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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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馬路兩邊梧桐冒新芽, 從遠處看去，淺色綠意一片。
毛絮降落傘般墜落。
梧桐棕黃色的果毛堆積路邊，春風乍起, 不知道阻擋了多少人呼吸。
“路哥，你不是過敏嗎, 咱歇歇吧？”吳童旭站在樹下嚎叫。
爬樹上的男生戴著口罩, 只露出一雙刀鋒般的眼睛。他正四處逡巡。
正午的陽光已有了夏日熾烈的感覺，午休時的校園靜悄悄到荒無人跡，只有這兩個人影鬼鬼祟祟游蕩在校園綠化道。
“能不能閉嘴？”路昀在枝椏間遞來一個眼神, “我現在看到你就煩。”
吳童旭委屈：“我做錯了什麽？”
“成年後去改個名吧。”路昀提議, “現在這個天, 南邑一半以上的居民都憎恨你。”
吳童旭：“……”
“吳童旭”≠“梧桐絮”好嗎！！
他叉腰怒目回視，不想毒舌的人早就沒再看他。
他擡頭看路昀翻上了另一側樹枝, 實在疑惑：“你到底找什麽啊？”
這破樹能有什麽東西？
折枝送別？
也不對啊，紅姐說，折枝送別得是柳枝，因為“柳”諧音“留”。
“聽說林妹妹今天離校了，哥，你不去送送？”
又沒聲兒了。
吳童旭靠在樹幹上，叼著根棒棒糖，試圖通過吮吸咀嚼來抵擋困意。
午休的春困來得猛烈，他意識已經出籠, 渾渾噩噩地想，到底是發了什麽瘋？
他路哥犯傻，他竟也舍命陪君子。
眼皮已經強撐不下去, 正要徹底合上，突然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了個小黑點。
“臥槽！”吳童旭霎時清醒, 天靈蓋都快驚飛了。
崔主任閃現在梧桐道另一端，瞇眼瞧著這裏，驟然伸出手臂，手指定定地指過來。
“路哥！！！”
少年恍然被這一聲巨嚎鎮住，好似非常有經驗地看向遠處。
剩下的話還沒出口，樹上的那個跳了下來，迅速、敏捷、毫不猶豫，吳童旭看呆了。
臥槽？這什麽電影動作大片，帥的啊？
下一秒，路昀擡起擦傷的手掌，赤紅一片，他罵道：“坑人玩意兒，跑啊！”
大難臨頭各自飛，誰也沒管誰。
徒留崔主任在後面追，“哪個班的？午休時間外出，扣一分！爬樹違反校紀校規，扣三分！敢做不敢當？給我留下名來！”
這會兒，吳童旭特別想挺腰問他路哥，“怎麽樣，多虧了梧桐絮吧？如果不戴口罩，下一秒我們就得站在主任辦公室等著紅姐來領人了。”
然而忙於逃命的他氣喘籲籲到根本開不了口。
他們竄進高二樓，從高二二樓連廊滑鏟進入高一，再一路直奔高三樓。
怎麽跑得過年輕人？如何能跑得過少年人？
這本就是一場必贏的“戰役”。
*
沒等到一模成績出來，林夏螢已經來月港面試。林從舟派人去接的她，後續的事情也一並安排好了。
她安頓好之後，掐著時間點率先打了個電話回去報平安。
視頻接通，入眼的背景竟不是那間出租屋，入鏡的人也不是小姨和小姨父。
鏡頭裏。
周遇北穿著一身齊整的校服，還沒說話，先對著手機鏡頭撥了撥自己的發型，試圖營造出一種帥哥的氛圍感。
他身後，燈火通明的教室裏，人群都在專註幹自己的事。
林夏螢怔住，“哥，你還沒回家？”
她眼睛往上瞥了瞥，已經11點了啊？
這個點，換作平常，他們應該早就坐在家裏了。
周遇北壓低聲音，將鏡頭轉換了：“我哪敢跑路？這班瘋了，放學了一個都不走。”
黑板還沒擦，粉筆字跡囂張地駐紮在上面，各科作業多到快要擠出黑板的容納範圍。
右上角，倒計時明晰可見：距離高考，還有96天。
