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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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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說到底,楊輕煦現在還是漆舜的師尊,既然是他的師尊,他對漆舜的厭惡就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

他領著人去了丹房,如他上一世那般拿起《聞香丹方·初篇》開始為人講解。陽光透過屋頂的紗幔如金粉般灑在楊輕煦隨意紮起的發上,只是一個始終看向書的側臉就讓漆舜心動不已,在心底發誓要將他占為己有。

待天邊染上橘紅光輝,他在點燈前結束了課程。將人打發去蓬洲島用膳,楊輕煦自己則去了桃源島。剛踏上碼頭的木板,他就想起何洛今早與他說的那句話。

“你最近在桃源島未免待得太久了……”

待得久嗎?他倒是沒有什麽感覺,就好像……他應該陪在那個人身邊一樣。

再說,他早就有清晨來桃源島請安的習慣,何洛也並不是不知道。可若是要他像上一世那樣時時待在丹炎島煉丹修煉,他又覺得自己分分秒秒都被漆舜虎視眈眈。

那並不是什麽初來看什麽都好奇的眼神……而是一種占有。

漆舜想要像擁有萬象丹方一樣擁有他。

想到這裏,楊輕煦不由生出一身冷汗。他沒有因為何洛的話糾結太久,走上了通往竹屋的石路。

一步步跨過像是隨意擺放的石塊,他很快就到了竹屋前,眼中也亮起了光。

不知道是不是受桃源島上維持春意的陣法循環所影響,窗臺上插在瓶中的桃花比昨日還要無精打采,竟呈枯萎之相。想來是要到了生命盡頭,楊輕煦取下這枝桃花,就近埋於樹下。他轉身在滿島的桃花樹間穿梭,自樹上挑了枝好看的含苞花枝折下,放於瓶邊。

幾日都忘了收集晨露,楊輕煦只好從竹屋旁的井中打了些水,換過瓶中舊水後才將新鮮的花枝小心插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的心情也好上許多。他回顧著今日發生的事情,一邊調整花枝的位置,直到屋內人往這邊看時能獲得最佳的觀感。

每每立於桃源島上,他的心總是很靜,正適合理清每日思緒。

“……我見你能力不凡,還以為你早已師承大家。”

忽地憶起下午與漆舜說的那些話,楊輕煦用力收緊了捏著窗臺的手。指節泛白,他抿著嘴,看著眼前的花苞許久,喃道:“我不該這樣的……”

他本……不願成為這樣會陰陽怪氣對著學生說話的人。

楊輕煦輕嘆,驚覺自重生以來,他似乎在這裏嘆了許多次氣。而這些……都並非他本意。

“我不能……”不能再如此。

他打起精神,決心回晚楓榭休憩。只步子還未走出結界,他又回到窗前,貪戀地望了一眼屏風上的挺拔身影,許久後才收回視線,低聲道:“輕煦打擾師兄多時,也該回去了。明日……”

他想到漆舜的課業還未授完,心中五味雜陳。“明日我再來叨擾師兄。”

他甚至恭敬地行了拜禮,才頭也不回地到了碼頭,再召出翠竹劍回丹炎。

“你又去了桃源島?”何洛見他的穿著與昨日的相同,但衣服上帶著水汽,靠近了還能聞到一縷花香,一想到他在哪裏過夜,何洛就沒有好語氣。

他實在太看重桃源島上的那個人了。

“那也是沒辦法……”昨夜離開時桃源島突降大雨,楊輕煦也是沒了辦法,才在竹屋前過了一夜。

“沒辦法?”何洛輕笑一聲,“桃源島又不是沒有備用的傘,怎麽會沒有辦法?我看你根本是不想離開!”

“阿洛。”南宮薰提醒著神情激動的何洛,“這畢竟是他們之間的事……”

“可他太看重那個人了,恐怕看得比我們、比蓬洲島還要重要。萬一哪天他為了那個人拋下我們……”

楊輕煦搖了搖頭,說:“你知道我不會的。”

“何洛,我是人,不可能沒有七情六欲。”楊輕煦說道,“我與他就像你和南宮薰……”

“像我們?”何洛又開始笑,“要真是這樣就好了。他在你心上,一定不止是這點感情。”

楊輕煦沈默。

“我們是怕……你有一天會傷心。”南宮薰說,“島主無欲無求,就算你和他關系匪淺,也不能保證百年之後,他還會將你放在心上。”

“你們說得有理,只是……”

