怎麽回事?”

路昀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摸摸鼻子,心想他能說什麽?書到用時方恨少。

耳邊紅姐正在感慨:“哎!到底是老了啊,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郎奇卻說:“保持年輕的秘訣不就是一直和學生呆在一塊兒?”

“是啊!就沖這個,當一輩子老師也不虧!”

笑作一團的是青春,中二犯傻是青春。

此時是夏末,晚風灼面,路昀用盡畢生文采,也只道青春是——

我在心口鑿開一束光,飛來一只螢火蟲。

評價我還是第一次聽。”

林夏螢解釋道:“人如其名,就像太陽那樣,他熱烈張揚,但同時也……溫暖。”

程惠驚訝:“你是這麽理解他的名字?”

這,很奇怪嗎?

昀,太陽升起,日出日光之意。

來日之路光明燦爛。前程遠大,向陽而生。

路昀兀地想到學期第一次班會的游戲,他隨口一說,讓她用三個詞形容他。原來,那三個詞竟是出自這裏?

她形容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名字。

後知後覺的了解真相,讓他無奈搖搖頭。

程惠笑了笑道:“他爸爸取的,不過他已經不在了。”

林夏螢眼睫顫了下,“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這有什麽?”程惠覺得小姑娘可愛,揉了揉她的腦袋,“作為醫生,我平時看到的生離死別不算少,漸漸地就覺得是很平常的事了。不是有句電影臺詞是這樣說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林夏螢被揉得有點不好意思,接著聽到後面那句,又覺得很受教,於是那點不好意思就散了。

“吃點水果吧。”程惠說。

“不用了。”林夏螢看了眼手表,估摸半小時應該快結束了,她得去面對,於是道別,“我就走了。”

程惠不是沒聽到對面的動靜,不過僅僅是作為房東,她不好多管別家家事。

“一個人可以嗎?”她扭頭使喚人,“路昀,送送她。”

路昀看了她媽媽一眼,“嗯。”

還要你說?

剛出了門,林從舟也從對面出來,小姨逐客出去自然不會送他,他擡眼一瞧,自己的女兒以及那個眼熟的男孩,不露痕跡打量了下。

“阿螢,和你小姨好好說說。”他嘆氣。

林夏螢點了點頭,目送他走遠。

打量是雙方的事,路昀瞥一眼,皺眉。

這人……

林夏螢回頭:“就到這兒吧,謝謝你了。”

她語氣又恢覆淡然,仿佛剛才的哭泣,又或是給他發的好人卡,都只是假象。

“看著你進去。”他倚著墻壁抄兜講,“人丟了我要負責任。”

林夏螢:“……”這點事她無法計較,只“哦”了聲,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周遇北的聲音:“是螢螢嗎?”

林夏螢扭頭無言看路昀,不知現在,還是否需要自己管這攤子事兒。

路昀接觸到她的眼神,無聲笑了笑,“我走,我走行吧?”

可在邁入家門前,他突然轉身,抄著口袋的手拿出來,回頭揉了揉她的頭發。

似乎比程惠方才的撫摸還輕柔些。

“真走了。”突如其來的動作莫不是什麽告別必備?

這舉動把林夏螢驚了一跳,在周遇北開了門後,她飛速竄了進去。

眼,哦,是我的,只不過加了個套。

這卡套好看是好看,可就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路昀倒是滿意,悠悠地說:“這樣有辨識度,不然哪天丟了你就哭去吧。”

林夏螢:“……”

“既然這樣,那我不客氣了。”祝一蕾看明白了,伸手往袋子裏撈。

“嗯好。”

祝一蕾邊喝邊疑惑:“我從來沒見你充過校卡耶。”

林夏螢說:“第一次充太多錢了,還沒花完。”

祝一蕾問:“還剩多少哇?”

林夏螢:“不知道唉,估摸還有一千多?”

祝一蕾霎時被嗆到:“那你心可真大。”

林夏螢:“啊?”