竟然只剩兩位數了？好快。
周遇北又將鏡頭轉回來，“看到沒？太誇張了，你哥我脆弱到一動都不敢動。”
“那我先掛了。”林夏螢也減小音量，怕打擾到他們學習，“等你回去我再打過去。”
她想了想，又覺得再遲一點自己應該會睡了，便說：“還是明天面試完再給你打吧。”
周遇北叫住：“別別別！還沒問你那邊什麽情況呢？”
“一切都好。”林夏螢想了想，似鼓勵似安慰地道，“就是有點想你啊，還有小姨小姨父。”
周遇北得意地笑，又開始忍不住在騷弄發型，“哎喲餵，這多不好意思，千裏之外還要想我。”
這一得意，聲音就沒有壓住，同桌的祝一蕾湊了個腦袋進來，揮揮手，“嘿！不想我嗎？”
“想啊想啊。”
“哼。”
祝一蕾：“聽說月港那邊現代化程度很高耶？我還沒去過呢。”
林夏螢：“沒關系鴨，我多拍點照片給你看。”
祝一蕾：“好喔。”
兩個女生聊上了，周遇北就沒有什麽存在的必要了，他試圖告訴祝一蕾，“這個手機是我的！”
祝一蕾順勢拿手上的筆，用筆尾戳向周遇北的臉頰，“做你的卷子去！再這麽混下去，小心北航不要你！”
周遇北跟個怨婦似的，悻悻扭過頭去。
祝一蕾得到了手機的“所有權”，便緩聲問候，“都穿上短袖啦？那邊這麽熱？”
“對呀，今天三十度。”
“哦哦，對了，一模成績出了！”
“怎麽樣？”
“你超級厲害！史政雙A！終於！！”
林夏螢屏了口氣，“真的？”
“真的是真的。”
現在這樣，再沖一下A+，希望挺大的。
林夏螢突然不緊張明天的面試了，她松弛下來，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謝謝你啊一蕾，麻煩你了，還幫我關註成績。”
“No，不是我！”祝一蕾小心翼翼側頭往後面看了眼，“路哥去問紅姐，紅姐再問的你們班老師……”
林夏螢不知怎麽的，心還是跳了下。
祝一蕾刻意挪了挪攝像頭，把手機伸出肩膀外，一個埋著頭的人影進入鏡頭。
畫面裏只剩下她的小半個側臉，以及那個輪廓鮮明的男生。
他表情匱乏，對著面前那堆作業看不出是喜是愁；他還是喜歡轉筆，從食指轉到小拇指，勾著背，踩著椅腿。
這種直播一樣的視角，怎麽會這麽牽動人的心神呢？
林夏螢這麽看著，突然出聲問：“他，手怎麽了？”
“沒啥事，好像就是擦傷。”祝一蕾輕聲。
林夏螢點點頭，移開目光放下手機，岔開了話題，“那我不說啦，要睡了，明天得去面試，這邊最近可能有什麽活動，人總是成片聚集，路好堵的。”
“h……”祝一蕾“好”這個字的音節才發出一半，突然看到屏幕裏的那個男生，擡頭了！福至心靈般直直對上手機鏡頭。
他皺了下眉，視線如鷹隼，死盯著。
祝一蕾猝不及防，和屏幕裏的他雙目對視。
完了。
她嚇得“啪”一下把手機拍桌上，林夏螢那邊的視角，瞬間全黑。
“怎麽啦？”林夏螢沒得到回覆，又重新拿起手機，發現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祝一蕾顫巍巍地回首，路昀已經悄然走到她身旁，什麽也沒說，攤開手。
意思是，把東西給交出來。
“一蕾？”林夏螢沒聽到回覆，以為是網卡了，自言自語地疑惑完，她還是有儀式感地揮手道別，“拜拜，想你哦。”
正要掛斷，屏幕又有了色彩。
一張棱角分明的，男生的臉，此時神情也有些怔。
林夏螢揮別的動作僵住，想到剛才說的“想你”被誰聽見，天都塌了。
啊啊啊啊！
她手忙腳亂掛掉電話，無助地在床上打了一個滾。
第二天下午，林從舟親自過來送她去的月港大學面試。
今天這個城市依舊很堵，聚集的人群似乎越來越多了，看來這活動時間挺長？
還好他們出發得很早，最終提前到了。
