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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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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命

軍營裏的日子, 比深宮裏要好得多。至少這一次,沈星河不用再挑選無辜之人受盡淩//辱,也不用夜覆一夜看他不願看的東西。

可邊關離京城太遠了, 遠到他心有不安。

顧九思無比希望軍營的這段日子能過得慢些,再慢些, 這樣沈星河能少受些苦, 無論他再回宮遇到的將會是什麽, 至少現在, 他能過得稍微幸福些。

可這世上最骯臟的,還有人心。

天道和妖魔折辱沈星河, 與他同類的凡人,也沒有放過他。

或許這才是沈星河被送到軍營的原因之一吧。

天道和妖魔想告訴沈星河, 即便沒有他們插手, 他也不會得到幸福。因為他生來就有的這張臉, 便是他的原罪。

顧九思不知,後來的沈星河是不是也這般想。也不知後來的沈星河,為何換了一張臉。

可怎麽樣都好, 沈星河沒有錯。

有著那樣一張美艷的臉沒有錯, 如今殺人也沒有錯。

錯的是那難測的人心, 是那該死的命運。

沈星河待在軍營的第三十七天,燕國跟大齊的邊境發生了摩擦。

作為大齊的附屬國之一, 兩國本就貿易往來多年。只是二十年前戰爭帶來的影響已經逐漸消彌, 燕國漸漸隱藏不住自己的狼子野心,開始頻頻在邊關貿易中動手腳,意圖挑起戰亂。

便是如此, 戰爭卻不是輕易便能被挑起的。身為宗主國的大齊,也已經有十七八年的時間沒有真正經歷過戰爭。

邊關距王城甚遠, 要不要戰,該怎麽戰,一切的一切都要經過帝王和諸位大臣的商討決斷。在上面的信傳來之前,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將士不得隨意妄動。

邊關本就苦寒,時不時便被燕國挑起的騷亂,更是撥動著每一位將士的神經。睡到半夜便被鼓聲吵醒,集合平亂的事更是時有發生。

幾次三番下來,大的陣亡沒有,軍營之中總會有人犧牲。

死亡像是一柄利劍般懸在所有人的頭頂,越來越嚴的軍紀更是壓的人喘不過來氣,在這種高壓下,很快便有人喪失了理智。

沈星河只是被天道吊了口氣,鬼門十三針依然剝奪了他睡眠的能力,無法入睡依然在影響著他的身體,讓他越來越虛弱。

於是在察覺到有人摸上他的床時,他的動作慢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讓被他踹下床的人,察覺到了他的虛弱。

或許是連日的高壓激發了那人的癲狂,讓他忽視了肉//體上的疼痛,幾乎沒有停頓,就又撲了上來。

兩人的方才的動靜,自然吵醒了同睡通鋪的其他人。可大家都只是看了一眼,誰都沒有做出反應。

既沒有去幫沈星河,也沒有成為幫兇。

直到又被打退在地的那人,喊道:“兄弟們,這仗咱們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打起來。可能不會,可能明天我們就得上戰場去為那些官老爺送命。那些官老爺動動嘴皮的事,我們就得上趕著的替他們去死。”

“你們看看這小子的女人臉,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了,怕不是連那些官家小姐,都沒他長得好看。你們看著,就不動心?”

“那些官老爺最愛說什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小子比那勞什子牡丹要漂亮多了,我們今天要是能搞上他,就是明天去死,那也是我們賺了。”

“兄弟們,你們好好想想,理是不是這個理。”

他說完又對著沈星河沖了過去:“兄弟們,覺得我說的對了就跟我來,老話不都說雙拳難敵四手,他一個女人臉的小子再厲害,能打過我們一群人嗎?”

這些話有道理嗎?這些話沒有道理。

戰爭跟具體某一個人沒有關系,但凡能打起來,都是多方因素導致的必然結果。而打仗,本來就是要死人的,死的不僅是士兵,還有百姓。

若國家無能,運氣不好,那麽不僅是所謂的官老爺,就連坐在最頂上的帝王,都是要為此付出性命的。

更何況一個人長得好不好,不是他被侵害的理由。

可無論是身在局外的顧九思,還是作為當事人的沈星河,他們都清楚,事情發展至此跟對錯沒有關系。

只是戰爭帶來的恐懼太大,人心又太過膽怯。士兵們需要一個解壓的宣洩口,看起來跟別人不同的沈星河,便成了那個被選擇的異類。

有些事,理解歸理解,事到臨頭,卻也不可能束手就擒。

至於究竟是原諒還是追責,那是活下去以後才能探討的事。

正如那人所說,雙拳難敵四手。想要活下去,便不可能刀不見血。即便如此,沈星河所想的也只是重傷,而非殺人。

可他太年輕,也太不幸,不知道這壓抑緊繃的軍營中,一旦遭受刺激,究竟會發生什麽。

營嘯。

一個士兵因重傷流血發出刺耳尖叫,長久的壓抑瞬間被引爆。同營的數千士兵隨之癲狂,瘋狂嚎叫不止,肆意發瘋毆打他人。

戰爭大多波瀾壯闊,薄薄的史書記不下那麽多的驚心動魄,能記下的只有它的起承轉合,記一下因它送命的數十萬將士,奔波逃難流離失所的數千萬百姓。

那影響數千名將士同室操戈,互相撕咬癲狂而死的事件,只配留下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營嘯。

