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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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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疫

這家老人沒能挺過中午,就咽了氣。何太醫看著老人漸漸冷去的身體搖了搖頭,何雪巖便轉開身,去隔壁看那小女孩的情況。

小女孩痛苦的哼著,面部發紅,顯然還在高熱,她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音,吃力睜開眼。

“哥哥,爺爺還好嗎?”小女孩的聲音嘶啞著,每說一個字就像有刀片在嗓子間滾動,但她心中急切,剛說完,便劇烈地咳了起來。

這陣咳太過於劇烈,讓她的呼吸難以為繼。

何雪巖靠近,輕輕給她順著氣,用平生難得用到的溫柔語氣道:“小妹妹,爺爺沒有事,你安心養病。”

小女孩的眼角閃著淚花,不知是因為咳嗽扯動的,還是內心激動造成的,但何雪巖知道這時候病人不能夠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他試圖轉移話題,“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女孩動了動雙唇,艱難道:“阿…幸。”

“阿幸,很好的名字。”何雪巖將小女孩扶起來,“還有力氣起來吃藥嗎?”

阿幸點點頭坐起,端起藥碗,聽到門外兩聲痛苦的叫喊——

“爹啊,你怎麽就走了啊!”

“公爹,公爹!”

阿幸知道,是爹和娘回來了,他們在鄰城給人做工,一定是聽說爺爺和她生病了才趕回來的。

但爹和娘好像又被攔在了門口不讓進,因此他們的哭喊更加刺耳。

她的手狠狠一顫,險些把藥碗打翻,但她知道這可能是救命的藥,還是竭力穩住了。

無聲的熱淚滾進藥碗之中,她擡起頭,嘶啞而難過的聲音發出,“哥哥,我最好是不要出去對不對?”

何雪巖目光閃動,沖阿幸點點頭,“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好好養病。”

“我還能去見見爺爺嗎?”

何雪巖搖頭,摸摸她的腦袋,順便感受了下溫度,還是太熱了。

何雪巖知道,阿幸現在不能去見亡者,否則一瞬間的打擊都可能讓她一蹶不振,她現在需要的是求生的意志,就算有良藥,就算有神方,若病人連活下去的信念都沒有,他也會束手無策。

阿幸沒有說話,沈默地大口喝著碗裏的藥,閉著眼,使勁咽了下去,仿佛這樣就能夠連淚水也一並咽下去。

從阿幸家離開,何雪巖與何太醫兵分兩路,何太醫將此次發現時疫患者的事情緊急報上去,而他回到自己的小藥廬,收拾行裝及藥箱,做好長時間不歸的準備。

同時,要將事態與苻太傅說明,讓他心裏也有個數,萬一……萬一真的爆發大面積的時疫,按照太傅大人對此次事情的預見,他不可能沒有準備,只要應對及時,事情就不會發展到特別壞的地步吧。

何雪巖每日按時去小女孩家中,阿幸的父母雖然歸來,但是只能住在廂房裏,與阿幸完全隔開,就算是如此,他們也要每日觀察自身狀態,以確保自己沒有染病。

老人居住的主屋燒了好多遍艾,又鋪了一層生石灰,何雪巖踏進去的時候都覺得嗆人,而阿幸就在裏面的房間躺著。

連續幾日,阿幸的高熱漸漸好了,嗓子也沒有那般嘶啞了,但時不時會出現呼吸困難的情形,何雪巖為此給她調了好幾次藥。

可阿幸還是漸漸虛弱起來。

第四日的時候,就連阿幸的父母也開始出現發熱的情況,何雪巖趕緊讓兩人也用了藥。

第七日,阿幸咳了血,阿幸的父母開始全身疼痛,聲音嘶啞。

現在走進這個院子前,何雪巖要套上全副防感染的褂子,每次離開後,要用烈酒多次給自己清洗,才回到住處。

第八日晚,他蹲在自己的院內,抱著頭開始懷疑,難道藥方不管用嗎?究竟還差什麽!

他點燃油燈,連夜翻著最近開給阿幸的藥方,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仍是什麽都沒有看出來。

次日早晨,他撐著疲倦的身體再度踏入那個小院,剛走近廂房,便見門開著,裏面的人顯然出來了。

“糟糕。”

他走進主屋,看到阿幸的父母拖著病體,試圖撞開阿幸那道鎖住的門,而那鎖著的門就是為了防止今天這種局面。

隔著門,阿幸的娘哭道:“囡囡啊,你還醒著嗎,別嚇唬娘啊?”

“囡囡,快給爹開門啊!”

然而裏面連一點微弱的回應都傳不過來了。

何雪巖撥開兩人,吼道:“你們不要命了嗎?什麽防護都沒做就過來!”

