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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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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

苻無舟眨了眨眼,“陛下一夜未睡?”看了看桌上成堆的奏折,看來是國事惹他煩憂。

秦湍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苻無舟嘆了一口氣,將呼吸放得很輕很輕,這麽近的距離,連心跳的聲音都十分清晰,他聽著秦湍的心跳逐漸變得緩慢,呼吸也變得慢而輕。

“秦……陛下,陛下莫非是睡著了?”

他擡起手輕輕碰碰秦湍的後腦勺,秦湍緩緩站起身,說道:“看來,在老師身邊讓朕覺得安心。”

苻無舟楞了一瞬,緊接著見對方銜起微笑,他聽見秦湍道:“或許是因為朕從小習慣於依靠老師,將老師當作長輩般信賴。”

苻無舟皺眉,“臣今年二十有五,可夠不上陛下的長輩。”

過了這個冬天,就是二十六了。

秦湍得逞般笑:“太傅還知道自己年輕?整日窩在府裏,倒像是凍得出不了門的老人。”

苻無舟無力反駁,畢竟在這件事上,秦湍說的倒是真的,怕冷這件事,他是怎麽也克服不了了。

“老師以後便多進宮走動走動,也好讓朕知道你沒凍出什麽病來。”秦湍背過身,又走向他那成堆的奏折,提神的香氣從香爐中緩緩升起。

他努力克服倦意,深望了一下苻無舟,昨夜他入睡時便開始夢魘,眼中的每一幕都是苻無舟病骨支離奄奄一息的樣子,後來幹脆就不睡了,枯坐一宿。

秦湍希望這個冬日,苻無舟是平安的。

苻無舟突然覺得秦湍的情緒似乎有些低沈,但不便深問,方才的小齟齬突然間就好像並沒有發生過,這次之後,秦湍應該不會再派人跟蹤他了。

他挪了兩步,想開口告辭,秦湍擡頭道:“廣壽宮還算暖和,老師莫若在此多陪朕一會兒。”

苻無舟猶豫了下,又坐了回去。

瑞緣為苻無舟準備了熱茶和點心,又拿出了幾本前朝孤本的話本子,據說是之前打掃皇家書閣時發現的,陛下知道太傅有閱讀小話本的習慣,便留了下來。

苻無舟心底藏著另外的事,無心翻了兩頁,發現這孤本裏講的竟是五十年前洪水過境後,發了一場疫病,前朝皇帝帶著眾人抗疫的故事,他想知道故事結局,便迫不及待窩在太師椅內讀了起來。

這場景倒和從前很像——苻無舟靜靜坐在桌邊翻著自己的書,等著秦湍寫著當日的作業,時間也像現在這樣慢,原來他以為荒涼的過去,其實也有一二可供懷念的小事。

中間秦湍與苻無舟一起用了午膳,再回去時,雖然桌面上的折子已經去了大半,但還有另一半在,而秦湍如同上午一般,挺直腰身,仔細看著,朱筆時不時在上面寫著什麽。

這便是生在帝王家的辛苦,突然覺得自己告假也要上一份奏折,不知是不是無形之中給了秦湍許多壓力。

“陛下,其實有些事不必親力親為的。”苻無舟走到長案前,翻著這些剩餘的奏折,折子本身就按照六部和中央分好類放著,他以兵部的折子為例,隨手拿了兩份,快速看了兩眼。

他現在要做的事,就是把前生秦湍用過的方式再轉教回去,自己畢竟是太傅,雖然遲早要離開,但現在,該盡的責他也要盡一盡。

“陛下看,這兩份折子雖然呈上來的時間有先後,但所言其實都是同一事,實在沒有必要費心看兩遍。”

“老師有什麽好建議?”秦湍將筆擱在筆架子上,問道。

苻無舟:“陛下不是有個議事廳嗎,不如召幾個肱骨能臣過去,組成個小內閣,將各部的折子讓他們先初篩一遍,這般下來,陛下便不必如此辛勞。”

秦湍笑了笑,這是上輩子兩年後朝中才開始的改制,不過最近折子多卻是因為他將心思放在了入關排查上面,便有兩日沒批閱,這才堆了起來。

沒想到苻無舟倒先上了心。

看來就算是這輩子,只要自己還沒有惹老師厭棄,在老師的眼中,只要他還是那個端方的正人君子,便不會被疏遠,甚至還能得到他的……關心。

裝下去,秦湍在心底對自己說。

“這個主意不錯,不愧是老師,”秦湍道:“老師覺得這個小內閣由誰主事比較好?”

