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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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跨年這天晚上萬人空巷, 將軍巷的這條路上，萬籟俱寂，除了他們再也沒有其他人。
他們好像有很多話要說, 可什麽也說不出。
就這麽沈寂了一會兒，林夏螢停下, 躊躇開口問：“你是…生氣了嗎？”
“沒有。”路昀也停下, 默了默，反問，“我氣什麽？”
林夏螢嘴唇微張, 感覺自己的言語十分蒼白：“……我轉班, 沒有告訴你。”
她趕緊接道：“我那天生日準備說的, 可你沒聽……我沒想到，那麽快就……我以為還有機會慢慢說的。”
路昀沒多大反應, 竟然只是笑了一聲：“什麽時候申請的？”
林夏螢：“十二月初。”
路昀噤了聲。
他的笑似乎更明顯了點，但絕不是發自內心的那種：“既然那麽早就考慮好了，為什麽還那麽認真學物理化學。”
他呢，也不留餘力地針對她的弱項，整理題庫，輔導她，開導她，不想都是無用功。
林夏螢垂下腦袋，低聲反駁：“沒考慮好。”
他投過來一個眼神, 她喃喃重覆說：“沒考慮好……我當時沒有下定決心。”
“那為什麽現在又有決心了？”他語氣還是淡淡。
“我……”她不知怎麽回答，只好老老實實地細數了心路歷程，“因為沒把握能在之前那個選科拿到A以上的等級。”
“我翻了很多書, 也刷了好多好多題。我、我以為只要拼命跑快點，就能有轉機。”林夏螢聲音微顫, 眼睛裝著幻想出的希冀，嘴裏卻沒什麽邏輯，“可是沒辦法，我做不到……做不到，那就沒有選擇權了，我不想去那麽遠的地方……”
因為他說一起並肩去未來看看。
因為他說相信她可以發光。
可現實是，成績像一把懸在頭上的利劍，在1班，她絕無去北行的希望，轉了，還可以爭一爭。
那點脆弱仿佛是泡影，在光下被輕輕一戳，就碎得徹底。
一切質詢都在這樣的眼神下粉骨碎身，喪失殆盡。
路昀看得心揪疼，實在問不下去，便不說話了，靜靜凝視著眼前仿若這個不堪重負的少女。
他站在迎風處，背部擋下肆無忌憚的冷冽攻擊。
許久，他低聲問：“為什麽不早點說？”
林夏螢啞口無言：“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麽選擇……”
可確定了，她就走了。
“你該知道，現在這樣對你而言是個好選擇，如果你說了，你以為我會反對嗎？不，我會再三考量，然後支持你。”頓了頓，他撇開眼，“如果你說了……”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止住，可能也意識到了不能說的這麽滿，自嘲地笑笑：“如果你提早說，我也許不會在這個時間段招惹你。”
他會怎麽做？
只是看著她，陪著她，默默掃清前路障礙而已。
林夏螢怔然望著路昀，內心像是毛線揪成一團，亂糟糟。
所以說，他是後悔了嗎？
後悔那些偏愛，後悔那些親近嗎？
她張了張嘴，又驀然閉上，掙紮、躊躇不敢上前的神色全都落在路昀眼中。
他沈沈道：“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那段時間很煎熬很辛苦吧？一邊努力學這麽多東西，一邊還要應付袖手旁觀的我這裏，沒給你帶來什麽實質性的幫助就算了，應該，添了不少堵？對不起，不是我的本意。現在已經這樣，你已經沒有退路了，能做的就是盡快補上落下的進度，有新的突破，才不辜負這一路輾轉，其他事……就先別關心了。”