只是,他只有去了桃源島,似乎才有面對第二天的勇氣。

但他不能這麽說。“只是……我相信師兄不會這樣。”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何洛道。

“好。”楊輕煦點頭,“不過你們放心,我既然當年會接下師兄的職責,就一定會恪守下去,不會輕易離開。”

“沒有他,我們依舊能做到最好。”何洛沒再理他,南宮薰上前拍了怕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楊輕煦朝他一笑,低頭走到座位前掩住了唇邊的苦楚。

他試著維持上一世溫柔儒雅的樣子,盡職盡責地將課教完,然後在每日下午授課結束後去桃源島,直到月亮上梢才回。有時他剛準備離開桃源島就天降大雨,逼得他不得不在竹屋前過夜,第二日到長系屋時,免不了被發現了的何洛數落一通。

他只是無奈點頭,也心知何洛是為了他好。

但他早已經習慣了。

他不能沒有那個人。

對於楊輕煦而言,這教導漆舜的半個月是他這一生最難熬的半個月。好不容易將手頭的《聞香丹方》翻到最後一頁,照規,他要給漆舜出一道考題,再決定漆舜之後的研究方向。

但他給漆舜布置了道極為簡單的考題:三枚健體益氣丹的制作。這丹的丹方在《聞香丹方·初篇》就能找到,煉制方法也是楊輕煦手把手地教過,過程更是只在火候的把控上略有要求。他要的數目也很少,材料十分基本,甚至不需要去藥山找何洛長老開倉庫,丹房藥櫃中就足夠的供他通過考核的量。就算誤打誤撞地煉出了丹,也能算作是通過考試。

在上一世,他留給漆舜的課業還是浣顏生肌丹的取材和制作,要求從材料的獲得到煉丹都由他一人完成。這副記在《聞香丹方·中篇》第一篇的丹漆舜完成得無可挑剔,當時的他甚至十分欣慰。

而現在的楊輕煦只想著如何明哲保身:只要漆舜通過考核,他就可以再也不用管他,任由他在丹道一行自生自滅。

於是在感受了半個月的悉心教導後,漆舜在通過極其簡單的課業後突然被楊輕煦冷落,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上課煉丹之中露了餡。

他的師尊不會是因為春泣劍懷疑他的身份,才對他如此冷淡?

漆舜實在捉摸不透,卻也不得不在之後的行動中小心謹慎,避免楊輕煦真的從他身上發現了什麽端倪。

但他近兩個月都沒見到楊輕煦。

漆舜再次見到師尊是在年三十的飯桌上。楊輕煦與諸位長老和島上前輩們坐在一桌,最上位空空如也,對應的桌上卻擺著杯碗餐具,明顯是為那位仍在閉關的島主所留。

楊輕煦這日換了身白色綴著藍紫絲線的紗衣,配上祥雲暗紋的白色底衣,看上去比平日所穿的藍白衣裳更為活潑華麗。漆舜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蓬洲島上的大多弟子一年裏見到楊輕煦的次數雖是不少,但這樣脫俗驚艷的衣服卻是少見他穿,一時之間議論紛紛。

楊輕煦無視了那些或艷羨或嫉妒或喜愛的眼神,只低著頭專註地做好自己的事。他按照歷年禮儀章程代墨子琛說了些吉祥話,又拜祭了前幾任島主的畫像,敬了幾位前輩,才正式開始吃飯。

宴席開始兩刻鐘後就有弟子離席,以茶代酒敬自己的師父們。漆舜借此機會與三位師兄一同去找楊輕煦,楊輕煦只是平淡地點頭應和,隨即讓他們回去了。臨走之時,他見楊輕煦杯中裝的也是清淡茶水,便在回座之後問了清暉一句,清暉答道:“喝酒誤人呀!這事還得追隨到蓬洲的第五任島主,就是那位定下師徒不得□□之規矩的徐衍師祖……”

又兩刻鐘過去,漆舜見楊輕煦先一步離席,行至席外融入夜色之後,一束墨綠色光芒閃過天邊,漆舜看那身影並不十分清楚。“師尊這是去哪?”

“還能去哪,桃源島唄!”清暉吃著碗裏的蒸扇貝說道,“你自凡間而來,也知道年三十要守夜,只是師父從來不和我們一起,而是去陪那位常年閉關的蓬洲島主。師父有的時候將桃源島看得比我們還重要,你要習慣。”見他還看向楊輕煦離開的地方,清暉推了推他。“怎的,你也想去?”

