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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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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

似乎是因為察覺到了危險,乾風悄悄地往後退,他才終於察覺出了一些微妙的不對勁來。

快到門口的時候,一道微小且頗顯急切的聲音傳來:“還磨蹭什麽,快出來。”

原來是瑞緣公公,乾風轉過身,從房內走了出來,小聲將門嚴嚴實實合上。平時是為了防止冷氣進入室內,以免加重了主人病情,現下他倒多了一分旁的心思。

他好像要背著主人做什麽壞事,不要被屋裏的人聽到一般。心虛、可惡,還有點刺激。

乾風左右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人,才更加湊到瑞緣跟前,低聲道:“公公,主人與陛下之間……”

瑞緣擡眼看了下乾風,“這你都沒看出來?”

乾風驚,“看出來什麽?”

瑞緣將拂塵夾在一邊的臂彎處,騰出一只手來,於是兩只手的拇指尖相對點了點,就像兩個小人互相鞠躬似的。

“啊,這…竟是如此,可主人他不是……”乾風忽然變得支支吾吾,他記得主人不喜好南風,就算對方是陛下,若說主人沒有受到什麽脅迫,他是斷然不會信的。

“不是什麽?”瑞緣收了手,又恢覆到平日裏的正經模樣。

乾風搖搖頭,收回了想要冒出來的後半句話,同手同腳地離開。

他想,趁陛下不在的時候,還是要問問主人的,聯想到他離開前,主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乾風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看來陛下就是在強人所難。

主人又在病中,無力反抗也是有的,再加上陛下以照顧的名義日日盯著,主人就算想對自己求救也無法宣之於口。

乾風心裏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看天色,卻是到了熬藥的時候,天大地大,主人喝藥的事情最大,他於是匆忙往屋後的藥房折去。

苻無舟盯著秦湍手中的信,看對方一副求解釋的表情,覺得很有意思,只是淡淡地笑著不想解釋。

藺玥前生什麽樣他可知曉,千裏送信來,說得總也不過屁大點事,不過正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才讓他覺出一點樂趣來,這也是兩人能夠維持交情的原因之一。

秦湍的威脅沒有用,苻無舟不在意道:“那陛下便念給臣聽罷,也省得看信累眼睛。”

苻無舟感覺對方的呼吸重了一息,雖然不明顯,他覺得秦湍應是被他氣到了一瞬。

秦湍看了苻無舟一眼,十分粗暴地扯開信封,丹色火漆被扯斷一半,他伸手扯出一張素箋,緊跟著掉出一根羽毛。

指尖拈起,秦湍放在眼前看了一眼,“這什麽醜東西?”

苻無舟看了眼那羽毛,應是大雁的翅羽。

“怎麽,想要?”秦湍將羽毛轉了兩轉,不等苻無舟說什麽,將雁毛往桌上一擲,總之,離苻無舟很遠。

素箋被展開,秦湍低沈的聲音念著信上的文字——

“問太傅安,聽聞太傅染疾,特來問候,只是身在邊關,無法親至,遂贈雁毛一根,願太傅大人早日康覆。”

苻無舟道:“陛下念得絲毫沒有感情。”

秦湍揚了揚眉,輕嗤道,“太傅知交遍歷天下,千裏送雁毛,禮輕情意重,不必朕念出什麽感情,想必太傅能感受得到。”

苻無舟聽著秦湍話裏的意味愈發不對,才有些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什麽。

“做朕的人。”他忽然想起那日秦湍的話。

他向床邊挪了兩挪,取下秦湍手中的信紙,伸手牽起那只指節分明的大手,略感粗糲的觸覺傳來,讓他心裏覺得酥麻,同時又因為自己的主動而心跳不穩。

一來他病著,所有感官都得到放大。二來……苻無舟從未與人如此過。

他兩世加起來活了這麽久,就算懂得很多事,看過很多春宮孤本,或者南風小傳,真到自己身上,就像是白吃了那麽多年鹽,一切還要從零開始。

這麽看來,之前自己不太清醒時候的行為,反而更放得開一些,可現在苻無舟做不到。

不過是主動牽了個手,足以讓苻太傅耳尖通紅。

面上仍淡定,“陛下,臣幫藺將軍解決了軍餉問題,他來問候亦在情理之中。”

更何況,時疫之癥,大家心知肚明,一旦患上了,就只是在拖時間而已。

太傅是在解釋?

意識到這一點,秦湍心裏終於熨帖了些,反握住苻無舟的手,“怎麽手心這麽燙,指尖又這麽涼?”

秦湍將苻無舟的另一只手也扯過來,握在手裏,幫他焐著手。

苻無舟覺得這比暖手爐好用許多,他輕嘆出一口濁氣,試探問道:“陛下心中可還平靜?”

秦湍手勁驀然加重,苻無舟耐不住“嘶”了一聲。

“擔心朕發瘋,殃及旁人?”

苻無舟道:“陛下的眼睛是什麽寶鑒嗎?”