林夏螢有點呆，“我……”
他還沒說完：“有把握嗎？”
“什，麽？”聲音都有點碎。
路昀目光直直地望過來：“去了20班，換了個環境，現在呢，你有把握，還是沒把握？”
她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麽。
可她沒有確切回答。
冒險就是冒險，未知就是未知，如果她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之前會猶豫那麽久嗎？
高考狀元在高考前都不一定能確定自己就是第一名，她能自負到，只是轉了個科，就認為自己有那個能力去明理北大了嗎？
如果失敗，考不上這兩個學校，她能退而求其次去國內其他學校，而不是成為一個留學生嗎？
誰都不知道。
“有麽？”路昀還是問。
林夏螢想了那麽多，內心極盡掙紮，這些全都體現在她的表情上，看著已要崩潰。
她的眼神滿盛乞求，個中意味只有站在她面前的人才懂：別問我，別逼我……
雖沒人說話，但他已經得到了回答。
“以後不要一聲不吭走了。”路昀語氣很勉強，目光死死凝視，又很快移開，“至少不要讓我先從其他人口中聽到這種消息。”
林夏螢心猛顫，幾乎忘了呼吸。
他說完，兀自扭了頭，看向將軍巷內成排的店鋪。
南邑就是這樣一座城市，舊中有新，新中有舊，老舊的街景和房屋像是永遠不會變的，而人，卻是每天在變的。
沈默了一陣，漸漸嘈雜起來，低頭往手表上一看，快12點了。
“我們，暫時都先理智點。”話音剛落，他怔了下，無奈自嘲，“不是我們，是我，是我該理智點，你這方面向來做得很好。”
不管是靠近，還是告白，都是他先的。
其實本來也沒什麽名分，原來還占一個同班同學的關系，現在，就連這個都沒了。
“你現在要做的是對自己的未來負責，其他的別管了，以後的事，以後我們再說吧。”路昀扣上黑色的帽子，邁開腳步，準備走回頭路了，“那就先到這兒了。”
少年人的背影在狹窄的巷子裏顯得格外修長寂寥，那麽長的腿，他卻走得那樣慢，像是心事重重，又像是在隱忍。
林夏螢楞楞地看著，只是看著，恍然間，好像有什麽落了下來。
她以為該是她的眼淚，可這種情況下，她根本沒能哭得出來。
原來是下雪了。
巧合的是，剛好有那麽一粒雪花飄在了她的睫毛上。
前面的那個人停了下來，回頭。
見她還在原地不動，便又快步走回來。
去他的到這兒。
至少，至少要把她安全送達。
至少，一起從今天走到明天，從今年走到明年。
路昀忍了再忍，喉結終於沒忍住滾了下，目光往下落了落，在林夏螢完全沒有察覺出他的意圖時，他伸手把人攬進懷裏。
兩具鮮活的身體嚴絲合縫，在此刻同頻共振，仿佛心跳都被那點溫度溫柔地熨帖著。
林夏螢那滴延遲很久的淚終於還是在眼眶打轉。這個懷抱實在太寬闊了，容得下世間一切駁雜的念想。
希望我們都能以全部的野心自由一生。
希望我的勇敢裏，一直有一半，是你的勇敢。
林夏螢憋住淚意，沒哭，心說：你看啊，你早就是了，我荒蕪之地的那顆太陽。
很短暫的擁抱，松開時，兩個人都整理好了各自的情緒。
很遠處，好像隱隱約約聽到了人群倒計時的聲音，新的一年就要這麽來了。
這是他們高考的一年，畢業的一年，改變人生的一年，再也沒有比這一年更煎熬、更跳躍的年了。沒有人可以任性。
林夏螢默了默，緩聲說：“走吧。”
剛要擡腳的一瞬間，路昀擡了手，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明亮的視野全部都剝奪，只留下他手心柔軟的觸感。
她下意識用手去推撥，可是沒有推動。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麽，於是只能哽著聲音開口問：“怎麽了？”但是他遲遲沒有說話，只是留著一道灼熱的視線在她臉頰上。