林從舟似乎是認識這裏的什麽領導，二人交談了一番。
進去之前，林從舟拍拍她的肩膀，“好孩子，一定可以的，月大是個好選擇。”
林夏螢點頭，並說：“結束您暫時別過來了，姚靈犀說會帶我在這裏逛逛。”
“好，”林從舟顯而易見是高興的，也許是因為，她聽從了他的意見，“加油！”
林夏螢剛要邁進去，忽然回頭問他，“國內的大學，有您認為的好選擇嗎？”
林從舟仍舊笑著，“月大，QS排名穩居世界前三十。”
聽著像答非所問，實則卻是個實在答案。國內的大學，排名再沒有比這高的了。
“那我去了。”
全英文面試，主要考語言功底，還有邏輯。幾分鐘的英文小演講環節，一些話題倒是挺深刻和批判的，要求學生有廣博的見識和自我的主張。
陰天，即便還沒到日暮的時間，也看不到什麽太陽。
林夏螢面完出來的時候，姚靈犀已經在等她了。
“怎麽樣？”姚靈犀問。
林夏螢說：“挺好的，還算有把握。”
“那就好，那就好！”姚靈犀拍拍胸口，“我早就熟悉過學校了，帶你逛逛？”
“好喔。”林夏螢看了眼時間，“最多逛一個小時，我還得回去做題。”
“歇一天不行嗎？”
“那樣會打斷覆習計劃啦！本來請假出來就亂套了。”
“好吧。”
暮色正濃時，林從舟派了司機來接，二人坐上回酒店的車，邊交談邊透過車窗看這座城市的日落——出名果然有出名的道理，海濱城市別有一番風采。
車就快到的時候，卻霎時停下了。
交通堵塞，暮色四合中，亮起車燈一盞接一盞，連綿成線。
林夏螢探出頭去，看前面堵成人墻的群眾。
“什麽情況？”她皺眉，心中隱隱有不妙的感覺。
姚靈犀也說：“我來的時候也看見了，但那會兒還沒這麽多人，搞什麽，集會嗎？”
司機叔叔見那群人沒有散去的意思，下了車去看情況，順便試圖交談。
“不像。”林夏螢認真觀察那幫人的行為舉止，下了結論。
“他們拿的什麽？”姚靈犀也從車窗裏看去，“橫幅？旗幟？牌匾？”
人體組成的肉墻，詭譎的神情，他們手中拿著條幅，嘴裏吶喊口號，有組織有紀律。
當前在市中心堵路，一定是蓄謀已久。
“游行。”
得出這個詞語的時候，林夏螢是感到荒謬的。
這個只在歷史書中出現的詞語，第一次直觀地在她面前上演。
“不，不是游行。”
“游行為什麽要拆欄桿？”
“游行為什麽要扔磚？”
不止了。不止扔磚，還扔雨傘、水瓶、鐵枝……一切硬物仿佛都是他們手中的利器。
司機叔叔的言辭似乎逐漸變得激烈，兩方交談並不順利，下一秒——
那群人圍上了司機，毫不留情將他推倒在地。
姚靈犀嚇到直接尖叫，林夏螢把她從車裏拽了出來。
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因為幾乎是在離車的同時，又一撥人砸毀了這輛車。
這群人瘋了！
他們不是同胞，是邪惡勢力的爪牙！
十字路口，四面的路口全部堵塞，車輛不斷掉頭。
街上的人亂作一團，四處奔跑叫囂，鼓膜震動，世界墮入無盡的陰影之中，場面極其混亂。
黑雲壓城城欲摧。
哢嚓哢嚓的轟鳴使人的理智全面崩盤。
林夏螢摔倒又爬起，口袋裏手機瘋狂振動，瘋狂響鈴，可她無暇去理會。
司機！
她回頭看了一眼，被推倒的司機已經被打了數拳，滿臉血意地任由踩踏。
她跑回去，在逃竄的人群中找到他，和姚靈犀合力將人扶起來。
“怎麽辦？”姚靈犀的眼淚已經決堤，顫著聲音在問。
林夏螢別無他法：“先躲！”
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倉皇和恐懼填滿心頭。
不該啊？不該在這個國度發生這種事！
最後一點光消失，暴動分子開始砸毀路上公共設施，拆毀攝像機，損毀象征性的旗幟。
四周都是尖叫，夜色如墨汁覆蓋，給罪惡行徑添上蒙太奇的濾鏡。
