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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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在這黑暗之中待了許久。

忽地,有微風拂面,帶來了一縷花香。

這香氣……是桃花!

仿佛被這桃花香撫慰了心上的傷口,他貪戀地深吸一口。

他還沒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耳邊便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輕煦?”

何洛?

楊輕煦恍惚了一陣,睜開了眼。

眼睛一旦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事物後,他如同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呆楞原地。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正是那個害他至死的人?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心口重新發痛。他咬著下唇試圖抵禦心臟的疼痛,在想起前因後果後又覺得不可思議。

他這是……回到過去了?

他回頭一望,竹屋前的茶桌上放著五盞茶碗,碗中空空,似是在告訴他一個現實:拜師儀式已經結束,而他,想必喝過了漆舜遞來的茶。

楊輕煦眼前突然一陣發黑,他步履不穩,險些暈倒在地。

“輕煦?”何洛又喚了他一次,作勢要扶住他搖晃的身體。

眩暈感覺很快過去,楊輕煦推開了她的手。“我沒事。”他的視線掃過那些眼熟的新弟子,最後對上了何洛關心的眼神。

他的前方就是通往碼頭的小路,桃林掩映之間,能望見停靠在岸的鯤之翼。楊輕煦深吸一口氣,忍住心口疼痛微微笑道:“走吧。”

他領著眾人前行,忍住了回頭的沖動。

過去他已無法改變,那麽現在呢?

回到過去的他,能改變結局嗎?

還能……和他相守嗎?

他不由地想著。

還是與之前一樣的步驟。只不過這次,他帶著沈重的心情打開了劍冢的封印。

春泣劍出,直逼劍主。他沒有焦急地上前救人,只是在門外冷冷地看著。

大雨再次將他澆了個透心涼,南宮薰又問他該如何處置,他望著蒼涼的劍冢,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現在就想將人逐出蓬洲,但他不能。漆舜只是被魔劍認主,並不算違反了島上的規矩。身為師父的他更是無權處置徒弟的一切——除非他墮魔。

漆舜拿著春泣劍回來時,楊輕煦無比沈默。他把人帶回了丹炎島,將一切安排交給葉潛後逃也似地去了桃源島。

仿佛去了那裏,他的心才能平靜下來……

桃源島一切如常,他在竹屋那扇緊閉的門前呆站了許久。好不容易重回故地,又遇故人的楊輕煦心中纏繞著萬千愁緒,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處訴說。

他最終低下了頭,回到桃林,折了枝開得最艷的桃花放進了窗前的花瓶裏。

猶豫片刻,他偷偷地從半開的窗戶往裏望去。翠綠絲線繡成的屏風之上,映出一個腰背挺直的身影。楊輕煦無聲地嘆了口氣,踱步至門前。他現在不想去任何一個地方,便扶著門框緩緩坐了下來。

他倚靠在門框之上,仿佛能透過屋門看到坐在裏面的那個人。他用指尖慢慢繪制出那個人的身影,而後將手掌輕輕覆了上去。“師兄……”

“我好想你。”

隨著時間流逝,陰雲漸散,露出天邊圓月。皎潔月光灑在楊輕煦蜷縮的身上,溫柔,卻又顯得他如瓷般脆弱。

屋內,墨子琛睜開了眼。耳邊是從屋外傳來的平緩呼吸,他思忖許久,終於決定站了起來。

許久未用的雙腿疲軟無力,但他還是努力控制著,近乎無聲地走到了門前。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楊輕煦靠著的地方,將另一邊的門推開了一條縫。

他實在太久沒有見到他的師弟了。

墨子琛忍不住蹲下身,試圖離楊輕煦更近一些,好能夠把心上之人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記在心裏。

睡夢之中的楊輕煦眉頭緊皺,似遇到了什麽困擾他的夢……他下意識地想要撫平那眉頭,在觸碰到楊輕煦前又收回了手。

他還不能出現在他面前。

墨子琛無奈地低頭,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掠過眼前。他猛地擡頭,看見了楊輕煦眼角……如同珍珠般閃亮的一滴淚。

那滴淚很快就從眼角滑落,埋進了發裏。

他的心也跟隨著淚珠沈進谷底,百感交集。

靠坐在門前睡了一夜並不舒服,楊輕煦扶著門起身,莫名覺得這門有些問題。

好像沒有關好。

他一邊揉著脖子一邊伸手往門上輕輕一推,這門竟被推出一條縫。

這……

結界呢?