女人走過來跪下求道:“大夫,快救救囡囡吧,求求你了。”

男人也跟著跪下來,“我願意用我的命患女兒的命,求大夫幫忙。”

何雪巖無奈點點頭,將藥箱交給助手,打開了鎖。

何雪巖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幸,沒有再阻攔,放任兩人進去了,事到如今,攔著也沒什麽用了。

就這樣,阿幸見到了爹娘,爹娘看到了女兒。

阿幸看著爹娘明顯瘦了一圈,低聲說了一句,“爹,娘,我去找爺爺。”

說完永遠地闔上了眼睛。

何雪巖晃了一下,再也支撐不住,暈倒在地。

·

苻無舟這幾日睡得極輕。

自從那日何雪巖似敲鐘人一般給他報了信,他便開始了惴惴不安。

老天終究沒有放過廣陽,僅僅十天內,城裏不斷有新的病人出現,癥狀與前世一般無二,就算是苻無舟有所準備,但經歷過前世那種人間地獄,他內心仍充滿恐懼。

秦湍已經命令戶部下撥了大量銀兩供太醫院調度,又著廣陽府火速搭建庇護所,讓無法隔離在家的病人在庇護所居住。

朝中官員正式停朝,在各自的職位上守著,苻無舟便待在太傅府裏閉門不出,上一世,他就是在東奔西走中,不幸染上了病,差一點就喪了命。

就算周圍的人都好意勸他不要走動,但他又豈能茍安,一場時疫,若連他們這些坐慣了高堂上的人,在關鍵時候都不能往前沖,那麽又豈能迎來轉機?

但有過教訓,這一世他有了充足的條件不用外出,也可將一切盡量安排妥帖,努力讓自己不染病,才是不給太醫院增添負擔。

秦湍也總是派人來問候,有時候是瑞緣,有時候是赤梟,他總覺得秦湍突然變得神經兮兮的。不過他還是笑著將來問候的信使送出門去,並告訴他們自己一切安好。

其實苻無舟一直也沒有閑著,他一邊讓坤月將成批的高純酒和生石灰等往城裏運,又暗中派花林等護送往城中送藥的商船,這樣一來,廣陽城便不會如前世一般陷入缺乏藥品的危機。

這天晚上,他的府門外突然響起了兩聲很輕的敲門聲,乾風耳尖,很快跑去查看,一開門,發現是何雪巖。

幾日不見,再見到他,發現人都瘦脫了相。

何雪巖:“我要見太傅大人,讓我見苻無舟……”

乾風沒敢阻攔,讓何公子徑直往裏走。

苻無舟已經等在堂內,見何雪巖神情不對,心裏的那根弦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何雪巖一見到苻無舟,悲傷和沮喪便如同洩洪時奔騰而來的裹卷著淤泥的洪流,霎時間將自己淹沒,他道:“死了,小女孩死了……我的藥沒救過來。”

苻無舟聽完,心裏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斷了。人突然變得像紙片一般輕飄飄的,他向後傾了傾,穩住身形,然後又猝然向前,雙臂按住何雪巖,“不會的,夢裏明明是你留下了救命的藥方,怎麽……怎麽會不管用呢?”

何雪巖拼命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盡力了……”

他癱坐在地,像被抽幹了生命力。

苻無舟將人攙起來,他努力拉回理智,問道:“小女孩堅持了多久?”

何雪巖的目光又聚攏起來,“算上未換藥的五天,一共堅持了半個月。”

苻無舟眸中突然亮了一些,“還是有效的,何雪巖,在我的夢裏,死去的小女孩只活了七天。”

何雪巖擡起頭,眼裏突然流了淚水,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直接的面對死亡,也是出師後最無力的一次,他從來沒覺得從他的手裏還有活不下去的人,除非那個人是自己不想活了。

可他從阿幸的眼中,看到的一直都是拼命活下去的願望,那股燃燒的希望之火一直亮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

苻無舟道:“這幾日,你先好生休息一下,若將自己累垮了,就算你想救更多的人,也是杯水車薪,得不償失。”

何雪巖問:“你真的相信我可以?”

苻無舟扯出個安慰的微笑,篤定道:“我相信。”

·

又過去了一月,已經進入了臘月尾,苻無舟站在城墻的避風處,看著金吾衛正將巨大而醒目的封條貼在城門上,自此,城內的人出不去,城外的進不來。

就讓時疫被困在廣陽城一隅吧,至少不會擴散開去,造成更大的災難。

時疫的發展已經到達了高峰,死亡已確鑿無可避免,但他苦中作樂地想,至少沒有釀成前世那般的局面,病人存活的時間也更長了,雖然拖著病不一定能好,但醫者們從未停止對藥方的改良。

就連何雪巖,早在幾日前,就已經單騎往嶺南去了,他想到,在山林裏或許能尋到一味毒物,作為藥引,或許能大幅提升藥效。

前世,何雪巖就是在嶺南歸來後補全了何太醫的藥方,救下了自己,還有廣陽餘下的人,難道這一世,契機仍在嶺南嗎?

城墻縫隙透過來的風將苻無舟臉上的熱度吹熄了些,這裏的空氣還稍微清凈一些,沒有地上那些濁氣。他沒敢在城墻上多待,如今他很珍惜還沒有染病的身體。

但狐裘內異常的熱度讓他心跳加速起來,苻無舟坐下咽了一口茶,突然覺得嗓中如刀片割喉,他苦笑一聲,壓著嗓子對乾風道:“乾風,遮好口鼻,送本官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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