毆打、暴力……一切想要上前阻止的人，都遭遇了慘無人絕的對待。
個人的力量，在此時顯得多麽渺小。
電話接通，林夏螢在慘絕的尖叫中先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急切而發抖：“林夏螢，你在哪兒！”
路昀啊……
好像是聽到了上輩子才有的聲音一般，她唰地掉下眼淚，不知道如何描述眼前這亂象。
“我、我……”她哽咽著。
手機裏又彈出林從舟的電話提醒，林夏螢還沒來得及擦去淚水，恍然卻震驚。
人影憧憧中，她好像真的看見了路昀。
燈光昏暗，一片狼藉，人影逃竄，相隔人海，他們在噪雜中撞上目光。
林夏螢捂著那被撞痛的左肩。
一瞬間，周遭的喧鬧好像都飄遠了。
只剩那瞬間無聲的對視。
然而下一秒，警笛聲鳴，暴動分子不僅不知退讓，反而一哄而上地進行無差別攻擊。
扔火油瓶、啃警察身體部位！
警力不濟，落入下風。
一場大火燃起。
圍觀者眾多，憤怒、渾身發抖，上前者卻無幾，人都會害怕。
那個像在林夏螢夢中的少年掐掉手中的電話，急步穿過滿是磚塊、玻璃碎片、柵欄殘骸的道路，俯身跳過障礙，做了那第一個上前的勇者。
他也不是不怕，他也不是大無畏。
“幫幫他們！幫幫他們啊！”眼淚劃過唇角，林夏螢發出了第一聲吶喊。
如夢初醒般，人們意識到團結一致才能迸發出力量。
能做什麽呢？百年前的青年尚有野火燎原之力，敢叫日月換新天！
他們的路已走完，現在是這一代人該走了。
那天夜裏下了場雨，沖刷了動蕩和憤怒，上百名群眾合力贏了。
他們彼此簇擁，彼此歌唱希望。
“看啊，太陽出來了！”
在廢青被抓捕，在傷者被送走，在一切塵埃消弭時，林夏螢終於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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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兩邊梧桐冒新芽, 從遠處看去，淺色綠意一片。
毛絮降落傘般墜落。
梧桐棕黃色的果毛堆積路邊，春風乍起, 不知道阻擋了多少人呼吸。
“路哥，你不是過敏嗎, 咱歇歇吧？”吳童旭站在樹下嚎叫。
爬樹上的男生戴著口罩, 只露出一雙刀鋒般的眼睛。他正四處逡巡。
正午的陽光已有了夏日熾烈的感覺，午休時的校園靜悄悄到荒無人跡，只有這兩個人影鬼鬼祟祟游蕩在校園綠化道。
“能不能閉嘴？”路昀在枝椏間遞來一個眼神, “我現在看到你就煩。”
吳童旭委屈：“我做錯了什麽？”
“成年後去改個名吧。”路昀提議, “現在這個天, 南邑一半以上的居民都憎恨你。”
吳童旭：“……”
“吳童旭”≠“梧桐絮”好嗎！！
他叉腰怒目回視，不想毒舌的人早就沒再看他。
他擡頭看路昀翻上了另一側樹枝, 實在疑惑：“你到底找什麽啊？”
這破樹能有什麽東西？
折枝送別？
也不對啊，紅姐說，折枝送別得是柳枝，因為“柳”諧音“留”。
“聽說林妹妹今天離校了，哥，你不去送送？”
又沒聲兒了。
吳童旭靠在樹幹上，叼著根棒棒糖，試圖通過吮吸咀嚼來抵擋困意。
午休的春困來得猛烈，他意識已經出籠, 渾渾噩噩地想，到底是發了什麽瘋？
他路哥犯傻，他竟也舍命陪君子。
眼皮已經強撐不下去, 正要徹底合上，突然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了個小黑點。
“臥槽！”吳童旭霎時清醒, 天靈蓋都快驚飛了。
崔主任閃現在梧桐道另一端，瞇眼瞧著這裏，驟然伸出手臂，手指定定地指過來。
