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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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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夏收, 縣衙公務繁忙, 姜玉姝雖然不用事事親力親為, 但光是專註辦妥部分要事,已經十分勞心費神。

議事廳內,每月固定的幾天上午, 官吏慣例商議一番。她坐了太久, 腰酸背痛, 扭頭望向窗外:日色明亮, 快晌午了。

李啟恭站立, 滿臉為難之色, 稟告:“關於民兵的人數,卑職接下差事以來,從不敢懈怠,想方設法地督促, 全縣各鎮各村, 壯丁們既可以經裏正上報姓名,也可以自行上衙門登記。但、但唉,前幾年兵荒馬亂, 傷亡慘烈, 壯丁普遍上有老下有小, 肩負養家重擔,不敢冒險,害怕陣亡。因此,民兵冊上的人數增長緩慢, 卑職正想請示:是否需要采取強硬一些的法子?”

姜玉姝定定神,正色答:“不,眼下不宜采取強硬措施。兵荒馬亂時,庸州失陷了幾年,滿目瘡痍,民生雕敝,百廢待興,朝廷明確規定了:當下,西北各地官府的主要任務是‘安民墾荒,休養生息’。如果衙門強硬編壯丁入兵籍,八成會引起恐慌,甚至嚇得仍未回鄉的老百姓不敢回來,得不償失。”

“這倒也是。”李啟恭表面讚同,內心不以為然:婦人之仁。

黃一淳讚同頷首,“對,此事急不得。民兵籍減稅的恩惠告示早已張貼出去了,恩惠之誘,等老百姓緩過來,想必總會有人願意的,橫豎平時務農,大戰時才入伍,不妨礙種地。”

姜玉姝幹勁十足,滿懷憧憬,“等圖寧富裕了,老百姓豐衣足食,人口會越來越多的,壯丁也多,官府就不用愁民兵少了。而且,到時,稅糧養得起足夠多的兵力,術業有專攻,戍衛重任將由衛所承擔,民兵只是後備力量而已。”

“但願那一天早日到來。”黃一淳由衷期盼。

“二位大人言之有理!”聞希時刻不忘奉承,“既如此,咱就不改變策略了。唉,全縣人口少,急也沒用,變不出壯丁來,幹脆慢慢兒發動,反正衛所又沒催。”

姜玉姝笑了笑,“這是因為我跟宋將軍詳細談過。將軍目光長遠,通情達理,理解官府的難處,非萬不得已時,官府不能采取殺雞取卵的決策。”

眾小吏紛紛點頭,連誇帶捧。

片刻後,黃一淳忽想起一事,疑惑問:“哎?奇怪,新任教諭為什麽至今還沒到任?難道赴任途中出意外了?”

姜玉姝皺了皺眉,“不清楚。當初我報上荊老先生的死訊,學臺大人很快給了批覆,說是為圖寧新挑了一位教諭,叫、叫……?”她揉揉太陽穴。

“關維河。”李啟恭一邊答,一邊暗忖:嘖,剛辛苦除掉姓荊的老東西,又來了一個酸儒。

姜玉姝恍然頷首,“對,關維河!算算日子,他半個月前就該到任了,也不知出了什麽事。”

聞希深深厭惡上一任教諭,乃至厭惡所有讀書人,卻無法阻擋省裏派下新教諭。他巴不得“教諭”一職消失,嘴上猜測道:“聽說,關教諭是崇西人士,路途遙遠,前陣子又經常下雨,他的行程可能被耽誤了。”

姜玉姝端起茶杯,“有可能。再等幾天,如果他遲遲不到,縣衙必須給上頭寫一封信,問問情況。”她垂眸,喝完最後一口溫茶,擡頭時,盯著典史問:

“談起教諭,我又得問一句了:荊老先生的案子,查得怎麽樣了?”