祝一蕾用下巴頦兒點了點後面的路昀:“不是把密碼都告訴他了?”

林夏螢:“沒有啊……”

祝一蕾又是被嗆到,喝進去的汽水噴了出來,林夏螢趕緊抽紙給她擦。

“完蛋,喝人嘴短了。”祝一蕾眼神哀怨。

“嗯?”林夏螢還在局勢之外。

祝一蕾:“之前出現過校卡被人盜刷的事例,所以附中有規定,在小賣部一次消費超過五十要輸密碼。要不你估算下這袋子裏……”

她話沒說完,林夏螢卻已經悟了。

所以,照這個邏輯,這是路昀請的。

他只是幫她把校卡上了個套。

祝一蕾扭頭,拿著汽水主動和路昀說:“謝謝路哥大氣。”

“好說。”路昀扯了一邊嘴角笑,“聽著不爽,喝著還爽?”

“嗯,嗯?”

我靠,這就是,他全都聽見了!貼臉開大可還行?

路昀靠在椅背,嘴上沒饒人:“不怕我下毒害你?”

祝一蕾尷尬地“呵呵”兩聲:“您這自然是不會害我們人美心善的阿螢,我放心哈。”

林夏螢比她還尷尬,頭埋得比鴕鳥低。

路昀輕嗤一聲:“你倒是會哄人。”

祝一蕾:“溜了溜了……”她保證再也不在背地裏吐槽這人了。

他真該給這嘴上個保險!

林夏螢看著滿袋子的東西,猶猶豫豫挑了瓶白桃氣泡水喝,心裏卻是在想怎麽還錢。

不知是這瓶裝蓋的時候太緊,還是她上完體育課滿手是汗,竟是怎麽也擰不開。

放桌上擰不開,在桌下使勁也擰不開。這下可好,腦子裏什麽也不想了,就只剩一個念頭:我還不信了。

忽然後面傳來一聲嘆,又夾雜著笑。

路昀站起來,勾著身體往前探,毫不費力抽走了那瓶氣泡水,擰松了,遞還給她。

“謝謝啊。”

這麽多東西,她自己一個人是消化不完的,人多力量大,左右分分就可以解決。

往右小聲喊了句:“吳哥。”吳童旭一直在探頭觀察這邊的情況,不過唇部一直保持“拉鏈拉緊”的狀態。

聽見林夏螢叫,他這才像被拉開拉鏈一般,問:“怎麽?”

她拎了拎袋子:“你要不要……”

話還沒說完,後面悠悠傳來一句:“你給他們了,明兒再要我的東西可不能了。”

這?

林黛玉語錄,他怎麽也是學會了?

“不敢要不敢要。”吳童旭笑瞇瞇的,“你留著吧。”

這算什麽?吃醋?吳童旭訕笑挪動過來耳語:“怎麽樣?我這波給力吧,助你逃過一劫。”

路昀盯著前面那纖細背影:“呵,我本來就在劫難逃。”

吳童旭無語地翻了白眼:打住,再說對單身狗就不禮貌了。

樣子,剎那有些呆,同樣呆的還有送蛋糕的外賣員。

*

林夏螢用的借口是要問題,不過既然話都說出來了,問還是要問的。

她回到家就開始按學習計劃做題,不會的、有疑慮的,都整理到一起。

多寫點吧?

攢夠至少半小時的量。

這樣,是不是就能待久一些?

她是這麽想的。

不知道路昀什麽時候回來。朋友聚一聚的話,應該要挺久?

九點、十點、十一點?

唔……

拜托拜托,不要超過十二點。

晚飯過後,她訂了個計時鬧鐘,又投入題海。

恍恍惚惚,鈴聲響了,九點。

林夏螢咬了咬唇,點進聊天對話框。

但現在就發消息問,也顯得她太急切了?

