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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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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苻無舟猛然側過頭,對上秦湍的目光,對方卻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秦湍道:“若朕不同意會怎樣?”

鴻臚寺卿看了看太傅大人,似乎在找主心骨似的,苻無舟輕輕點頭,他便繼續道:“若陛下不同意,西離國君便會帶著十萬大軍親自拜訪廣陽。”

前世的確有過西離請求和親的事,但那是現在之後三四年的事情,那時候大暄國力昌盛,諸國莫不俯首稱臣。

當年西離請求和親,也是存著將人安插在大暄宮中,日後徐徐圖謀領土版圖的心思。秦湍識破拒絕後,西離便以大暄不尊重邦國為由討要個說法,說白了就是想賴些城池領土,結果秦湍直接發兵打過去,把對方打得服服帖帖。

如今卻不是好時候,大暄正處於休養生息的階段,實在忌諱大動幹戈。

秦湍果然問道:“鄭老將軍,城中還有多少大軍可用?”

鄭將軍年近七十,然脊梁挺直,一身正氣站在堂上,中氣十足地道:“城中可調用兵馬最多八萬,其中精兵三萬,騎兵不足一萬。”

秦湍道:“西離也算是半個馬背上建立起來的,騎兵太少則勝算不足。”

鄭將軍道:“正是如此。不過陛下……”一向幹脆利落的鄭老將軍,此時反而當堂猶豫扭捏起來。

秦湍道:“有話但講無妨。”

鄭將軍:“依老臣看,和親是最便宜不過,若陛下不喜歡,將人扔在後宮裏冷落便是,等兵力強了再去鎮壓西離的氣焰。”

秦湍點點頭,表示認可。

藺玥一旁聽著,心裏頭如澆著個火盆,煎熬無比。他想說,不就是十萬半吊子的西離騎兵嗎,有什麽怕的?鄭老將軍守好廣陽城,他現在去北關調兵回來,哪會怕的?

但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哪怕陛下不近女色,但後宮的女人越來越多的時候,陛下真的能把持住嗎?到時候太傅怎麽辦!

藺玥剛要擡步上前勸說,卻聽太傅大人忽然笑了聲,“臣覺得如此甚好。”

秦湍望了太傅一眼:“那便這麽辦吧。”

終於散了朝,眾臣三三兩兩朝殿外走去,瑞緣公公從禦前匆匆走向殿中,往門外追去,結果走到了門口都沒見到苻太傅的影子。

他頓了頓足,這太傅大人走得也太快了。

身後秦湍走來,瑞緣回過身,“陛下,奴才去府上請太傅大人。”

秦湍看著空蕩蕩的殿外,長階盡頭,仿佛有一個纖瘦的背影翩然而下,定睛一看,卻什麽也沒有。

“不必了。”

瑞緣:“陛下……”

秦湍:“讓朕靜靜。”

他竟然說“如此甚好”,苻無舟是認真的嗎?

秦湍想著他說過的“一切隨緣”,莫非這就是苻無舟的把戲,可以想靠近就靠近,把人想推遠就推遠。前後左右都是餘地,偏偏自己又舍不得把這些餘地一一鏟除。

只怕一過激,就像前生一樣,把人逼得碎了。

·

苻無舟回到太傅府中的身影十分倉皇。

花良看著太傅匆匆而過的背影,擔心地問陪著回來的乾風到底是怎麽回事,乾風只是神色覆雜地抿唇搖頭不語。

花良繼續追問,“到底怎麽了!”

乾風把人拽到一邊,低聲警告:“有完沒完了!你知道嗎,陛下竟然答應要與西離和親,娶西離的長公主為妃,你說主人能高興嗎?”

花良細細消化了片刻才聽懂乾風說的是什麽,“陛下把太傅大人給負了!”

乾風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得了,知道就行了,還要鬧得天下皆知嗎?”

說完皺著的眉強行展開,乾風故作輕松去苻無舟身邊伺候。

“主人,快喝口茶歇歇吧……”

乾風推開門一看,人登時楞在原地,屋裏的地面淩亂躺著雜七雜八的衣服和物件。

苻無舟正在往包袱皮裏塞衣服和金銀細軟,動作陌生,很顯笨拙。

乾風急忙上前幫忙,“主人,行李不是這般收拾的,讓小的來吧。”

苻無舟便讓開,讓乾風收拾,一旁看著也不添亂。

手上不停著,乾風用餘光打量著主人的狀態,只見主人抄袖立在一旁,表情淡淡的,無風無浪,無喜無悲,不知為何總讓乾風覺得像是暴風驟雨前的寧靜。

但又不敢多問,他反而希望主人能夠摔東西,或者大喊,這樣將心中的難受發洩出來,而不至於憋在心裏。

主人太擅長隱藏情緒了。

乾風早將包裹收拾好了,其實也沒什麽,主要是帶上充足的銀票,還有些看起來不值錢,其實可以兌換很多銀子的物件,這樣即使遇到了劫匪,就還有兩分希望留下點餘糧。

轉念一想,他才想到,現在已經不是他和主人相依為命的時候了,坤月會派人暗中保護主人,無論主人去到哪裏,都是安全無虞的。

低頭一看,包袱皮已經被自己反覆打開又合上了好幾次,這會兒主人終於有了動作。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去角落裏翻箱倒櫃地折騰了一番,最後從櫃子底掏出一個綢緞包。

苻無舟將包裹打開,裏面是一頂假發,還有兩個人皮面具,遞給乾風一個。

乾風驚呆,“主人,你什麽時候準備的!”