李啟恭頓時暗中咒罵,即刻換上沈痛神態,起身答:“卑職全力搜查了好幾個月,堪稱‘挖地三尺’,仍未抓住疑犯。卑職無能,至今沒破案,請大人責罰。”

責罰?善惡終有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別急,你難逃嚴懲。姜玉姝心下一片冷靜,因尚未掌握關鍵證據,按兵不動,一如往常地嚴肅囑咐:“教諭是朝廷命官,老先生的案子疑點,隨著死訊一同上報學政衙門了,你務必重視,多想想辦法,爭取早日結案,以免老先生的親屬和學生隔三岔五地打聽。”

“卑職明白,一定會竭盡全力的!”李啟恭得意暗忖:破案?老鄧恐怕已經逃到了天涯海角,抓不住兇手,案子就永遠破不了。

隨後,姜玉姝起身,疲憊捶捶後腰,溫和說:“晌午了,各位都去用飯。散了。”

“是。”

“縣尊慢走。”

“慢走。”

不久,姜玉姝行至後衙,一進門,習慣性先摘下紗帽,然後匆匆更衣洗手。

豈料,她剛擦幹手,帕子還在手上,突見翠梅紅著眼睛找來,挺著大肚子,吃力地跨過門檻,啞聲道:“夫人,奴婢有要事稟告。”

主仆眼神一碰,姜玉姝心裏登時“咯噔”一下,撂下帕子問:“慌慌張張的,出什麽事了?”

兩個小丫鬟不敢打聽,小跑攙扶翠梅,“翠姐姐,慢點兒。”

姜玉姝深吸口氣,“坐,你坐下說。”

翠梅落座,示意小丫鬟關門窗並退下,捧著肚子緩了半晌,張嘴就哽咽,“長榮他大哥回來了。”

“長興回來了?”姜玉姝目不轉睛,想了想,試探問:“莫非長榮……長榮怎麽了?”

翠梅淚水盈眶,迅速落淚,“榮哥失蹤了。”

“失蹤?”姜玉姝一怔,一時間沒深思,驚訝問:“長榮不是一直在營裏嗎?怎麽失蹤的?”

翠梅抽出帕子,卻擦不幹淚水,語無倫次,慌亂告知:“二爺也失蹤了。其實,興哥一回來,我就看出他臉色不對勁,再三追問,他才告訴我:十天前,就在夫人夜宿桑山村的那一晚,二爺奉命出戰,榮哥跟著去了,誰知一去就沒回營,音信全無,失蹤了。”

“什麽?”

霎時,晴天霹靂,姜玉姝不敢置信,失神呆坐,“弘磊也、也失蹤了?”

“嗯。”翠梅唯恐丈夫出事,淚流滿面,“興哥說,將軍下令保密,他一是被我逼急了,二是自己憋不住了,才透露消息的。所以,咱們得、得裝作不知情。”

姜玉姝白著臉,倏然起身,“長興呢?回營了嗎?”

“還沒,他在等著夫人問話。”

“立刻叫他來見我!”

午時·偏廳

門窗緊閉,廳內僅有三個人,翠梅止不住地啜泣。

“亂石溝?”

“對。”

“啊,亂石溝我知道!剛上任的時候,巡察全縣,我曾經去過一次。”姜玉姝臉色蒼白,提筆蘸墨,手哆嗦,墨汁濺到硯臺外,在紙上潦草畫了幾筆,“這個地方,是?”

彭長興看了看地圖,“沒錯,就是那兒!越過亂石溝,北部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是北犰人的地盤。”

姜玉姝竭力鎮定,使勁捏著筆桿,指節泛白,急切問:“你說,他和另一個將領,共帶了兩千人,奉命去亂石溝偵察敵情——偵察,觀察,怎麽、怎麽會失蹤呢?”

