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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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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時間終究像流水般奔流而去。

沈星河清醒著度過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他依靠著鬼門十三針才偷來的三年壽命,總算是要走到盡頭。

他分明還很年輕,不過一十九歲, 甚至還未到加冠之年。可真到了這般時候,他臉上毫無將死的苦意, 只有解脫般地釋然。

陪伴他的顧九思已經很久不曾見他這般能與高興快活勉強沾上邊的模樣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 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臉, 只是嘴角還未揚起,便又落了下去。

現在的沈星河, 已經長得跟他記憶裏差不多高了,卻比他記憶裏的那副模樣, 要瘦弱的多。

脆弱蒼白, 骨肉伶仃。

這不是他記憶裏沈星河的樣子, 也不是會喊他哥哥的沈星河,在十九歲時應該有的樣子。

那些本不該有的,被反反覆覆劃開的傷疤, 隱藏在他纏金鑲玉的華服之下。因著丹棠百毒不侵的他, 明裏暗裏的吃下了不少毒藥。

天道和妖魔不會輕易讓旁人知道妖魔的存在, 卻也根本不會在乎宮裏的傳聞會怎麽傳。

三年的時光裏,數不清的車馬在宮中跟全國各個地方的伎館進出, 帝王的宮殿夜夜燈火不息, 一國的太子深夜進入,白晝而出,出去時腳步不穩。

便是不知帝王是妖魔, 從此流傳出的傳聞,又會是什麽好東西呢?

征召的車馬是誰的手筆?

太子為何深夜進白晝出?

太子出門時為何腳步虛浮?

太子為何攔著三宮六苑, 七十二嬪妃侍寢?

帝王跟太子共享樂,到底是怎麽個共法?

究竟只是私德有虧?還是根本就罔顧倫常?

受天道眷顧的帝王,不會坐不穩國家的寶座,能被天道留在身邊,準許奪舍另一個棋子的妖魔,自是不會把螻蟻的雕蟲小技放在眼裏。

無法對帝王下手,剩下的人選,便只剩下不知廉恥的太子了。

至於能給太子下毒之人,應該與他何等親近。罵他不知廉恥,不屑與之為伍之人,曾經用怎麽樣的眼光註視著他。

這一切的一切,都與沈星河無關。因為他的娘親,不會知道。

曾經的帝王用滿地鮮血,將崇慧娘娘的故事重新變成秘辛。現在的沈星河以自己為籌碼,讓天道將崇慧娘娘完完全全置身事外。

該說,他們不愧是父子嗎?

固執的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想要保護的人,卻忘了問哪怕一句,他們想保護的那人,究竟願不願意。

這場幻境真的太長太長了,長到連顧九思都快忘了,一切都早已過去。長到連顧九思都忍不住去想,若是此時真的是盡頭就好了。

那樣沈星河,會不會幸福一點?

可是世上沒有如果。

這條漫長又辛苦的路,沈星河只走了三分之一。

天道和妖魔都不會放過他,甚至最後的最後,也不是他們放了沈星河。

病骨支離的太子,迎來了又一個名為選擇的陷阱。

這深宮的戲臺似乎已經無法滿足妖魔玩樂的需要,他們決定把沈星河送至邊關的軍營。

不允許沈星河暴露身份,讓他像一個普通人那樣進入邊關的軍營,直到他們允許沈星河回來為止。

這個要求,沈星河原本不會答應的。

他已油盡燈枯,再去不了軍營。他命已至盡頭,無能為力,算不得自盡,算不得主動放棄生命。

他沒有生路,便再也用不著受威脅了。

可就像天道說的那樣,沈星河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玩物。他太不願屈服,固執地過於吸引人。

既沒有一折就彎到讓人毫無折磨欲望,也沒有底線近失曲意逢迎到像個便宜貨。

他一切都生的那麽剛剛好,相貌身份地位家世性情意志,每一樣都那麽適合被催折,以至於無論是天道還是妖魔,都覺得僅僅只是折磨他三年,遠遠不夠。

妖魔想享受更多折磨他的樂趣,天道則是想看他究竟還能撐多久。

於是天道只是動動手指,將死的螻蟻又被吊了口氣。

若他不去,他一直希望置身事外的那個人,將會有他絕不想見到的下場。

相信加害者的話語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他們的話從不可信。可是如果加害者的能力強到足夠掌控命運,那除了相信以外,再沒有旁的辦法。