她雖看不到，但能感受到。
他這個人是很覆雜的，有時候嘴很毒。有時候又溫柔，有時候成熟得過分，有時候又很幼稚，根本猜不到他要做什麽。
終於，遠方的倒計時數到一。
捂住她的眼睛的手指，指縫間突然竄入了他的溫熱呼吸，噴在她的眼皮上。
林夏螢渾身僵住，忘了反應。
“新年快樂。”他頓了頓，“對不起，我怕沒機會說。”
既然已經說“暫時理智點”“以後再說”，他現在又是做什麽？不理智，不客觀，掩耳盜鈴，出爾反爾。
就這麽一路沈默著走回了家。
隔壁傳來了聲音，拖椅子聲，走動聲，刺耳卻又悅耳，只是再不可能有敲墻壁這種類似對暗號的聲音了。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亂我心曲……
林夏螢以為自己會亂到睡不著，亂到滿腦子都是今天這事。
可是不是的。
她回到家，整理了一下自己去20班一周多的進度情況，又做了套政治卷子，很快便被各種術語包圍了——“社會主義現代化”“人民民主”“依法治國”……
智者不入愛河，建設美麗中國。
她甚至還是播著英語聽力睡去的。
今年春節很早，元旦過後二十天就是除夕，這就意味著馬上就要面臨期末考。她沒空顧影自憐。
新的一周，她出現在教室，反而更能專心學習了。20班的座位排布也適合她，單人單桌，沒什麽人打擾她。
能說的話的，也就江藝妍，和左邊一個男生，這個班的班長。想想，她原來和江藝妍應該算是“情敵”，現在都變成這種關系，命運真是神奇。
才有這個念頭，江藝妍就戳戳她：“加個聯系方式啊？”
“哦。”林夏螢慢了半拍，“好的，Q.Q吧，我不怎麽用微信。”
江藝妍射過來不明意味的眼神，一個字可以概括：土。
三個字概括：老年人。
林夏螢：“……”
她給人填好備註，搞好分組，點了通過好友。
同樣的動作，江藝妍也在做，手指邊點著，邊一言難盡說：“林妹妹，你可以與時俱進一下了。”
林夏螢微怔，小聲問：“你、你怎麽這麽叫我？”
這個稱呼，只有1班那幾個男生……
江藝妍：“嗯？我聽有人這麽叫，怎麽，我不能？”
“不是。”林夏螢搖搖頭，“就是有點兒驚訝。”
“我還以為這是你和路昀的專屬稱呼。”江藝妍微斂目光。
林夏螢：“？”
她繼續搖頭：“不是。”
雖然，他確實是第一個這麽叫的，由他帶起了這個風潮。
江藝妍盯著她的神色良久，突然狀似篤定地問：“你們分手了？”
“沒有。”林夏螢回答得太順了，以至於根本沒過腦子。
江藝妍眼睛又黯下去。
“我是說，”林夏螢斟酌道，“我們不是那種關系，從頭到尾都不是。”
“啊？”她不太相信的樣子。
“嗯。”林夏螢不準備再說了。
可她沒饒過她，“那我追他，你怎麽想？”
林夏螢：“這是你的自由。”
江藝妍無語了，沒意思，很沒意思，她揪她臉蛋，“你能不能別這麽一本正經。”
林夏螢：“……”
她看著江藝妍的名字出現在Q.Q聊天消息的最上方，真誠地說：“來了這兒之後，謝謝你照顧我，你漂亮、自信，我覺得對你來說，本來就是你的自由，你其實不用告訴我，我……”
“停停停，實話告訴你吧。”江藝妍掂量了下，開門見山直接說了，“我沒你想象中的那麽好心。你坐我旁邊，確實是我跟秋香姐求來的，但前提是，路昀找我，跟我用條件做交換，換我照顧你，帶你熟悉新班級，防止我們班牛鬼蛇神欺負你。”
“我只好同意。”她攤了攤手，“那我能怎麽辦？”
這會兒輪到林夏螢呆了。
她連這是什麽時候的事這種問題都問不出口。
“還是，謝謝你啊。”她說，“君子論跡不論心。”