“大家都納悶,知情的人私底下議論紛紛。”彭長興眼裏布滿血絲,左臂負傷,白布滲出血點。

姜玉姝心亂如麻,呼吸急促,嗓音壓抑得發啞,“十天了,足足十天了。我、我居然直到如今才聽說,真是不應該。”

“夫人切莫自責。”彭長興解釋道:“將軍下令保密,對外說派二爺他們去辦一件麻煩差事、需要幾天時間,最初僅少數人知情,後來,隊伍遲遲沒回營,大夥兒才起疑了。其實,我第二天就知道出事了,因為我跟長榮同住一屋,他匆忙離開,壓根沒帶幹糧,明顯沒有遠行軍的打算。”

“天吶,十天了,他、他們吃什麽啊?”翠梅不敢細想,哭腫了眼睛。

姜玉姝眉頭緊皺,審視自己倉促繪制的地圖,忽而腦海一片空白,忽而滿腦子沖動想法,咬牙問:“宋將軍什麽態度?”

彭長興擡袖按了按眼睛,“事關重大,將軍非常重視,我分別在第二天下午、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參與了搜找,最後一次胳膊受傷,上峰就叫我休息了。唉,弟兄們找遍了亂石溝周圍,只找到一些屍體,有自己人的,也有敵人的,其餘人下落不明。”

“就沒有發現什麽線索嗎?”姜玉姝心急如焚,急得扔了筆,握拳砸桌。

彭長興沮喪告知:“二爺他們出戰次日,下了一場大暴雨,沖毀了許多痕跡。不過,目前可以確定,那兩千多個弟兄,往北邊去了。”

姜玉姝頻頻深呼吸,勉強維持冷靜,“他們去北邊做什麽?”

“全營都在猜,但眼下誰也不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

姜玉姝撐桌站起,來回踱步,“兩千多人馬,怎麽可能憑空消失?莫非……突然遭遇大批敵兵,被挾持了?不,不可能,亂石溝等於家門口,碰見敵人,勢必血戰。”

“唉,現在估計連將軍也沒轍了。”彭長興狠狠扒拉頭發。

翠梅雙手捧著肚子,“夫人,咱們應該怎麽辦啊?”

“這、這……”姜玉姝原地打轉,一陣陣心慌,“別急,冷靜點兒,容我思考思考。”

下一刻,不明內情的婆子敲門,隔著門稟告:“夫人,前堂來人稟告,說是新任教諭到了,他想拜見您,解釋延期上任的緣故。”

“哦?”

姜玉姝皺眉,瞬間煩躁至極,一口氣梗在胸腔裏,上不去下不來,跌坐,右手撐著額頭,以鎮定的語氣吩咐:“我正忙,先不見了。你轉告縣丞,叫黃大人吩咐手下安頓教諭,給新同僚接接風,明天或後天,我再見他。”

“啊?”婆子沒聽清楚,“夫人,您說什麽?”

“吱嘎~”一聲,彭長興拉開門傳話,打發走了婆子,當他轉身時,猛地發現兩個淚流不止的女人。

後盾,我的後盾,我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出事了。姜玉姝再也無法克制,雙手抱著腦袋,肩膀顫抖,她原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不知不覺間,淚水卻打濕了桌面,喃喃說:“十天,十天……沒有食物,沒有後援,他、他們到底上哪兒去了?”

“夫人,您可千萬不能亂了陣腳。”彭長興亦帶著哭腔,“唉,我真該死!口風不嚴,早知道,就先不告訴你們了,免得你們——”

姜玉姝卻搖頭,“放心,我們一定守口如瓶。況且,消息早晚捂不住的,過幾天,恐怕就傳開了。”

三人各哭各的,久久無言。

良久,姜玉姝擦幹眼淚,迫使自己振作,叮囑道:“翠梅,別哭了,小心孩子。長興,你什麽時候回營?”

“我在營裏憋得難受,出來透透氣,待會兒就回去了,方便打聽消息。”彭長興胡亂擦擦眼睛,“夫人不必太擔心,相信二爺他們,吉人自有天相。”

姜玉姝考慮半晌,堅定道:“我也去一趟營所,拜訪宋將軍,談談訓練民兵的事兒!”

“這——”

“這是早就商量好了的公務,只是提前幾天而已。”她雷厲風行,率先往外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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