苻無舟沒有回答,總之是準備了好些時候,不過是最近才派上用場罷了。

對著鏡子折騰了一陣,兩人對著完全陌生的兩副面孔忽地笑了。

苻無舟的相貌變得似乎更為柔美,美人尖和眼角的一顆淚痣,將人襯得更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子,美艷絕倫卻超凡脫俗。

乾風的就比較普通了,把大雙眼皮變成了窄小的瞇瞇眼,挺秀的鼻梁變成了大鼻頭,整張臉單看哪個部分都很突兀,放在一起卻很協調。

乾風問:“主人,這面具是誰畫的?”

苻無舟把假發理順,現在一頭青絲如瀑,他用簡單的玉簪半束起來,更顯得整個人仙得不得了。

“我畫的,怎麽了?”

乾風停了一瞬,然後道:“很不錯……”

沒有多餘交待,主仆二人打算連夜離開。

夜幕初臨,苻無舟停在城關外十餘裏處的亭子裏,再度回望夜色中的廣陽城。

夜風不似從前的雪夜那般寒冷,甚至拂過面頰,還能感受到輕風的溫柔。

從他重生那天起,苻無舟就心心念念著離開,那時候一心想要逃離前世悲傷的局面,覺得這一世最好和秦湍毫無瓜葛,畢竟冤家只做一世遍夠了。

現在他終於成行,卻是另一種心境,絲絲縷縷不絕於夜風中的,想不清楚是什麽,氣憤或無奈或不甘心。

選秀是眾臣與君王的博弈,秦湍就算懲罰了那些臣子,史官也挑不出他的錯處,但西離之事,卻是實實在在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所以苻無舟作為太傅,本也該推著秦湍做出這般決定。

而這一回,秦湍的做法正如同他一直所期望的那般,撇開自身,顧全大局,更何況是他主動選擇的,作為帝師,苻無舟本該高興。

可秦湍明明此前還說會給他時間,現在為了大局卻也可以不給他時間。

苻無舟不知是該哭還是笑。

冥冥中覺得,秦湍這般做,就好像是故意在氣他。

苻無舟承認自己被氣到了。

廣陽城門闔,冗長的“吱呀”聲,將行人隔絕在城外。苻無舟回過神,上了馬車,將煩心事暫且拋在了腦後。

·

兩月餘後。錢塘。

春三月,春闈圓滿落幕,街頭巷尾充斥著喜氣,鄰居街坊互相報送著誰家的老幺中了進士,或者哪位老漢榜下捉婿,得了個前途無量的乘龍快婿。

苻無舟坐在茶館裏,周圍時不時有目光看過來,卻都不敢多看,驚為天人後匆匆撇過頭去,怕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乾風卻早已習慣,誰讓主人畫得這張面具如此皎艷。不過若是他們得以見到主人的真顏,才會知道什麽是真正的芝蘭玉骨,不浸凡塵。

不過一向不浸凡塵的太傅大人,一大早便從幽靜的竹林小館深處,把乾風帶了出來,說要帶著他湊湊熱鬧。

時辰到了,送榜人出現在茶館中央,這裏是這個小鎮最大的消息集散地,眾人都想知道今年的魁首是誰,一大早,茶館裏就擠滿了人。

苻無舟重金砸下一個雅座,提前占好座的秀才模樣的青年只好“割愛”讓座,到一邊蹲著墻角。

三聲銅鑼敲響過後,送榜人開始唱名,“初和二年新科狀元,揚州孟春雪,榜眼……”

民間自發的儀式就是這般不講規矩而熱鬧非凡,送榜人唱完,在眾人的喝彩省中,敲著鑼興高采烈地離去,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已經在未參加科舉的學子心中埋下了向往的種子。

乾風聽完報唱十分激動,“主人,是那個孟春雪嗎?”

苻無舟鳳目一彎,假面上的淚痣泛過一絲光芒,“就是他。”

確認了這件事,苻無舟發現杯中的茶都更甜了,心情自然跟著愉悅起來。

起身帶著乾風悠然離開。

擦肩而過一個帶著帽子的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對方微微彎著腰,一晃神間,這人停下腳步,對旁邊的人道,“主子你看……”

中年人身旁,穿著一身常服仍難壓貴氣的男子回頭一望,並沒見到什麽特別的人,特別的事,有的話,也只是一抹翩然而去的白色衣角。

卻不是要找那人慣有的風格。

“莫要大驚小怪的。”秦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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