簡單到哪怕遍讀史書,也未必能註意。簡單到真的身臨其境時,只覺它靈異至極般恍若身處煉獄。

若不是煉獄,誰能解釋那數千名將士突然同時發出的淒厲慘叫。若不是煉獄,誰來解釋碎屍遍地,睡前還好好的人,轉眼便癲狂之互相撕咬而死。

倒也不是不能解釋。

在第二天塵埃落定,終於有人來收拾殘局,在滿地的碎屍和鮮血裏,看見活著的,倚靠在墻角的沈星河時,一切都有了答案。

沒人在乎他身上沾滿的鮮血,無人在意他手臂上肩膀上,他身上大大小小被撕咬的裂口,他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刀痕劍痕,他被刀刃所傷的虎口。

這些通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活著。

是啊,昨夜人皆相殺的煉獄裏,怎麽能有人活著呢?便是沈星河,身為一個凡人,他也不該活下來。

假如他的血肉,沒有毒的話。

沈星河的命真是好啊,好到因著丹棠從此百毒不侵,好到因著丹棠血肉裏帶著劇毒。

撕咬吞吃他血肉的人中毒而死,他身上的鮮血流到刀上,劃破刺穿他人的身體。

好到他最終脫力跪地,心想自己總算能死之時,親眼看見撕咬他的人中毒死去。與他還未交過手,卻沾了那人血的另一個人,也倒地而死。

原來他的血肉竟是這般劇毒,劇毒到殺人不夠,連因他而死的人都帶著劇毒。

這世上誰比沈星河運氣好呢?

世人長生而不得,長壽而不得,煞費苦心,只為求一條生路,只有他沈星河得天獨厚。

只有他沈星河,天生好命。

好命到,似乎當真沒有盡頭。

沈星河成為了營嘯的始作俑者,被當做妖邪,按律應當被火焚燒至死。

從被抓走到被推上刑臺,他始終不發一言。被人推來搡去,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似乎他也確實不能說什麽。

從十六歲到十九歲的三年裏,無論是他想要的,還是死亡,他從沒得到過哪怕任何一個。

他是掙紮的螻蟻,是命運絲線下的木偶,生由不得他,死由不得他。他的每一次掙紮,都害了更多的人。

可他不掙紮,他怕這天下都要一起覆亡。

顧九思從營嘯開始的時候便一直沈默,他沒有再如往日一般動手,也沒有多看天道一眼,他沒再試圖去觸摸沈星河,只是長久的看著他,不知在想些什麽。

天道很明顯不習慣這樣的他,又一次自顧自挑起話題:“尊主您何必擔心他,咱們的沈仙尊可是活到最後,才有資格跟您在一起。”

“說起來”,天道嘖了一聲:“尊主,您馬上就要看到熟人了。”

他話音剛落,便有數道身影禦劍從東南方而來,幾人還未落地,其中一人揮手熄滅了剛剛點燃的火堆,將沈星河救了下來。

來此的自然是道門之人。

數千人橫死的邪氣將他們吸引至此,來者皆是越侯門派來入世歷練的青年才俊跟幾位長老。他們根骨奇佳,自是一眼看出沈星河只是一個毫無修煉天賦的凡人。

本著除魔衛道的正義之心,他們自然看不過一個無辜的凡人被冤枉燒死,所以順手將他救了下來。

至於再多的,卻也沒有了。

他們本就是超脫紅塵的道門,凡人俗事只會毀他們基業,壞他們修為。眼下他們會來此,也只為了超度亡靈,積攢功德。

沒有人會不相信禦劍飛來的道門,沈星河因此被放過。

在所有人都被請進營帳細商超度之事時,其中一位長老叫住了沈星河,為他的命格下了十六字的批語。

“男生女相,禍□□//常。倡優皂卒,二十而亡。”

顧九思這才想起,眼前這位原來是他們在風月關遇到的蘇長林。

他原來在這麽早的時候,便見到了沈星河。

應該說,沈星河不愧是脾氣好嗎?

顧九思想,他跟沈星河輪流做過當世最強,顯得底下的道門都脆弱地不堪一擊。

可這種不堪一擊,只是相對而言。

至少站在十九歲沈星河面前的蘇長林,能輕易察覺到天道和妖魔的氣息。便是如此,他沒有給予沈星河任何幫助。

反倒是在下了這道批語後,嘲諷又惋惜地對沈星河說:“天命如此,你該認命。”

可倡優皂卒是什麽意思呢?它的重點不在後三個字,在於第一個字。

禍亂//倫//常之後,要他為//倡。

方才還禦劍飛行而來,隨手熄滅火焰,超脫凡人的道人對他說,他該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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