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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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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

這一睡過去,竟然十分酣沈,苻無舟以為終於結束了那個奇怪的夢,平靜而歡愉地睡到了天亮。

再睜眼的時候,乾風驚喜道:“主人,昨晚睡得可好?”

苻無舟抻了抻懶腰,雖然身上還是鈍痛,但早晨是難得不會發熱的時候,神志還算清醒,他笑道:“我睡得好不好,你還不知”

乾風沒有說話,神情突然猶豫起來,苻無舟發現了他忠誠的侍從這一瞬間表情奇怪的變化。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乾風擺擺手,苻無舟難得有精神,想要繼續追問,一擡眼,正對上一道凝視過來的目光,苻無舟驀然一頓。

乾風想,主人啊,我從來沒想瞞著你,是你遲鈍。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二人,此時主人醒著,正讓陛下陪陪他。

苻無舟看著不知站在那裏多久了的秦湍,脫口道:“陛下,臣有病,你還是用布巾子圍著面吧。”

秦湍不介意且靠了過來,額頭貼上苻無舟的,感受著他的溫度。秦湍的出現,苻無舟尚且有理由騙自己,陛下這是才從宮中過來,可當這熟悉的熱度傳來,苻無舟才大夢初醒,難不成,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瑟縮了一下,額頭脫離開來,鼻尖刮蹭了下秦湍的面頰,給對方棱角分明的臉上留下一道清淺的紅痕。

秦湍扯了下唇角,“老師今日還是很有精神的。”

這話就說得很妙了,好像是在說昨夜他很折騰似的。

苻無舟輕輕咳了兩聲,叫了下端端,端端一聽到他的呼喚,不知從哪個角落裏鉆了出來,精準地撲到苻無舟的懷裏,剛要坐穩,卻被秦湍一把拎起了後脖頸。

“老師現下需要好生休息,這鬧人的小家夥還是不要放在身邊了。”

端端睜著圓溜溜地眼睛疑惑地看著秦湍,好像巨大的一口鍋就這麽無形中扣在了頭上,它試圖掙紮了兩下表示反對,但一對上秦湍那雙充滿威壓的雙眼,便哼唧一聲,任人處置了。

“陛下難道不需要處理國事嗎?眼下時疫情況險峻…廣陽岌岌可危……咳咳……”說的話多了些,喉頭難免泛起癢意,可一咳起來了,卻輕易不肯停息,連心肺都要蹦出來似的。

好在一只大手幫他平覆著後背,苻無舟道了聲謝,還是勸道:“陛下應當以國事為主,請回吧。”

秦湍遞來一杯水,語氣不鹹不淡,“朕已安排妥帖,”他看著苻無舟眼角因這陣咳引出的淚花,緋紅的眼角勾勒出對方的脆弱,他突然心火跳蕩,“老師是不想見到朕?”

飲過水,苻無舟無力地靠上床頭,幹脆側過臉去,現在他心裏頭一團亂,昨夜的一幕幕又閃回到他眼前,既然攆不走秦湍,幹脆就裝作不記得算了。

只是他意識到,今此一遭確實與前世不同。

前世他病有半月餘,起初的癥狀卻比現在要輕緩一些,因此也很順利瞞過了秦湍,待他已經病得下不來床的時候,秦湍才聽聞消息,趕來見他,卻被他無情地反鎖在外面。直到自己無力倒地,對方才破門而入。

而今世,苻無舟很明顯覺得這次的病癥來得氣勢洶洶,他其實毫無招架之力,就算有何雪巖這個希望在,但他沒有很大的把握等到他回來,只能將自己圈在府上自行痛苦。

可秦湍卻來得這麽早。

早得讓他以為是在做夢。

難堪死了。

苻無舟發倔時候什麽樣,秦湍是見過的,某人可以連續上朝三個月不與他做任何交流,即使有不得不發言的時候,也是陰陽怪氣,下了朝,人更若一陣風一般消失不見。

指節分明的手捏住他的臉頰,將人強自扭轉過來,“若老師說朕出現得不合時宜,朕立刻就走。”

“痛……”苻無舟輕呼出聲,眼眸中閃著波光。

秦湍胸中被什麽燙了一下,下意識松開了手,卻聽苻無舟揉著臉頰,悶聲悶氣道:“陛下在此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時疫兇悍,還請陛下保護好自己。”

晨光透過窗紙照射進來,苻無舟在秦湍的盯視下磨磨蹭蹭地吃掉一碗蛋羹,腹內覺得充盈了些許,他又睡不著了,就想下床活動活動,卻被秦湍制止在床上。

苻無舟道:“臣總不能一直躺著。”

秦湍道:“那老師下床試試。”

苻無舟剛站起,就搖搖晃晃地要栽倒,所以是誰給他的錯覺,讓他覺得自己可以下地了呢?是這碗雞蛋羹嗎?

