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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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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

幾位大臣走入院中,不想卻與陛下撞了個正著,隨即扯開袍角要當場行臣子大禮。

秦湍放下手中施肥的木匙,擺了擺手,止了眾卿的動作。室外冬天,倒也不必非要行這個大禮。

幾人便躬身行了個半禮,秦湍點點頭,走進屋子,不再理會。

鄭化雨探了探頭,問道:“苻太傅人在哪兒?”

乾風道:“主人這就過來。”

隨後他轉身對眾位大人致歉道:“太傅怕時疫傳染各位,只能勞駕各位在此,冬日天冷,大人們見一見主人便回吧。”

兵部尚書本是武將出身,不甚在意:“無妨,不知太傅身體可有好轉?”

“承蒙關心,本官已好了許多。”

聽到聲音,眾人一看,苻太傅正披著狐裘站在半扇門內,侍從撐起紙傘幫他擋著風,整個人隱沒在這半明半暗的位置,像道易碎的海市蜃樓。

鄭化雨道:“苻大人且放寬心,好生將養,待你病好,我等再與大人一同慶祝。”

冬天沒過,廣陽的時疫患者每日還在增加,他們這臺臨時搭起的內閣班子也只是暫時撐著不倒罷了,誰也預料不到,明日誰就倒下了。

但在病人面前,誰也不敢多說什麽。

於是各位尚書大人也都應和道:“太傅大人安心養病。”

苻無舟點點頭,輕咳了兩聲,說道:“感謝各位探望,病中招待不周,還請回吧。”

禮部尚書林致遠上前幾步,被乾風攔了下來,林致遠嘆了一口氣,從懷中摸出個紅色絡子,放在乾風手上,讓他轉交給苻無舟。

他道:“這是我拜托內子幫忙編織的平安結,祈祝太傅大人早日痊愈。”

苻無舟眸光動了動,“有心了。”

乾風道:“主人已乏了,我送各位大人離去。”

鄭化雨點點頭,與各位大人一同離開,他回頭看了看墻角那株梅樹,稀稀落落的梅花慘淡開在枝頭,心頭一陣傷感。

苻無舟與來探病的同僚淺淺見了一面,感覺有些乏了,走回屋內,身後乾風關好門。

他迎面撲進一個寬大的懷抱裏,“冷不冷?”

苻無舟抽了抽鼻子,甕聲甕氣,“不冷。”

懷抱松開,一道冷颼颼的目光落下來,讓苻無舟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一些寒意,秦湍道:“交出來。”

苻無舟沒聽明白,“交出什麽?”

“平安結。”

苻無舟拒絕,“那是同僚送我的,憑什麽交出來,陛下莫要強人所難。”

今天的活動量大了些,苻無舟覺得有些頭暈,便脫開身,扶著椅子坐了下來。

吐過血之後,身上沒有那麽痛了,腦袋清醒的時候也多了一些,苻無舟清醒意識到,他身上的病已經進入到了下一個階段。

和那些迎接生命盡頭的重病之人一樣。這是在給他一些時間,去做一些沒來得及做的事情,交代些沒來得及交代的話。

苻無舟明白,卻絲毫不害怕。有些事情經歷過了,其實也就那麽回事。可怕的是那個瞬間來之前的猶豫、後悔和妄想。

不過,現在這些他都沒有。

苻無舟目光與秦湍對視,在秦湍不相讓地伸手到他面前後,他屈服了,從懷中把平安結掏出來,放在秦湍的手上,說道:“陛下怎麽可以這樣?連祈福的東西都要沒收,是嫌臣好的太快了嗎?”

秦湍冷冷道:“看來你真的喜歡。”

苻無舟眉頭一挑,“好意頭的東西誰會不喜歡?”不經意將心中的不滿帶了出來,秦湍就仗著他是君,自己是臣,便提些無理要求,說些無理的話。

“那便掛起來。”秦湍道。

苻無舟瞄了對方一眼,好吧,雖然偶爾無理,但整體上是開明的。

緊接著秦湍走到他對面說道:“伸出手來。”

苻無舟楞了一下,還是艱難地把手從袖子中抽了出來,手一直冷,不抱著手爐時,唯有抄著袖,才會覺得暖和些。

一個三角形的符箓被放在苻無舟手心。

苻無舟:“這是?”

秦湍:“這個可以放在懷裏。”

“陛下還沒說這是什麽!”