苻無舟道:“陛下選擇最信任得力之人便可。”

秦湍道:“那朕覺得,這人選非老師莫屬。”

苻無舟頓時覺得手裏的折子燙手了,忙放下,像躲避不祥之物一般遠離,然後鎮定道:“臣推薦翰林院鄭大學士,有他在,內閣定能組建起來。”

“既然組建內閣是老師的提議,老師就不想進去,再將權柄攬一攬,做朕的臂膀嗎?”秦湍試圖說服。

“臣光風霽月,無愧於心,這件事臣做陛下背後的謀臣即可,否則又要被其他同僚說臣是借機攬權,恃寵而驕。”苻無舟選擇推辭。

“既然如此,罷了。”

秦湍向苻無舟招了招手,“不過眼下,朕需要老師一起分擔。”

苻無舟目光動了動,還是選擇走過去,好吧,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前世秦湍臥病在床之時,他便學會了批閱奏折,但以前是以前,現在,他拿起奏折,裝作手足無措的樣子,問道:“陛下,這折子應當如何批閱?”

秦湍靠過去,手臂從苻無舟的身後環過去,握上他執筆的右手,帶著這只手握著朱筆,在折子上圈圈劃劃道:“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只要在後面寫一句‘朕已閱’即可。”

手上傳來熱度,苻無舟除了這熱度沒有其他感覺,放任著秦湍帶著他的手在奏折上游走。

苻無舟問道:“若是那種棘手的事情,陛下會怎麽寫呢?”

秦湍道:“朕會寫‘容後再議’。”

“若事項緊急,豈能容後再議?”

“不要小看了朕的這些臣子,若真是緊急的事,早就鬧到朕的面前了,還在折子上玩什麽筆上春秋?”

苻無舟道原來還可以這樣,秦湍這松弛感,說他沒有當過十年皇帝他是不信的。

兩人齊心,其利斷金,桌面上的折子很快就去了一大半。

這時候苻無舟也有些乏了,正想起身告辭,瑞緣的聲音傳了來,“陛下,何院正歸來了,托奴才給陛下送來這封信。”

秦湍的臉驟然冷了下來,“他為何不親自過來?”

瑞緣肅然道:“陛下,何太醫說他剛診了棘手的病人,怕沾染的病氣過給陛下。”

苻無舟心中繃著的那根弦狠狠地顫動了一下,他慌忙起身,與秦湍告辭,“陛下,時候也不早了,臣該回了。”

秦湍也沒有阻攔他,苻無舟很快回到了太傅府。

一進門,他便奔向了藥廬,可藥廬門口原本只作為象征性存在的,比人低了一頭的那對木門,卻被拴上了。

苻無舟站在門口:“乾風,叫門。”

又快又重的敲門聲響起,乾風高聲喊道:“何公子在嗎?在的話出來開一下門。”

“何公子……”

乾風的聲音在院內飄著,花良聞聲趕來,直接撩起袍子擡腳就踹上去,苻無舟冷著臉看著這一切,他倒想知道,何雪巖到底在搞什麽。

這一腳讓木門晃了晃,中間已經裂開了縫隙,要是再來一腳,就離打開不遠了。

這時候何雪巖走了出來,他臉上掛著一塊倒三角形的布巾,有點抗拒走近,他在一丈遠的地方停下,大著嗓門道:“大人可否屏退左右,我有事情想單獨講。”

苻無舟示意乾風和花良先離去,自己則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要貼在門上,“你說吧。”

何雪巖道:“太傅大人,你做的預知夢,成真了。”

·

冬月前,何雪巖便根據苻無舟對夢裏那疫病的描述,潛心制藥,他一面覺得太傅大人的描述實在過於離奇,一面又覺得還是有備無患得好。

誰知他的預防藥劑剛研制出來沒幾天,他的父親何烏何太醫在冬月初十的這天早晨,便來找到了他。

按照他和父親的相處模式,何雪巖不會覺得父親找他是想他了,來話話家常的。

大多數時候,是遇到一些棘手的問題,不是碰上了疑難雜癥,就是太醫院人手不夠了,這兩種情況出現的時候不多,但總而言之,不會是好事。

果不其然,他跟著父親到了一戶人家,這戶人家門口散亂著燒了一半的艾草,等在門口的是個布衣郎中,正是他將這戶病人報給了太醫院。

郎中見何太醫出現,忙迎了過來,“何老,沒想到是你親自過來。”

何太醫擺擺手表示不必在意,示意何雪巖取出布巾來把臉蒙上,他問那郎中,“聽說這戶人家情況不太好。”

郎中嘆了一口氣,覺得氣悶,卻也不敢將遮面的布巾取下,忙回答道:“沒錯,這戶住的爺孫二人,孫女的癥狀還輕,爺爺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恐怕已時日無多。”

“你懷疑是時疫?”不等何太醫出聲,何雪巖問道。

郎中無聲地點點頭,並說:“只怕出現這一家時,已經有很多人感染了。”

何雪巖擡頭看,好巧不巧,一片雪花落了下來,緊接著有更多雪花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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