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囈

關燈
夢囈

入夜開始,苻無舟就發著熱,一直昏睡著,到了午夜時分,高熱散了些,他腹內空空著醒來。本想著不必打擾乾風,悄悄爬起來,去廚房找些東西墊一墊。

奈何動彈一下,身上就像要裂開一般,撕扯著疼痛,只能啞著嗓子求助乾風,他沖著床邊的人影喚道:“乾風……”

燭火猛地跳蕩了一下,人影轉過身,一道不可思議的眉眼出現在他的面前,苻無舟一個趔趄,差點整個人撲到地上。

苻無舟好容易穩住身形,在原地眨了眨眼,“陛…下?”

秦湍:“老師,你醒了?”

聲音難得是溫沈的,但這個人讓苻無舟覺得陌生。

喉頭一陣癢,苻無舟重重咳了起來,等他終於咳完了,他努力撐直了身子,而眼前這個秦湍走來幫他在身後墊了個枕頭,好讓他靠得穩一些。

苻無舟這下子確認了,他應是在做夢,唯有夢中才會出現這般反常的事情。何為反常?出現不該出現的人,以及本該認識的人做出了陌生的事。

此時此刻,苻無舟理所當然認為,這是午夜夢回,他給自己臆造了個人在夢裏陪著他,卻不知為何出現的卻是秦湍。

他想,也許此刻真實的場景,是他正躺在床上做著夢,乾風與從前一樣守在他的榻邊。

難題是,他現在不知如何醒過來。苻無舟略微沈吟了下,反正半夜就是給人來睡覺的,正好“秦湍”在,他不如也讓秦湍嘗嘗伺候人的滋味。

想到皇帝陛下圍著自己團團轉的模樣,苻無舟覺得開心極了。許多病痛便似乎一下感知不到了。

心思稍定之後,苻無舟聽到了腹內傳來的鳴叫,他好生奇怪,怎麽在夢裏的感覺可以這麽真實?

“秦湍?”苻無舟嘗試喚道,雖然聲音還是啞著罷了。

看來自己是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真實與夢境交錯的夢魘之中了。

秦湍楞了一下:“朕在。”

唔,還挺好使喚的嘛。

苻無舟感到有些興奮,額頭上便冒出了一層細微的汗珠,他道:“我餓了。”

秦湍看向苻無舟,從前他就算是生病,也極註重君臣之禮,今日這層壁障似乎因著苻無舟生著病,被他給打破了,秦湍一時不知該不該慶幸,只覺得心情很是覆雜。

早在過來時,他所有的擔憂已讓他卸去了所有偽飾,包括那所謂的帝王威嚴。在他看到躺在床上虛弱地不安閉著眼的苻無舟後,他覺得心頭鈍痛不已,恨不得躺在那裏的是自己。

秦湍:“苻無舟,你等下,朕……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小廚房裏一直溫著粥,秦湍舀了一碗來,發現苻無舟正睜著眼睛饒有興味地看著他,“怎麽,我臉上有花?”

苻無舟內心暗笑,這就對了,在夢裏,秦湍也只是秦湍,他也只是他,他們不是君臣,也不是師生。

“沒有,你好看。”苻無舟隨口答道,聲音雖然沙啞,但他覺得喉嚨不似白日裏那麽痛了,可能因為是在夢裏的緣故。

秦湍無奈地笑了一聲,刮了一下苻無舟的鼻子,“被你說好看,是在嘲諷我嗎?”

苻無舟抿了抿唇,不承認也不否認,在秦湍的目光下吃掉了半碗粥,再多卻是吃不下了。

吃東西竟然也耗了他許多力氣,苻無舟再次躺下,可是秦湍還不走,他就睜著眼睛等了半天,也不見對方離去。

苻無舟道:“你走吧,我要睡了。”

秦湍撥了撥炭,讓屋子裏的溫暖一直保持下去,他背著身,頭也不回說道:“支使完人,就讓人走?這樣薄情是同誰學的?”

苻無舟已經覺得昏沈,他喃喃道:“論薄情,誰能有你薄情?”

秦湍:“為何覺得我無情?”

苻無舟閉著眼輕嗤道:“自古帝王多無情,沒聽說過?”

不等秦湍說什麽,苻無舟自顧自喃喃道:“你走吧,我夢裏不需要見到你,我一個人就夠了……”

聲音漸漸低下去,似是再度要睡過去。

秦湍從肺裏呼了一口冷氣出來,原來是把他當做夢裏的一個影子了嗎?

他伸手探了探苻無舟的額頭,還是有些微燙,之後他毫不留情在苻無舟額頭彈了一下,“我還不能走,你還沒有吃藥。”

苻無舟皺了下眉,似乎想睜眼,可眼皮沈重,有些擡不起眼皮,他搖搖頭,“可以不吃嗎?”