他連忙往外看了一眼。結界隨心顯現,穹頂般的結界籠罩至竹屋的階梯之下,完好無缺。楊輕煦這才驚覺,為什麽所有人都不願進來,唯有他……

意識到這點的楊輕煦熱血上頭,他甚至產生了沖動——推開門,去見師兄一眼。

放在門上的手正欲用力,一股陰涼又爬上心頭,給他的熱血降了降溫。

他不能這麽做。

墨子琛尚在閉關,若是他刺激到了師兄,引得他走火入魔、最後落得盛長軒那樣的下場——

不,不可以。他寧願犧牲自己,也不願墨子琛有絲毫的閃失。

楊輕煦冷靜地將門關好,準備轉身離開,卻見何洛站在階下,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不知道何洛是什麽時候到這裏的,更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自己那些小動作。楊輕煦背後冒出冷汗,故作鎮定地走下臺階,問她:“師妹來此是有什麽事嗎?”

楊輕煦一夜未歸丹炎,何洛正因為此事,糾結了許久才決定在清晨前來察看。她少有來此,但見楊輕煦所站之地離竹屋極近,心中雖是疑惑,卻不好明著問他。看楊輕煦並不打算解釋自己的“出走”,她便只好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對於外門弟子明年的草藥份額,我想,有些或許可以隔年再送。”

“原是此事。”離新年尚有兩月,討論外門物資也算不上早。楊輕煦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她來這裏是另有目的,她不說,楊輕煦也不準備問。他拉過何洛,邊走邊道:“詳細說說?”

何洛硬著頭皮說出自己的想法,說完還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竹屋之門緊閉,和往日所見並無不同。

那他來這裏過夜是要做什麽?何洛疑惑更甚。

她跟著楊輕煦上了離島的鯤之翼,行至主島,楊輕煦說:“可有時間?不如你將這些方案都寫下來,我會隨你去趟外門確認情況,看看他們是什麽想法……”

為了這事忙碌了一日,楊輕煦和何洛在外門用過午餐,直到夕陽西下才回到主島。剛與何洛告別,楊輕煦便在長系屋前遇到了漆舜。

漆舜恭恭敬敬地與他行禮,看上去動作生澀。楊輕煦點頭應下。漆舜還欲與他說些什麽,就聽見楊輕煦皺著眉問:“你怎麽會在此,還不快快回去?”

“師尊……”

聽到這聲音喚出的熟悉稱呼,楊輕煦只覺渾身發冷,眉頭便皺得更深。他不想再與他多話,轉身甩袖離去。

見師尊面色不善地離開,漆舜一時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才引得師尊對他頗有微詞。看著那美麗的背影漸行漸遠,漆舜也跟著皺起眉來。

在島上兜兜轉轉了幾圈,楊輕煦最後還是回到了長系屋,將何洛提出的方案重新整理,又抄寫了兩份,帶著其中一份去了桃源島。

他坐在竹屋前的臺階上一步一步地將手中寫著雋秀字跡的宣紙疊成了一只千紙鶴,放在了那扇唯一開啟的窗前。楊輕煦隔著窗戶,又往裏看了看映在屏風上的挺直身影,默默地嘆了口氣。

轉身之時,他發現昨夜摘來的桃花已合上些許,便擡手捧起了這朵低下頭的桃花。他指尖翠綠色的光芒閃動,桃花在靈氣的滋養之下漸漸舒展花瓣,又如同剛摘下時美麗。

楊輕煦輕輕倚靠在窗前,看著上梢之月,倦意開始湧上腦海,侵占意識。身體貼著墻滑落,從海上吹來的風微涼,他頭一歪,在月下花前睡了過去。

窗前的千紙鶴在夜晚悄無聲息地飛進竹屋,落在了那個如冰似玉的人掌心。

楊輕煦準時被早起的太陽叫醒,對著窗臺的桃花自言自語了一陣,才起身去往主島。

前往長系屋的路上,他卻一眼在隊伍裏找到了努力練習禦劍的漆舜。漆舜的視線和他短暫相交,露出了驚訝神情。楊輕煦的心一沈,立刻收回了視線,快步走進屋內。

剛踏過門檻,他又楞住了。何洛在他的桌前察看他昨日整理並修改好的方案,令他一瞬間以為認錯了自己的位置。

何洛見他來了,卻先上下打量了他許久,突然道:“你昨夜……又在桃源島?”