就像天道和妖魔清楚沈星河的底線在哪,為了他不會神魂俱滅一了百了,他們沒法也不會以武力脅迫他交//合,更不會在不想玩之前,輕易將崇慧娘娘拉進來。

沈星河同樣也清楚,天道和妖魔現如今這般仁慈,是因為他們想要的玩物有被玩的價值。這一點價值,是玩物能活到現在的理由,也是神魂俱滅能夠成為威脅的籌碼。

可若是玩物不配合,失去了那一點存活的價值,那他們可以當著玩物的面折磨死他想保護的人,就像他們一直以來,對其他不感興趣的人所做的那樣。

因此即便清楚是陷阱,獵物也要走進去。

只是這陷阱的模樣,在聽到不允許他易容時便有所預料,可直到沈星河走進去時,他才真正看清。

沈星河不止一次從妖魔口中,聽到他提起他的容貌,無非逃不脫美艷二字。

便是如今這般病骨支離,脆弱伶仃,他也清楚,他仍是好看的。

只是從前是艷如灼華,現如今是病若扶風。無論哪種,終究離不開雌雄莫辨,面若好女。

沈星河從沒覺得自己的長相有什麽不好,他生來便肖似他的娘親,任誰見了都知道,他是他娘親的孩子。

他也同樣沒有愚蠢到近乎天真地覺得,沒有做錯任何事,便不會被人欺淩。他的模樣沒有罪,美色沒有罪,不代表旁人不會借此生事。

可他的確沒想到,原來他會那般輕易地殺人。

沈星河進入軍營說難並不算難,他只有十九歲,個子又長得高,邊關軍營之人大多由官府強制征兵而來,像這樣自願入伍的少之又少。

他原該順利入伍,登記之人多看了他相貌一眼,便擺手勸他離開,讓他趕快走,不要吃飽了沒事幹到這裏來。

沈星河自然是不能離去的,只是他還未說幾句,登記的人就被人攔住。攔住他的人,上上下下多看了沈星河幾眼,嘴角露出個笑來,便把沈星河招了進去。

顧九思能看出登記之人的好心,也看得明白,後來那人嘴角的笑,究竟帶著怎樣的淫邪意味。

他能看得清,十九歲的沈星河也能看得清。

應該說沈星河的命好嗎?

從三歲到十六歲的十三年裏,他不曾有一刻荒廢武藝。從十六歲到十九歲的三年裏,他因為自殘,比誰都精通人體骨骼經脈的分布。

因此哪怕三年間他受盡折磨,被下毒,被暗殺,經歷傷口愈合到撕裂,撕裂又愈合,受銀針影響日夜不眠,心氣郁結到難以進食,瘦弱到骨肉伶仃,他還是輕易打退了半夜爬他床的人。

應該說沈星河命不好嗎?

邊關苦寒之地,軍紀軍規層層施壓。長時間駐守的將士無法釋放壓力,成群結隊,抱團取暖,上級壓迫下級的事屢禁不止。

沒有哪個軍隊,不會配備軍//妓。也沒有哪個軍隊,會配足夠數量的軍//妓。

被征召入伍而來,朝不保夕的士兵,誰會在乎所謂的禮義廉恥?若真的在乎禮義廉恥,軍妓為何會被朝堂承認,合法存在?

這普天之下不公不合理之事不勝枚舉,若真要在這軍營裏論個不公,大概莫過於,不是每個士兵都能分到軍//妓。那些血氣方剛無法疏解的士兵,會對軍營裏的弱者下手。

只要不鬧出人命,大家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人會管,也沒有人會伸出援手。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不加入,已經是他們能給的最大的幫助。

剛剛入營的沈星河,恰恰是那些被默認成弱者的其中之一。並且是弱者裏面,生的最美的那一個。

最多的一次,沈星河一夜趕走了十七個人。

再之後,他被關了禁閉。

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房子,沒有床,連轉個身都困難。對無法睡覺的沈星河來說也沒什麽不好,他不用再睡很多人一起的大通鋪,這麽小的地方,他也用不著擔心進來的人太多,雙拳難敵四手。

可人心好像也沒有他想的那麽壞,至少勸他回去的登記之人不是,將他關禁閉的人也不是。

在他被關禁閉的三天裏,沒有人去找過他。

或許是被他揍的人太多,又或許是別的原因,再出來時,沒人再去找沈星河的麻煩。

他也一向沈默,不與他人合群。

直到有一天,沈星河救下一位瘦弱的,被他撞見當場的士兵。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扔到人堆裏便找不到的人。被他救下之後,急急忙忙的穿上褲子,羞恥又窘迫的看著他。

沈星河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了,在那三年裏,夜覆一夜,翻來覆去的看。

他轉身離去,不欲與他有任何牽扯,往後卻接二連三的遇見他。有時不過看一眼,有時他還在被人欺淩。

沈星河懶得去想,他們接二連三的見面,有幾成是那人為了得他幫助故意為之。只不過是遇見了,他便順手救了。

他受夠了那樣的眼神。

天道在一旁悠哉悠哉看戲看了半晌,見顧九思毫無反應,不禁戲謔道:“英雄救美,多好的戲碼,你看了沒有什麽感覺嗎?”

他們之間的關系永遠忽好忽壞,沈星河無事時,他們便相安無事。沈星河若有事,天道便只得抱頭鼠竄。

這一點倒不得不說,沈星河跟顧九思不愧是睡在一張床上的人。

誰都不在乎天道跟自己之間究竟有過多少齟齬,見面時都能表現得分外和氣。可一旦發現天道牽涉的是對方,當場翻臉都算是好的。

眼下好不容易沒直接做什麽壞事,天道自然得好好過過嘴癮。

顧九思聽到這話很是莫名其妙:“我應該有什麽感覺?”

“難不成?”天道故作驚訝道:“雖說他生的普通,但幾次三番被英雄救美,難道您就沒察覺出什麽命定之感嗎?難不成您堂堂尊主,也是以貌取人之徒,覺得他配不上沈仙尊,壓根就不把他放在眼裏嗎?”

顧九思聽了覺得好笑,細細去看沈星河的眼睛:“跟相貌有什麽關系?沈星河不會喜歡誰的。”

似是覺得這話有歧義,他又說道:“他沒辦法再動心了。”

經歷了這些的沈星河,已經失去了喜愛人的能力了,他不愛他自己,也沒辦法再對任何人動心了。

聽懂了的天道笑了一聲:“是嗎?可是他愛你。”

似是猜到了天道會這般說,顧九思沒有反駁,只是說:“我也不知,他為何會愛我。”

顧九思想,他跟沈星河的初見,無論如何都算不上美好。甚至,他是沈星河痛苦的延續。

僅僅是三年的時間,沈星河眼中的光便熄滅了,他從他的眼睛裏,看不到對生的任何希望,也看不到喜愛他人的半點可能。

可就是這樣的沈星河,在歷經數十年風霜,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愛上了他這個延續他痛苦的妖魔。

從前,顧九思不明白沈星河愛他。

現在,顧九思不明白沈星河為何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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