像催促。

本來他就提前告知了,今天有事。

她這樣,會打擾他們的興致,而且像道德綁架,不太好。

於是暫且又將手機放下。

在心裏種下暗示:隨機做道壓軸大題,做得出來我就發消息。

林夏螢吸了口氣,抽中了道導數放縮題,解決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在考場上從來沒這麽順利過。

是時來運轉運氣好,還是厚積薄發穩進步,她暫且沒空去衡量。

當下,她只覺得——難道這是天意?

手機屏幕映著她彎起的唇角,她解鎖,精準找到人,詢問他何時回來。

言簡意賅的兩個字:【馬上】

忍不住上揚的嘴角是怎麽回事?

既然得到了答覆,林夏螢便開始做準備工作。

知道今天是他生日時已經太遲,措手不及,完全來不及準備禮物。

這個年紀的男生,喜歡什麽,想要什麽,她也不了解。

中途動過念頭,想要去問問表哥,慎重了一下,了無痕跡地收回這個想法……

她先給自己的小提琴調了音,再鍛煉了一番手指。看見琴盒落了灰,又慎重地擦了擦。

慢慢將松香均勻地塗抹在弓毛上。

周遇北中途進來過兩次,神情有些許凝滯,撞破她擺弄琴,也沒多問,似有什麽話想說,但最後沒說出口。

林夏螢差點兒以為,他是知道了她偷偷摸摸的計劃,還好表哥只是提醒她,天冷別著涼。

他走後,才緩緩松了口氣。

天確實有點冷,所以穿什麽,端看是要風度還是要溫度了。

一般這種情況下,林夏螢肯定是選擇溫度的,裏三層外三層,先把自己包嚴實再說。

今日想了想,拉琴算是表演吧?表演就得莊重點。

這是對藝術的尊重。

她說服自己。

反正他是不可能像周遇北那樣穿著毛絨睡衣出門的。

但必要的時候,她也應該跟著表哥學一學厚臉皮?

家裏人都各自進了房間,林夏螢呆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

不自覺又摸到手機。

“馬上”這個詞在中文裏真是博大精深啊。它可以表明時間相隔之短,卻也用在別人敷衍之時,象征等待之長。

她腦袋放空地揣測著,路昀這個“馬上”是多久。

十點,不是。

已經過了這個點了,她沒有收到消息。

沒關系,不著急。

那就再做做題吧。

她挑了張高考模擬卷,一套完整做下來就要兩小時,只要在她做完之前被打斷,那都是好消息。

填空做完了,沒動靜。

大題做到立體幾何…

三角函數…

圓錐曲線…

……

到最後一道數列題,她自己打斷了自己。

好消息是她寫完這些只用一個半小時。

壞消息距離今天過去就只剩了半小時。

林夏螢糾結了猶豫了五秒鐘,拎著琴盒在漆黑中悄悄出了門。

樓道的感應燈亮了又滅,又被她踩亮。她就坐在樓梯上等。

半個小時,等不到就算了。

雖然可能會有點失落,不過既然已經當面祝過生日快樂,那也沒關系了。

只是還有她要說的那件事,要怎麽再找機會?

正陷入沈思,“噠噠”的鞋底摩擦聲響在耳邊。

她猛然清醒,因著突然湧出來的驚喜,所以還沒來得及扭頭看,那人已經在她面前。

是他。

她想揚起笑容,可觸及他的神色,又很快屏住。

該怎麽形容?

他心情不好,應該是說,很不好。

她已經能分辨出他的各種情緒,即便他面上什麽表情都看不出來,她太敏銳了。

發生什麽事了嗎?

林夏螢看了眼手表,正要開口問,他卻撇開視線,斂下眼眸,商量了句:“明天再問吧,好不好?”

停頓,

是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停頓。

“啊,哦,沒關系,”她完全不知情,只是順著他的話說,“我出來就是想告訴你,那些題我都搞懂啦,其實也沒什麽要問的。”

挺拙劣的借口,但是他卻沒有問。

“那我就先進去了。”她主動說。

明明還有二十五分鐘,她卻什麽也沒能做成。

要開門的那一瞬,被拉了一下,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臂從後面伸過來,橫過她的脖頸,搭在她的肩。

整個人像被圈外他懷裏一樣。

這是第一個沒能回頭的背後擁抱。

因為很快,他就松開了,“晚安。”

不見要怎麽回?”