“路哥！！！”
少年恍然被這一聲巨嚎鎮住，好似非常有經驗地看向遠處。
剩下的話還沒出口，樹上的那個跳了下來，迅速、敏捷、毫不猶豫，吳童旭看呆了。
臥槽？這什麽電影動作大片，帥的啊？
下一秒，路昀擡起擦傷的手掌，赤紅一片，他罵道：“坑人玩意兒，跑啊！”
大難臨頭各自飛，誰也沒管誰。
徒留崔主任在後面追，“哪個班的？午休時間外出，扣一分！爬樹違反校紀校規，扣三分！敢做不敢當？給我留下名來！”
這會兒，吳童旭特別想挺腰問他路哥，“怎麽樣，多虧了梧桐絮吧？如果不戴口罩，下一秒我們就得站在主任辦公室等著紅姐來領人了。”
然而忙於逃命的他氣喘籲籲到根本開不了口。
他們竄進高二樓，從高二二樓連廊滑鏟進入高一，再一路直奔高三樓。
怎麽跑得過年輕人？如何能跑得過少年人？
這本就是一場必贏的“戰役”。
*
沒等到一模成績出來，林夏螢已經來月港面試。林從舟派人去接的她，後續的事情也一並安排好了。
她安頓好之後，掐著時間點率先打了個電話回去報平安。
視頻接通，入眼的背景竟不是那間出租屋，入鏡的人也不是小姨和小姨父。
鏡頭裏。
周遇北穿著一身齊整的校服，還沒說話，先對著手機鏡頭撥了撥自己的發型，試圖營造出一種帥哥的氛圍感。
他身後，燈火通明的教室裏，人群都在專註幹自己的事。
林夏螢怔住，“哥，你還沒回家？”
她眼睛往上瞥了瞥，已經11點了啊？
這個點，換作平常，他們應該早就坐在家裏了。
周遇北壓低聲音，將鏡頭轉換了：“我哪敢跑路？這班瘋了，放學了一個都不走。”
黑板還沒擦，粉筆字跡囂張地駐紮在上面，各科作業多到快要擠出黑板的容納範圍。
右上角，倒計時明晰可見：距離高考，還有96天。
竟然只剩兩位數了？好快。
周遇北又將鏡頭轉回來，“看到沒？太誇張了，你哥我脆弱到一動都不敢動。”
“那我先掛了。”林夏螢也減小音量，怕打擾到他們學習，“等你回去我再打過去。”
她想了想，又覺得再遲一點自己應該會睡了，便說：“還是明天面試完再給你打吧。”
周遇北叫住：“別別別！還沒問你那邊什麽情況呢？”
“一切都好。”林夏螢想了想，似鼓勵似安慰地道，“就是有點想你啊，還有小姨小姨父。”
周遇北得意地笑，又開始忍不住在騷弄發型，“哎喲餵，這多不好意思，千裏之外還要想我。”
這一得意，聲音就沒有壓住，同桌的祝一蕾湊了個腦袋進來，揮揮手，“嘿！不想我嗎？”
“想啊想啊。”
“哼。”
祝一蕾：“聽說月港那邊現代化程度很高耶？我還沒去過呢。”
林夏螢：“沒關系鴨，我多拍點照片給你看。”
祝一蕾：“好喔。”
兩個女生聊上了，周遇北就沒有什麽存在的必要了，他試圖告訴祝一蕾，“這個手機是我的！”
祝一蕾順勢拿手上的筆，用筆尾戳向周遇北的臉頰，“做你的卷子去！再這麽混下去，小心北航不要你！”
周遇北跟個怨婦似的，悻悻扭過頭去。
祝一蕾得到了手機的“所有權”，便緩聲問候，“都穿上短袖啦？那邊這麽熱？”
“對呀，今天三十度。”
“哦哦，對了，一模成績出了！”
“怎麽樣？”
“你超級厲害！史政雙A！終於！！”
林夏螢屏了口氣，“真的？”
“真的是真的。”
現在這樣，再沖一下A+，希望挺大的。
林夏螢突然不緊張明天的面試了，她松弛下來，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謝謝你啊一蕾，麻煩你了，還幫我關註成績。”
“No，不是我！”祝一蕾小心翼翼側頭往後面看了眼，“路哥去問紅姐，紅姐再問的你們班老師……”
林夏螢不知怎麽的，心還是跳了下。
祝一蕾刻意挪了挪攝像頭，把手機伸出肩膀外，一個埋著頭的人影進入鏡頭。