“朕在明臺山求來的平安符,被明凈大師開過光。”

苻無舟鳳眸瞇了瞬,看著這簇新的符箓,才知道早晨開始秦湍消失了幾個時辰去做什麽了。本就照顧著他這個病人,又從明臺山往返一趟,竟還能如此生龍活虎,還有餘力給梅樹施肥,讓他不由欽佩嘆服。

“多謝陛下,臣會好生保管。”將平安符貼身藏在懷中,放在頗為臨近心口的位置。

秦湍“嗯”了一聲走上前,伸手解下苻無舟的狐裘,在苻無舟沒註意的當口,解開了他的外袍帶子。

苻無舟發現後緊緊捂住胸前,老臉一紅,“陛下做什麽,大白天的。”

秦湍面色不改地將人從椅子上橫抱起來,穩穩放在床上,“躺下,養病。”

苻無舟這才意識到方才是自己誤會了什麽,紅著耳朵尖掙紮著要起來,“臣目前覺得還可以。”

秦湍扯起苻無舟外袍散開的一根雪白衣帶,整個人俯過來湊近了些許,“若老師還有力氣無處使,朕不介意陪老師做些你想做的。”

芯子裏都是三四十歲的人了,苻無舟哪裏還聽不明白,只是面上還作靦腆,“臣…臣沒有什麽想做的。”

半脫未脫的外袍被秦湍扯了下去,苻無舟以為他還要下一步動作,誰知道轉而去脫他的錦靴。

“陛下,臣自己可以,”他還沒虛弱到讓秦湍給脫鞋的地步,“臣自己來。”

秦湍冷聲:“躺著。”

苻無舟:“遵命……”

於是苻無舟又被裹進了被子裏,雖然他十分不願意躺著,但秦湍的目光會讓他躺得住。

少頃,見苻無舟乖覺了一些。秦湍走向苻無舟的私人書架,穿行在書架間,找著自己感興趣的讀物,但苻無舟總覺得這位陛下的餘光,無時無刻不在追隨著他,絕對不會放過他的任何一個小動作。

苻無舟於是老老實實躺在那裏幹瞪眼。

秦湍發現苻無舟的書架上陳列著許多舊書,多為四書五經和相關的評註解釋,應是當年寒窗苦讀時的教材,取下一本,裏面滿滿當當寫著整齊的小字,雋秀的字體裏也摻著傲然風骨。

從前的太傅應也是如玉如琢,泠然一少年郎,可他遇見苻無舟時,他是太子,苻無舟是翰林學士,這樣的少年郎終究與自己無緣。

秦湍看見角落單獨一排,滿滿當當是大小不一的薄冊子,花花綠綠的,看起來也很新。

他隨手抽出一本,是小人書,又拿出一本,是愛情話本……

想也不用想,這裏放的都是苻無舟的私人愛好,俗稱私貨。秦湍也想見識見識,民間的話本子到底是哪裏有趣,能讓太傅如此癡迷。

苻無舟方才的目光就跟著秦湍,眼看著他停在了那個位置,伸手翻弄著,千萬不要碰到那一本啊,苻無舟默默祈禱,千萬不要讓秦湍發現那本混雜其間的春宮圖。

秦湍的手指隨意落在那排書間,側影落在苻無舟眼中,就是在考慮要取哪一本看。

方才他已經將其中一本紫色封面的冊子抽出一半,看到封面的字眼,已經能想到裏面的內容,他悄無聲息地又將那小冊子放了回去。

之所以還在那流連,秦湍就想看看苻無舟到底還能堅持多久。

果不其然,在他又一次想要取出其中一本的時候,苻無舟出聲了,“陛下,臣渴了,能給臣倒杯水來嗎?”

秦湍扯了下唇角,隨手從另一排書架上取了一本民間野史,這才返了回來。

見到秦湍手中的書,苻無舟暗自松了一口氣。

喝好了水,苻無舟好說歹說被允許半靠在床頭,秦湍便舉著書看了起來,這本野史倒是有意思得緊,更有意思的是苻無舟的批註,這上面的字更顯得散漫了些,龍飛鳳舞的,還有糕點渣子落在上面。

秦湍側目看了兩眼苻無舟,這本應當是從上輩子回來後,苻無舟看的書,能感覺出這時他的心境已然十不同。

苻無舟道:“陛下,也給臣拿一本吧,就左手第三列第五排,有一本志怪故事。”

還刻意繞開了那排放著自己私貨的書架。

秦湍果斷拒絕:“讀書費神,不許。”

目光黯淡了下去,苻無舟只得無言坐著,不過眼下還有一個選擇,秦湍閑著,他也可以試圖與這人說說話。

可這麽些年了,苻無舟早已習慣面對秦湍相顧無言,就算他們前不久剛承認了在彼此眼中的身份,也知道所剩時間不多,但若讓他挑起什麽話頭,仍是這般艱難。

他更喜歡這種安靜相伴的感覺,雖然他偶爾也喜歡些刺激的,但自己身體已然不允許,這也許會成為這輩子的憾事。

乾風的出現打破了僵局,他遞過來一封書信,“主人,這是飛廉將軍叫人送來的書信,讓你親自拆開看呢。”

苻無舟眼神瘋狂示意,乾風意識到不對勁後原地發呆一瞬,然後便見手中的信不知為何飛到了秦湍手裏。

秦湍將手中的書撇到一邊,眸光變得危險叵測起來,“坐回去,朕念給你聽。”

乾風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好心辦了一件壞事。

主要是時機選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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