“可是你回了我的消息啊。”說完就是一楞。

路昀單手背在腦袋後,躺了下來,閑適地說:“那正好你在,輔助一下我回其他人消息。”

“列表第二位,誰?”他問。

林夏螢退出去看了看,答道:“吳童旭。”

“點進去,看他說了什麽?”他問。

“他……”林夏螢難以啟齒,“他好像在罵你……”

路昀懂了,是她出不了口的臟話。估計是吳童旭蹲廁所蹲麻了,氣急發洩一下罷了。

“給我按個語音。”路昀催促。

林夏螢聽從地按下語音說話鍵,把揚聲器遞到他嘴邊,“可以開始了。”

只見路昀嘴唇微動,“別騷擾你爹,滾蛋。”

林夏螢:“……”

“下一個。”他重新躺好,似乎誓要把歷史遺留的消息全部解決。

“……是我哥。”

路昀:“他說什麽?”

“也是、也是在罵……”

都仗著他看不見,過嘴癮呢這是?

路昀:“隨便回個表情包。”

林夏螢點開他的表情包庫存,清一色黑白熊貓頭,有點騷。她選了張看起來最禮貌的。

“再往下。”

“江藝妍……”林夏螢聲音弱了。

路昀扶了扶額,“這個跳過。”

“然後是盧欣怡。”

她擡了眼,發現路昀動了下,他好像在疑惑:“這誰啊?”

林夏螢:……不是你的聯系人嗎,我怎麽會知道。

“說了什麽?”

林夏螢看著滿屏密密麻麻的小作文,剛看到第一行就下意識退出去了,“這個等好起來,你自己看吧。”

“怎麽?”

她有點別扭:“應該是、是告白。”

只看到了第一行,她並不太確定,可是也不敢再確認了。

而她還看到下面還有幾個陌生的名字,似乎都是女孩,似乎……內容也大差不差。

路昀摸摸鼻子:“算了不回了,全都不回。”

只是想找個借口挽留,無奈好像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林夏螢默默鎖上他的手機。

心裏湧上怪怪的念頭。

“《紅樓夢》帶了沒?”

“嗯。”

“念這個。”

林夏螢挑了段,他聽得認真。

“……你也不用說誓,我知道你心裏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這段本來就酸澀,林夏螢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語氣念出來,似乎把原文表達得不遑多讓。

路昀突然出聲:“林夏螢,我真不認識她。”

莫名其妙的發言。

可林夏螢好像懂了。

“哦。”她執拗道,“不用告訴我。”

路昀笑了,“不好意思,忍不住自作多情,好像聽出了點別的什麽。”

別的什麽。

酸的東西。

“上次說的給你回答……”林夏螢轉移話題。

終於等到了,路昀撐著坐起來,憑著感覺湊到她身邊,“你說。”

“還記得那個游戲嗎,猜丁殼。”她說,“贏了就告訴你。”

路昀:“嗯?欺負瞎子?”

“沒有。”她強制要求,“你出石頭。”

他笑出聲,照做。

一個拳頭輕飄飄地置於空中。

林夏螢也握拳,用自己的拳頭碰了碰他拳頭的上端,再碰碰下端。

“你再出布。”她說。

他依舊照做,攤開掌心滯留在空中。

林夏螢胸腔裏是快要蹦出來的心跳。

她張開五指,把它們扣進他的指尖縫隙,然後交握。

他沒忍住,瞬間反客為主,十指相扣。

緊貼的脈搏,似乎都跳得飛快。

林夏螢微微掙紮了下,就著那姿勢,立起大拇指。

往他的大拇指上對戳,蓋了個章。

“這是我的答案。”她看向眼前這個男生,不再躲避。

小狗,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這次,我們約好了,無論未來如何,並肩作戰,一起去瘋。

這次,我不想讓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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