畫面裏只剩下她的小半個側臉，以及那個輪廓鮮明的男生。
他表情匱乏，對著面前那堆作業看不出是喜是愁；他還是喜歡轉筆，從食指轉到小拇指，勾著背，踩著椅腿。
這種直播一樣的視角，怎麽會這麽牽動人的心神呢？
林夏螢這麽看著，突然出聲問：“他，手怎麽了？”
“沒啥事，好像就是擦傷。”祝一蕾輕聲。
林夏螢點點頭，移開目光放下手機，岔開了話題，“那我不說啦，要睡了，明天得去面試，這邊最近可能有什麽活動，人總是成片聚集，路好堵的。”
“h……”祝一蕾“好”這個字的音節才發出一半，突然看到屏幕裏的那個男生，擡頭了！福至心靈般直直對上手機鏡頭。
他皺了下眉，視線如鷹隼，死盯著。
祝一蕾猝不及防，和屏幕裏的他雙目對視。
完了。
她嚇得“啪”一下把手機拍桌上，林夏螢那邊的視角，瞬間全黑。
“怎麽啦？”林夏螢沒得到回覆，又重新拿起手機，發現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祝一蕾顫巍巍地回首，路昀已經悄然走到她身旁，什麽也沒說，攤開手。
意思是，把東西給交出來。
“一蕾？”林夏螢沒聽到回覆，以為是網卡了，自言自語地疑惑完，她還是有儀式感地揮手道別，“拜拜，想你哦。”
正要掛斷，屏幕又有了色彩。
一張棱角分明的，男生的臉，此時神情也有些怔。
林夏螢揮別的動作僵住，想到剛才說的“想你”被誰聽見，天都塌了。
啊啊啊啊！
她手忙腳亂掛掉電話，無助地在床上打了一個滾。
第二天下午，林從舟親自過來送她去的月港大學面試。
今天這個城市依舊很堵，聚集的人群似乎越來越多了，看來這活動時間挺長？
還好他們出發得很早，最終提前到了。
林從舟似乎是認識這裏的什麽領導，二人交談了一番。
進去之前，林從舟拍拍她的肩膀，“好孩子，一定可以的，月大是個好選擇。”
林夏螢點頭，並說：“結束您暫時別過來了，姚靈犀說會帶我在這裏逛逛。”
“好，”林從舟顯而易見是高興的，也許是因為，她聽從了他的意見，“加油！”
林夏螢剛要邁進去，忽然回頭問他，“國內的大學，有您認為的好選擇嗎？”
林從舟仍舊笑著，“月大，QS排名穩居世界前三十。”
聽著像答非所問，實則卻是個實在答案。國內的大學，排名再沒有比這高的了。
“那我去了。”
全英文面試，主要考語言功底，還有邏輯。幾分鐘的英文小演講環節，一些話題倒是挺深刻和批判的，要求學生有廣博的見識和自我的主張。
陰天，即便還沒到日暮的時間，也看不到什麽太陽。
林夏螢面完出來的時候，姚靈犀已經在等她了。
“怎麽樣？”姚靈犀問。
林夏螢說：“挺好的，還算有把握。”
“那就好，那就好！”姚靈犀拍拍胸口，“我早就熟悉過學校了，帶你逛逛？”
“好喔。”林夏螢看了眼時間，“最多逛一個小時，我還得回去做題。”
“歇一天不行嗎？”
“那樣會打斷覆習計劃啦！本來請假出來就亂套了。”
“好吧。”
暮色正濃時，林從舟派了司機來接，二人坐上回酒店的車，邊交談邊透過車窗看這座城市的日落——出名果然有出名的道理，海濱城市別有一番風采。
車就快到的時候，卻霎時停下了。
交通堵塞，暮色四合中，亮起車燈一盞接一盞，連綿成線。
林夏螢探出頭去，看前面堵成人墻的群眾。
“什麽情況？”她皺眉，心中隱隱有不妙的感覺。
姚靈犀也說：“我來的時候也看見了，但那會兒還沒這麽多人，搞什麽，集會嗎？”
司機叔叔見那群人沒有散去的意思，下了車去看情況，順便試圖交談。
“不像。”林夏螢認真觀察那幫人的行為舉止，下了結論。
“他們拿的什麽？”姚靈犀也從車窗裏看去，“橫幅？旗幟？牌匾？”
人體組成的肉墻，詭譎的神情，他們手中拿著條幅，嘴裏吶喊口號，有組織有紀律。