林夏螢找了個借口回到書本裏，才勉強壓下陡然升起來的一點兒心思。打住吧，他說的，要理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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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好像有很多話要說, 可什麽也說不出。
就這麽沈寂了一會兒，林夏螢停下, 躊躇開口問：“你是…生氣了嗎？”
“沒有。”路昀也停下, 默了默，反問，“我氣什麽？”
林夏螢嘴唇微張, 感覺自己的言語十分蒼白：“……我轉班, 沒有告訴你。”
她趕緊接道：“我那天生日準備說的, 可你沒聽……我沒想到，那麽快就……我以為還有機會慢慢說的。”
路昀沒多大反應, 竟然只是笑了一聲：“什麽時候申請的？”
林夏螢：“十二月初。”
路昀噤了聲。
他的笑似乎更明顯了點，但絕不是發自內心的那種：“既然那麽早就考慮好了，為什麽還那麽認真學物理化學。”
他呢，也不留餘力地針對她的弱項，整理題庫，輔導她，開導她，不想都是無用功。
林夏螢垂下腦袋，低聲反駁：“沒考慮好。”
他投過來一個眼神, 她喃喃重覆說：“沒考慮好……我當時沒有下定決心。”
“那為什麽現在又有決心了？”他語氣還是淡淡。
“我……”她不知怎麽回答，只好老老實實地細數了心路歷程，“因為沒把握能在之前那個選科拿到A以上的等級。”
“我翻了很多書, 也刷了好多好多題。我、我以為只要拼命跑快點，就能有轉機。”林夏螢聲音微顫, 眼睛裝著幻想出的希冀，嘴裏卻沒什麽邏輯，“可是沒辦法，我做不到……做不到，那就沒有選擇權了，我不想去那麽遠的地方……”
因為他說一起並肩去未來看看。
因為他說相信她可以發光。
可現實是，成績像一把懸在頭上的利劍，在1班，她絕無去北行的希望，轉了，還可以爭一爭。
那點脆弱仿佛是泡影，在光下被輕輕一戳，就碎得徹底。
一切質詢都在這樣的眼神下粉骨碎身，喪失殆盡。
路昀看得心揪疼，實在問不下去，便不說話了，靜靜凝視著眼前仿若這個不堪重負的少女。
他站在迎風處，背部擋下肆無忌憚的冷冽攻擊。
許久，他低聲問：“為什麽不早點說？”
林夏螢啞口無言：“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麽選擇……”
可確定了，她就走了。
“你該知道，現在這樣對你而言是個好選擇，如果你說了，你以為我會反對嗎？不，我會再三考量，然後支持你。”頓了頓，他撇開眼，“如果你說了……”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止住，可能也意識到了不能說的這麽滿，自嘲地笑笑：“如果你提早說，我也許不會在這個時間段招惹你。”
他會怎麽做？
只是看著她，陪著她，默默掃清前路障礙而已。
林夏螢怔然望著路昀，內心像是毛線揪成一團，亂糟糟。
所以說，他是後悔了嗎？
後悔那些偏愛，後悔那些親近嗎？
她張了張嘴，又驀然閉上，掙紮、躊躇不敢上前的神色全都落在路昀眼中。
他沈沈道：“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那段時間很煎熬很辛苦吧？一邊努力學這麽多東西，一邊還要應付袖手旁觀的我這裏，沒給你帶來什麽實質性的幫助就算了，應該，添了不少堵？對不起，不是我的本意。現在已經這樣，你已經沒有退路了，能做的就是盡快補上落下的進度，有新的突破，才不辜負這一路輾轉，其他事……就先別關心了。”
林夏螢有點呆，“我……”
他還沒說完：“有把握嗎？”
“什，麽？”聲音都有點碎。