“不可以,不吃我便不走。”

苻無舟無奈,雖然很累,還是要繼續和眼前這個秦湍繼續這個由他編織的游戲,他該怎麽告訴秦湍,在夢裏,吃的東西還有喝的藥都是假的,都是白折騰。

他嘆了口氣,看來自己的病是愈發嚴重了,怎麽這麽半天還不醒來?

秦湍卻已經將藥溫好了,一手端了過來。

“趁熱喝。”是簡短而不容拒絕的命令。

嘴唇碰了一下藥汁,苻無舟的眉頭和鼻子頓時皺起,這感受也太逼真了吧,他差點把湯藥吐出去,抱怨道:“太苦了。”

秦湍道:“不喝的話,我不介意餵你。”

苻無舟把碗伸過去,“餵我。”

秦湍沒意料苻無舟會如此,心頭重重跳了一下,差點讓他都以為陷入了什麽光怪陸離的夢境。

接過碗,秦湍將藥吹了吹,舀了一勺遞到苻無舟嘴邊,“喝吧。”

苻無舟抿了一口,還是嚷苦,心裏卻是想,這藥也不是非要吃得,反正等天亮了,乾風自會把他喚醒,督促他吃藥,那時候他才會乖乖吃藥。

可現在,他,不,想!

秦湍看出了苻無舟的不配合,耐著性子勸道,“吃藥才會病好。”

苻無舟扭過頭,“你不懂,這藥吃了也沒用,在夢裏我何必受這種苦!”

說話說得多了,苻無舟又咳了起來,於是幹脆閉口沈默,秦湍愛走不走吧,這藥他是不會喝的。

床邊的人沈默不語,苻無舟也不困了,索性抱著臂坐在那裏瞪視對方,好像要把對方嚇退一般。

秦湍沒有料想老師私下裏這麽嬌氣,他心頭同時軟了幾分,眼看這湯藥又要冷了下去,他該不該告訴苻無舟,冷了的藥苦澀加倍,若再耗下去,他將品嘗到多重的苦。

苻無舟突然覺得一切都很靜默,當他想試圖打破時,突然聽到對方似乎輕笑了一聲,隨後一道影子靠近了過來,溫熱粗糲的兩片東西碰到了自己的唇,有什麽東西被渡到了嘴裏。

對上兩道深沈的目光,苻無舟緊張地吞咽了下去,甚至無意識下吧唧了一下嘴,等回過神來,秦湍已起身,問道:“苻無舟,還苦嗎?”

苻無舟梗著脖子,把藥碗搶過來,訥訥道:“其實,也沒有這麽苦吧。”

秦湍就抱著臂靠在床柱旁,看著他乖乖把藥飲盡,然後把人按回在床上,掖好被子,“現在可以睡了。”

苻無舟“哦”了一聲,心慌得很,方才怎麽夢到秦湍親他,這是做了什麽春.夢嗎?那對象似乎有點不太對啊。

他明明記得前世這個病不傷腦子啊?

苻無舟試圖睡過去,結束這個荒唐的夢,他看著秦湍搬來椅子坐在旁邊,默不作聲地守著他。這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察覺到全身疼痛。

翻身也疼,仰頭躺著也疼,如果是醒著的時候,他則竭力忍著,以免乾風跟著揪心。但現在是在夢境裏,他便不再強忍著,抽著冷氣,低聲呼著痛,像一只受傷的小獸裹卷在被子這一方難得安全的天地裏。

一陣疼痛過去,苻無舟理智回籠了一小會兒,他背對著秦湍道,“你莫笑話我不堅強,若你生了這種病,也要受這般苦的。”

背後的人似乎嘆了一口氣,苻無舟雖然沒去看他,但能感覺到對方似乎搖了搖頭。

緊接著,一股不同於炭盆散發出來的熱意籠罩過來,不屬於他的手臂環上他,將他攏住,苻無舟分不清這是禁錮還是其他什麽。

但他從心底並不排斥。

苻無舟呼了一口氣,他應該又發高熱了,呼出的氣體都燙到了自己。

還是到了這一步嗎?被病魔一步步恐嚇脅迫,自己屈服於它的淫威,最終還是將自己內心的軟弱暴露出來,在心中給這樣的自己締造了一個護佑陪伴之人。

苻無舟在心底苦笑,所以,這個人是秦湍嗎?

就算是過了這麽久,就算前世他們反目成仇,就算他永遠耿耿於懷,在自己難受到要死的時候,最渴望的,還是這個人在身邊嗎?

此時,身後的人就像是一片堅實的港灣,他這條風雨飄搖中的小破船偶爾也想停靠一下。

前世,苻無舟是不相信愛的,也不懂在兩個人的關系中,如何陪伴,共同進退。就算是無意中與另一個人經歷了那麽多,當對方戳破這層窗紙,他仍是不懂,接下來如何面對。

所以苻無舟逃避過。

可是現在是在夢裏啊,就讓他靠一會兒又怎麽樣呢?畢竟疼痛是真的輕了。

而天亮之後,該消散的就會消散掉,他還是他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