當前在市中心堵路，一定是蓄謀已久。
“游行。”
得出這個詞語的時候，林夏螢是感到荒謬的。
這個只在歷史書中出現的詞語，第一次直觀地在她面前上演。
“不，不是游行。”
“游行為什麽要拆欄桿？”
“游行為什麽要扔磚？”
不止了。不止扔磚，還扔雨傘、水瓶、鐵枝……一切硬物仿佛都是他們手中的利器。
司機叔叔的言辭似乎逐漸變得激烈，兩方交談並不順利，下一秒——
那群人圍上了司機，毫不留情將他推倒在地。
姚靈犀嚇到直接尖叫，林夏螢把她從車裏拽了出來。
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因為幾乎是在離車的同時，又一撥人砸毀了這輛車。
這群人瘋了！
他們不是同胞，是邪惡勢力的爪牙！
十字路口，四面的路口全部堵塞，車輛不斷掉頭。
街上的人亂作一團，四處奔跑叫囂，鼓膜震動，世界墮入無盡的陰影之中，場面極其混亂。
黑雲壓城城欲摧。
哢嚓哢嚓的轟鳴使人的理智全面崩盤。
林夏螢摔倒又爬起，口袋裏手機瘋狂振動，瘋狂響鈴，可她無暇去理會。
司機！
她回頭看了一眼，被推倒的司機已經被打了數拳，滿臉血意地任由踩踏。
她跑回去，在逃竄的人群中找到他，和姚靈犀合力將人扶起來。
“怎麽辦？”姚靈犀的眼淚已經決堤，顫著聲音在問。
林夏螢別無他法：“先躲！”
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倉皇和恐懼填滿心頭。
不該啊？不該在這個國度發生這種事！
最後一點光消失，暴動分子開始砸毀路上公共設施，拆毀攝像機，損毀象征性的旗幟。
四周都是尖叫，夜色如墨汁覆蓋，給罪惡行徑添上蒙太奇的濾鏡。
毆打、暴力……一切想要上前阻止的人，都遭遇了慘無人絕的對待。
個人的力量，在此時顯得多麽渺小。
電話接通，林夏螢在慘絕的尖叫中先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急切而發抖：“林夏螢，你在哪兒！”
路昀啊……
好像是聽到了上輩子才有的聲音一般，她唰地掉下眼淚，不知道如何描述眼前這亂象。
“我、我……”她哽咽著。
手機裏又彈出林從舟的電話提醒，林夏螢還沒來得及擦去淚水，恍然卻震驚。
人影憧憧中，她好像真的看見了路昀。
燈光昏暗，一片狼藉，人影逃竄，相隔人海，他們在噪雜中撞上目光。
林夏螢捂著那被撞痛的左肩。
一瞬間，周遭的喧鬧好像都飄遠了。
只剩那瞬間無聲的對視。
然而下一秒，警笛聲鳴，暴動分子不僅不知退讓，反而一哄而上地進行無差別攻擊。
扔火油瓶、啃警察身體部位！
警力不濟，落入下風。
一場大火燃起。
圍觀者眾多，憤怒、渾身發抖，上前者卻無幾，人都會害怕。
那個像在林夏螢夢中的少年掐掉手中的電話，急步穿過滿是磚塊、玻璃碎片、柵欄殘骸的道路，俯身跳過障礙，做了那第一個上前的勇者。
他也不是不怕，他也不是大無畏。
“幫幫他們！幫幫他們啊！”眼淚劃過唇角，林夏螢發出了第一聲吶喊。
如夢初醒般，人們意識到團結一致才能迸發出力量。
能做什麽呢？百年前的青年尚有野火燎原之力，敢叫日月換新天！
他們的路已走完，現在是這一代人該走了。
那天夜裏下了場雨，沖刷了動蕩和憤怒，上百名群眾合力贏了。
他們彼此簇擁，彼此歌唱希望。
“看啊，太陽出來了！”
在廢青被抓捕，在傷者被送走，在一切塵埃消弭時，林夏螢終於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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