路昀目光直直地望過來：“去了20班，換了個環境，現在呢，你有把握，還是沒把握？”
她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麽。
可她沒有確切回答。
冒險就是冒險，未知就是未知，如果她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之前會猶豫那麽久嗎？
高考狀元在高考前都不一定能確定自己就是第一名，她能自負到，只是轉了個科，就認為自己有那個能力去明理北大了嗎？
如果失敗，考不上這兩個學校，她能退而求其次去國內其他學校，而不是成為一個留學生嗎？
誰都不知道。
“有麽？”路昀還是問。
林夏螢想了那麽多，內心極盡掙紮，這些全都體現在她的表情上，看著已要崩潰。
她的眼神滿盛乞求，個中意味只有站在她面前的人才懂：別問我，別逼我……
雖沒人說話，但他已經得到了回答。
“以後不要一聲不吭走了。”路昀語氣很勉強，目光死死凝視，又很快移開，“至少不要讓我先從其他人口中聽到這種消息。”
林夏螢心猛顫，幾乎忘了呼吸。
他說完，兀自扭了頭，看向將軍巷內成排的店鋪。
南邑就是這樣一座城市，舊中有新，新中有舊，老舊的街景和房屋像是永遠不會變的，而人，卻是每天在變的。
沈默了一陣，漸漸嘈雜起來，低頭往手表上一看，快12點了。
“我們，暫時都先理智點。”話音剛落，他怔了下，無奈自嘲，“不是我們，是我，是我該理智點，你這方面向來做得很好。”
不管是靠近，還是告白，都是他先的。
其實本來也沒什麽名分，原來還占一個同班同學的關系，現在，就連這個都沒了。
“你現在要做的是對自己的未來負責，其他的別管了，以後的事，以後我們再說吧。”路昀扣上黑色的帽子，邁開腳步，準備走回頭路了，“那就先到這兒了。”
少年人的背影在狹窄的巷子裏顯得格外修長寂寥，那麽長的腿，他卻走得那樣慢，像是心事重重，又像是在隱忍。
林夏螢楞楞地看著，只是看著，恍然間，好像有什麽落了下來。
她以為該是她的眼淚，可這種情況下，她根本沒能哭得出來。
原來是下雪了。
巧合的是，剛好有那麽一粒雪花飄在了她的睫毛上。
前面的那個人停了下來，回頭。
見她還在原地不動，便又快步走回來。
去他的到這兒。
至少，至少要把她安全送達。
至少，一起從今天走到明天，從今年走到明年。
路昀忍了再忍，喉結終於沒忍住滾了下，目光往下落了落，在林夏螢完全沒有察覺出他的意圖時，他伸手把人攬進懷裏。
兩具鮮活的身體嚴絲合縫，在此刻同頻共振，仿佛心跳都被那點溫度溫柔地熨帖著。
林夏螢那滴延遲很久的淚終於還是在眼眶打轉。這個懷抱實在太寬闊了，容得下世間一切駁雜的念想。
希望我們都能以全部的野心自由一生。
希望我的勇敢裏，一直有一半，是你的勇敢。
林夏螢憋住淚意，沒哭，心說：你看啊，你早就是了，我荒蕪之地的那顆太陽。
很短暫的擁抱，松開時，兩個人都整理好了各自的情緒。
很遠處，好像隱隱約約聽到了人群倒計時的聲音，新的一年就要這麽來了。
這是他們高考的一年，畢業的一年，改變人生的一年，再也沒有比這一年更煎熬、更跳躍的年了。沒有人可以任性。
林夏螢默了默，緩聲說：“走吧。”
剛要擡腳的一瞬間，路昀擡了手，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明亮的視野全部都剝奪，只留下他手心柔軟的觸感。
她下意識用手去推撥，可是沒有推動。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麽，於是只能哽著聲音開口問：“怎麽了？”但是他遲遲沒有說話，只是留著一道灼熱的視線在她臉頰上。
她雖看不到，但能感受到。