秦湍不知苻無舟是在誇讚他,還是在挖苦他,轉而問道,“你還怕朕嗎?”

“怕什麽?”

“朕傷害老師。”

看來總歸是要經歷這麽一遭的,苻無舟想。

從他們不再互相隱瞞身份,從那個時候開始,秦湍已不再是剛登基等待經歷重重考驗的新帝,而是那個已經平定過河山,在高位上愈來愈殘忍固執的君主。

自己也不單單是先帝托孤之臣,而是帶著滿滿一世芥蒂,剛準備試圖接受眼前人感情的孤魂。

若秦湍不提,好些事,他只想糊弄過去,他聽著自己平靜時的心跳,愈發緩慢,疲憊之感已經愈發濃重。

這或許就是幾次偷偷吞下要漫出喉頭的鮮血的代價吧。

苻無舟想,看來老天給他的時間也就眼前這麽些了。

秦湍的目光落在苻無舟的眼中,他感覺有一只無形的手正捏著他的心臟,讓他實在透不過氣來。

苻無舟垂了垂眼,說道:“就算如此,也是臣該受的吧。”

若真較真起來,其實局面本不至於落到那般,他算是促成一切的元兇之一。

秦湍的偏執與瘋狂他一概知道,他卻總也不給回應,卻還想當然地認為這對兩人都好。

這才發生了後面很多事,如果追溯起來,還是在前生的八年後。

在那個初和八年三月三的春夜裏,盛世初定,秦湍決定改元為成興。

那晚宴會上,兩人都喝了許多酒。宴後,秦湍將他堵在了廣壽宮堂皇的壁畫前,紅著眼睛問他,“老師,朕心悅你,可願與朕一起。”

苻無舟此前已在冥冥之中意識到秦湍對他的感情不同,所以即使在那個時候,他醉著酒,也能清醒而果斷地拒絕他。

他說的是,“臣不喜歡男子。”

秦湍不信,狠狠吻上他的唇,他也不管不顧狠狠咬回了他,同時也咬到了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氣在唇齒間蔓延,就是為了提醒兩人都清醒一些。

苻無舟便趁著秦湍楞住的時候,將人推開冷冷轉身離去,心中想的卻是,秦湍乃盛世之君,他自己不過飄蓬一孤臣,他何德何能與之並肩?

後來,秦湍在其他人眼中慢慢成了暴君,百官表面噤若寒蟬,暗地裏無不議論秦湍只適合做動蕩時期的君主,一旦朝政顯盛,便是走向滑落的開始,他們擔心秦湍成為亡國之君,甚至暗中圖謀換一位更合適的君主。

苻無舟卻知道,秦湍忽然性情大變,大抵是與那晚發生的事有關。

他聽在耳中,心中一陣翻江倒海的愧疚。從那一刻起,苻無舟自發做起一名奸臣,賢君賢臣,暴君奸臣,總是最得宜的搭配。

就讓他做那枚平衡朝堂的棋子,他在一天,朝中那些百官們就會意識到,他們需要的正是秦湍那樣善決殺伐的君主。

雖然秦湍做得似乎更極端些,看誰不順眼索性殺了。當朝中已殺無可殺的時候,苻無舟便知道,自己該退場了。再往前走下去,他還是不知道怎樣與秦湍相處。

所以冥冥中的一切,若說沒有自己的手筆,苻無舟都要心虛一下的。

所以說他自作自受也不為過。

秦湍聽他這般說,擡手給了苻無舟腦門一個爆栗,“老師什麽時候可以相信朕?”

苻無舟笑了一聲,沒說他相信的是理智尚在的秦湍,可人一旦瘋魔後,就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卻聽秦湍接著說道:“朕永遠不會傷害你。”

苻無舟直視他,“陛下可願意發誓?”

秦湍嘴角扯開,“朕發誓。”

苻無舟也低頭笑了,感覺他和秦湍就像是兩個已經過盡千帆的人,非要學人家小年輕山盟海誓。心理的歲數已暫時屈居於身體的歲數之下。

一縷發絲從頭上散落下來,順著眉骨落在耳側,苻無舟擡起頭,眸光一定,問道:“陛下因何確認這一世臣不會拒絕你,可臣說過不喜歡男人。”

秦湍並未說過,他能夠在一瞬間捕捉到苻無舟語氣的認真或不認真,就譬如現在,看似在說一句玩笑話,但對方眸底的目光卻告訴他並非如此。

“明臺山,五蘊寺,老師的小動作出賣了你。”

當年他以“不喜歡男人”為由,拒絕了自己,但中秋之夜一過,這個理由便再也不成立。

也是那一瞬,秦湍才仿佛勘破了什麽,若非夜深人靜,若非極度瘋魔,他便不能夠如此徹悟。

苻無舟懵懂狀,“什麽小動作?”

秦湍喉結一動,倏然靠近,手掌向苻無舟的腰間滑去,隔著衣料,可以感受到手下的緊繃。

於是唇角漾開一笑,“像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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