漆舜搖了搖頭,垂下眼眸,低落道:“他似乎很不喜歡我。”

“嗯——”清暉想了想師父這次收徒後的反常行為,竟同意了漆舜的看法。“師父待新弟子有他獨有的一套流程,只是不知他為何對你格外不同。”

“他……只對我這樣?”

“在大師兄之前不知有沒有,自我入門,確是只有你一人。”

漆舜低聲笑道:“如此,也不知是好是壞。”

見他垂頭喪氣地自嘲,清暉拍了拍漆舜的肩膀,說:“沒事,還有大師兄在呢,有事你盡管問他!師父代掌蓬洲,也不是經常管我們的。”

“嗯!”漆舜應了一聲,又聽清暉說:“師伯久未出關,也虧得師父能堅持那麽久。”

“聽起來……他們的關系,似乎很不一般。”

“那肯定是要比我們師兄弟之間還要好上許多。聽聞師伯容貌綺麗,玉樹臨風,乃蓬洲島上至美至清之人!”

清暉將這從未見過的島主容貌誇得天花亂墜,漆舜不由得懷疑他話裏的真實性。他沈思片刻,問道:“比之師尊如何?”

清暉細想了一陣,說:“如果說師父像是春日裏綻放的桃花,那師伯應是天邊皎潔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說著,他還向天空一望,一幅十分向往的模樣。

“清暉。”

聽到大師兄的聲音,清暉下意識地縮了肩,轉頭喚了聲“大師兄”。

葉潛剛從其他桌敬酒回來,見他們又在議論島主,輕嘆:“你入門也有三十年,怎麽還是這般不懂規矩,島主豈是你們能議論的?”

說罷,他一瞥漆舜,眼神也不似最初帶他時那般友好。他下意識地覺得,漆舜一定是坐了什麽,說了什麽話,才惹得師父對他區別對待。自他入門以來,這確實是諸位師弟中從未出現過的情況。

“若是吃飽了,不如與我們一同回去,省得你們又說出什麽不敬言語冒犯了哪位長輩。”

清暉轉過頭去風卷殘雲地吃掉碗裏的菜,漆舜見狀也將自己碗中的殘羹喝完。還未起身,就聽到身旁已然站起的清暉驚呼了一聲:“二師兄!”

漆舜這才註意到站在葉潛身側默默低著頭的先禾。他小心從板凳上站起,轉過身來,向先禾行了一禮。先禾點頭以應,只清暉敢上前一拍先禾的肩膀說:“大過年的,二師兄怎麽也不多開開金口……”

“清暉!”葉潛出聲呵斥,清暉立馬松開了抓著先禾的手,脫口而出:“對不起!”

先禾擡眼一瞥清暉,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葉潛搖頭嘆氣,也跟著走了出去,只留下清暉在他背後吐著舌頭,拉著漆舜跟了上去,一路還與他說了些悄悄話:“這二師兄性格實在怪異,也不知是因為什麽……”

漆舜幹笑兩聲,不時往那飄著桃花的海島望去。

楊輕煦布置了許久,總算趕在外門放鞭炮前將最後一盞燈掛在了樹上。

這些燈籠都是他晚上清閑時在晚楓榭用紙和竹片一個個制成,他還在燈籠上疊畫出儲能、熒光兩種陣法,用時只需往儲能陣中輸入一些靈力,再用少量靈力催動熒光陣運轉,陣法紋路上便能長久地釋放出藍白光芒。

熒光陣的創作靈感來源於天上二十八星宿,陣法圖案亦與星宿圖有關,其上的每顆圓點都亮如星子。待楊輕煦布置完,這些點點“星”光就匯成了一條“銀河”,圍繞在竹屋前。

能有這樣的效果楊輕煦已是十分滿意,他右手在空中一揮,手中便多出了一只小酒壇,左手一翻,又變出兩只小的青瓷酒杯,他將酒器一齊放在了竹屋前的石桌上。

桌上還放著一盞小燈,琉璃燈盞內的橙黃色火焰輕輕搖晃,將整個桌面照亮。

楊輕煦還準備了一盤蒸蛤蜊,猶豫了半天他才將它和其他過年常吃的糕點放在了一起。桌上的吃食不多,權當是用來下酒。他拍開了酒壇的土封,為兩只酒杯倒滿了酒,坐了下來。

他舉起酒杯,就著自外門傳來的如濤鞭炮聲,望向無光的竹屋內,輕輕道了聲:“師兄,新年快樂。”

有風吹過耳旁,像是帶來了回聲一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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