他這個人是很覆雜的，有時候嘴很毒。有時候又溫柔，有時候成熟得過分，有時候又很幼稚，根本猜不到他要做什麽。
終於，遠方的倒計時數到一。
捂住她的眼睛的手指，指縫間突然竄入了他的溫熱呼吸，噴在她的眼皮上。
林夏螢渾身僵住，忘了反應。
“新年快樂。”他頓了頓，“對不起，我怕沒機會說。”
既然已經說“暫時理智點”“以後再說”，他現在又是做什麽？不理智，不客觀，掩耳盜鈴，出爾反爾。
就這麽一路沈默著走回了家。
隔壁傳來了聲音，拖椅子聲，走動聲，刺耳卻又悅耳，只是再不可能有敲墻壁這種類似對暗號的聲音了。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亂我心曲……
林夏螢以為自己會亂到睡不著，亂到滿腦子都是今天這事。
可是不是的。
她回到家，整理了一下自己去20班一周多的進度情況，又做了套政治卷子，很快便被各種術語包圍了——“社會主義現代化”“人民民主”“依法治國”……
智者不入愛河，建設美麗中國。
她甚至還是播著英語聽力睡去的。
今年春節很早，元旦過後二十天就是除夕，這就意味著馬上就要面臨期末考。她沒空顧影自憐。
新的一周，她出現在教室，反而更能專心學習了。20班的座位排布也適合她，單人單桌，沒什麽人打擾她。
能說的話的，也就江藝妍，和左邊一個男生，這個班的班長。想想，她原來和江藝妍應該算是“情敵”，現在都變成這種關系，命運真是神奇。
才有這個念頭，江藝妍就戳戳她：“加個聯系方式啊？”
“哦。”林夏螢慢了半拍，“好的，Q.Q吧，我不怎麽用微信。”
江藝妍射過來不明意味的眼神，一個字可以概括：土。
三個字概括：老年人。
林夏螢：“……”
她給人填好備註，搞好分組，點了通過好友。
同樣的動作，江藝妍也在做，手指邊點著，邊一言難盡說：“林妹妹，你可以與時俱進一下了。”
林夏螢微怔，小聲問：“你、你怎麽這麽叫我？”
這個稱呼，只有1班那幾個男生……
江藝妍：“嗯？我聽有人這麽叫，怎麽，我不能？”
“不是。”林夏螢搖搖頭，“就是有點兒驚訝。”
“我還以為這是你和路昀的專屬稱呼。”江藝妍微斂目光。
林夏螢：“？”
她繼續搖頭：“不是。”
雖然，他確實是第一個這麽叫的，由他帶起了這個風潮。
江藝妍盯著她的神色良久，突然狀似篤定地問：“你們分手了？”
“沒有。”林夏螢回答得太順了，以至於根本沒過腦子。
江藝妍眼睛又黯下去。
“我是說，”林夏螢斟酌道，“我們不是那種關系，從頭到尾都不是。”
“啊？”她不太相信的樣子。
“嗯。”林夏螢不準備再說了。
可她沒饒過她，“那我追他，你怎麽想？”
林夏螢：“這是你的自由。”
江藝妍無語了，沒意思，很沒意思，她揪她臉蛋，“你能不能別這麽一本正經。”
林夏螢：“……”
她看著江藝妍的名字出現在Q.Q聊天消息的最上方，真誠地說：“來了這兒之後，謝謝你照顧我，你漂亮、自信，我覺得對你來說，本來就是你的自由，你其實不用告訴我，我……”
“停停停，實話告訴你吧。”江藝妍掂量了下，開門見山直接說了，“我沒你想象中的那麽好心。你坐我旁邊，確實是我跟秋香姐求來的，但前提是，路昀找我，跟我用條件做交換，換我照顧你，帶你熟悉新班級，防止我們班牛鬼蛇神欺負你。”
“我只好同意。”她攤了攤手，“那我能怎麽辦？”
這會兒輪到林夏螢呆了。
她連這是什麽時候的事這種問題都問不出口。
“還是，謝謝你啊。”她說，“君子論跡不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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