他屈服地又上了床,天旋地轉的感覺才漸漸消了下去,他看秦湍,就像看著一個冷硬無情的守衛,對方帶著白色的面巾,目露兇光,像盯視犯人一樣盯著自己。

能讓一國之君如此,苻無舟頓時覺得自己僭越了。如此一來,這寵臣的名聲恐怕又要坐實了幾分。

“守衛”等“犯人”活動夠了,便端來一碗黑色藥汁,這藥汁湯色純正,氣味濃厚,讓人見之不忘,聞之色變,用來懲治不聽話的犯人正好。

苻無舟屏著呼吸,接過這碗藥,聽到秦湍對他說:“今日這藥吃了倒是有些用的。”

床上的人一顫,差點沒端穩藥碗,秦湍沒打算饒過他,“若老師端不穩,朕不介意餵老師。”

苻無舟忙道:“端得穩,今日這藥臣自己飲得,不勞駕陛下。”

嘴雖抿著藥,卻回味起來昨夜那一瞬的觸感,只飲了一勺,就發覺這黑藥汁澀口得狠,苻無舟擡眼看著“守衛”無情的目光,心裏一發狠,擡頭咕咚咕咚一口悶了下去,這場面連乾風見了都要說好。

·

何雪巖在嶺南深處茂密的林地邊逡巡了許久。他印象裏,這一帶有他想要找的東西,偏偏林子裏看不見一株。

雇來的當地向導提議不如上山去碰碰運氣,可那懸崖峭壁之間,真的有嗎?時不我待,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既然老鄉根據經驗判斷他要找的藥草可能在山上,他便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傍晚何雪巖左手邊攤開了輿圖,右手邊打開了半卷藥典。

他要尋找的,是一味毒藥,開花時顏色絢爛,入藥時蝕骨斷腸,當年他游歷嶺南在山林邊的山石上見過一株,花色是藍色,卻閃著銀色脈絡,妖艷非常。

他當時覺得感興趣,便畫了下來,再遇見它,竟是在先人留下的半部藥典上。

本來想著待自己閑暇下來,便再游歷一遍嶺南正好將藥典補全,卻不成想,自己卻是以另外的理由來到此處。

老鄉來催他了,“公子,明日要上山攀巖,若今日不好生休息,恐怕力氣不夠啊。”

何雪巖合上藥典和輿圖,點了點頭,他有時候真心分不清楚,是希望折磨人更久,還是失望折磨人更久。

但他內心知曉,只要有那麽一絲微弱的希望,都不該放棄。

他放棄的,可能是半城人的性命。他一命難抵。

·

苻無舟已經習慣了午後開始漸漸泛冷的身體,那是來自心底的冷,說明自己此時正在發著高熱,再苦的湯藥也無濟於事,他唯有熬著,等待周身的疼痛和冷意漸漸消弭,今日的難過就算是過去了。

乾風偶爾來打個轉,苻無舟發現只要秦湍在場,乾風和端端都不敢久留。

門外倒是很熱鬧,他知道包括但不限於花良、瑞緣和赤梟等,在這間屋子外面的各個方位守著,這個發現一下使這屋子顯得高尚起來。

他很想看看窗外的那株梅樹,雖有人代他看顧,可眼看著花期將近,在床上纏綿難以下地的他,顯然要誤了花期。

好在,苻無舟不用擔心誤了花期,因為乾風告訴他,“主人,那株梅樹快死了。”

苻無舟不由悲愴,“看來我與它命數相連。”

人若衰敗,他親手所植的梅樹竟然也衰敗。

秦湍卻乍然想起前世裏零落一地,艷若鬼魅的梅瓣,那天,苻無舟正躺在一口薄棺裏,等著他人蓋棺定論。

“出去!”

乾風還在為梅樹傷感,驟然聽到這一句,縮著肩膀慌忙退到一旁。

苻無舟不知秦湍這是吃錯哪壺藥了,發的這是哪門子邪火,只得虛弱地擡擡手,“先下去吧。”

乾風只得離去。

苻無舟斂斂神,此時周身的熱氣烘烤得他頭暈目眩,而筋骨關節處泛起的冷意又將他裹卷,他實在疲於應對秦湍莫名其妙的怒意。

就知道秦湍在這裏待久了沒有好事,對著他這個病人,一天還好,兩日三日必然是要煩的,要厭的。

苻無舟從小把自己拉扯大,知道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是需要保持的,這樣才能合宜歡喜,大家都開心。

可明明就……明明是秦湍賴著不走,現在卻要輪到他來斷這莫名其妙的官司。

“陛下……”苻無舟嘶啞著嗓子開口,“這是怎麽了?”

沒等來回答,原本空曠的頭頂,卻似突然籠來了一片黑雲,而這片雲來勢洶洶,懸在眼前,好像不肯放過他。

秦湍伏過身,隔著苻無舟因高熱惹起的眼前的朦朧,深望了苻無舟一眼,手臂撐在床頭,將人困在這方正的一片角落。

床欄太素了,看起來像棺材一樣,換掉,要換掉。秦湍這般想。

隔著面巾,秦湍的臉覆了上來,而他停在那裏,任空氣在逼仄中流動了兩息,反手去解,白色布巾悄無聲息地落在兩人之間的罅隙裏。

躲閃不及間,呼吸糾纏起來,苻無舟原本好生的停靠在岸,卻被迫與風浪牽扯,陷入一片洶湧汪洋。

唇的摩擦刺痛他一瞬,但很快化為細微的戰栗,慢慢消融在海浪的輕推之中。

苻無舟找不到秦湍這般做的理由,更找不到他此時順從的理由,可一切就這麽順其自然發生了。硬是要追溯,恩怨恐怕要翻到上輩子,但現在,他只有幹瞪眼被欺負的份兒!

他根本推不開啊。

細碎的嚶嚀從喉間溢出,他只來得及想,這回秦湍恐怕真要和他一起病著了,就被更深層的漫卷帶走了唇舌間僅存的空氣。

這忤逆老師的學生,苻無舟後悔當年沒教會他尊師重教。

苻無舟實在受不了,伸手抓向秦湍的脖子,留下幾道粉紅的印痕。

秦湍擡起頭,近在咫尺的目光像困獸,卻又壓抑著本想噴薄而出的狂躁,於是極盡溫柔。

同時也有悲傷。

他說:“梅樹是梅樹,你是你。給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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