“嗯?”楊輕煦不解其意,他走到何洛身旁,看著桌上的文件問:“可是方案有什麽問題?”

“方案很好,只是……”何洛自他肩上撚下一片粉色花瓣,遞到了他面前。“你最近在桃源島未免待得太久了,是因為大師兄要出關了麽?”

何洛拿著這桃花瓣,就像是要把楊輕煦心底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公之於眾,楊輕煦頓時有些羞赧。他接過花瓣,小心翼翼地藏進衣袖之中,一邊走到案桌後一邊說:“不,我只是……有些事想和他說。”

“這樣。”何洛毫不在意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道:“大師兄畢竟還在閉關,想解決你的問題恐怕也是有心無力。”

楊輕煦低頭,把桌上的方案疊好放到待辦的一邊。“師妹所言極是。這方案還是再交給你師姐看看,她若是沒有異議,今年便可開始施行。”

“好。”何洛應下,與楊輕煦一同開始處理島內事務。

外門每日都會有專人將前一日收集到的寫著島情匯報、疑問或是建議等的信箋送至內外門交界處,再由內門的弟子每日清晨送來長系屋,最後,信箋會被先到的長老分門別類整理好,再開始處理。就算是最忙的時候,這些事務大多也能在上午驗看完成,之後,長老無事便可不至長系屋。若長系屋無人,有急事者可以敲響屋前的白玉石磬,一聲喚長老,二聲告島主,三聲召門人。

楊輕煦將信箋一一回覆封裝,放到了桌邊的竹籃內,等候內門弟子前來帶走分發。完成每日工作,他回了趟丹炎島,沐浴換裝後便於樹下小憩。

微風習習,楓葉隨風而動,卻剛好能將楊輕煦的身影遮住。偷得浮生半日閑,這兩天積攢的疲憊被這如羽微風驅散得一幹二凈,楊輕煦的心境都覺得開闊了。

耳邊突然傳來細碎聲響,他本以為是附近動物發出的聲音,不想起來察看。誰知那聲音悉悉索索個不停,將他從昏昏欲睡中吵醒。他擡眼起身,卻見柵欄外閃過一個藍白身影,偷偷摸摸地躲在了柵欄邊的一棵樹後。

往昔記憶浮上腦海,他立刻就知道了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是誰。

楊輕煦又羞又惱,實在不明白為什麽這魔要這樣反反覆覆針對他、折磨他。他沒好氣地掐了個訣,調動島上陣法,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漆舜身後,一把將人扯了過來,道:“你又有何事?”

師尊的突然出現把他嚇了一跳。漆舜向後退了一步,又將眼前的人上下打量了一通,一邊腹誹見這師尊一面真是如此困難,一邊還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弟子拜見師尊。”

“何事?”楊輕煦雙手負至身後,側過身子擡頭道。

“師兄說制丹之啟蒙他教不了,需請得師尊前來教我。”漆舜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楊輕煦的臉色,說道:“不知師尊現在……可有時間?”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臉甚至都漲紅。

楊輕煦將他上下掃視了幾遍,眼見漆舜的頭越低越下,好似就要和地面親吻,他最終還是皺著眉回了一聲:“煉丹一道不單依靠師父傳授方法,更需你於煉丹途中自行參悟。我見你能力不凡,還以為你早已師承大家。”

漆舜不知師尊此言何意,但想了想自己的目的,低聲下氣道:“徒弟愚笨,還請師尊指點。”

愚笨?

楊輕煦輕笑了一聲。

你可一點都不愚笨!

他轉身踏上石階,往山下走去。

漆舜聽到那聲笑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他跟在楊輕煦身後細細覆盤著他們剛剛說話的內容,並沒有發現什麽差錯或是破綻。

倏忽一陣風來,閃著點點亮光似是混著銀線於經緯中的半透明輕紗飄過眼前。漆舜擡頭,眼神掃過楊輕煦背後大片使用淺色蠶絲線繡成的梨花。他的視線很快定住了。

透過紗衣,他竟看在了楊輕煦束得整齊的銀邊腰帶之上……

一如他的父親,他對天底下的美人沒有絲毫抵抗力。

他咽了咽口水,一瞬間覺得自己這位師尊的姿色……很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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