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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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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素素的要求!”

郭弘軒眼裏閃著憐惜光芒, 用欣賞的語氣, 告訴家人:“素素不願給我添麻煩, 從相識至今, 極少開口求助。她經常寧願一個人苦苦支撐,也不求援,怕我煩惱。”

姜玉姝心思悄轉, 試探問:“但, 即使她不明確求助, 最終卻往往能得到你的幫助,是嗎?”

“因為我硬要幫她啊。”郭弘軒跪立,不知憶起了什麽愉快往事, 語帶笑意, “如果我知道了卻袖手旁觀, 顯得多冷漠?唉, 她太要強了,為此,我倆曾經爭吵過幾次。”

“是嗎?”姜玉姝與田花魁素未謀面, 道不同不相為謀,志不同不相為友。她絲毫不想結交風塵女子,可今天, 卻不得不把此事當成家務思考。

王氏盯著幼子,失望得半晌無言,從牙縫裏擠出字, 怒問:“為娘有令在先,不準你在家裏提‘葷葷、素素’,你卻仍一口一個‘素素’,故意氣長輩。哼,花魁的娘病死,與你何幹?對方沒要求,你上趕著幫忙運送棺材,能得什麽好處?”

郭弘軒無法說服家人,強忍急躁,“兒子只是不放心,擔心素、擔心弱女子的安危,所以決定陪她回一趟家鄉。順利的話,一個半月就能辦完事。”

郭弘磊面無表情,“一個半月?看來,你是不愛前程愛花魁,徹底把科考拋在腦後了。”

“四弟,”郭弘哲替弟弟著急,勸道:“即將下考場了,你不認真溫書,卻要去秦州?你、你——好歹先考完,再處理雜事啊。”

近年,每次一談起“科考、前程”,郭弘軒就不耐煩,格外心浮氣躁。他皺了皺眉,反駁道:“這不是雜事,是大事!另外,我算好了,如無意外,應該能趕回來應試。”頓了頓,他沮喪嘟囔:

“唉,我前幾次認認真真地溫書,一次都沒考上,或許,我根本不是讀書的料。並且,我手腳不靈活,也不是學武的料。武不成,文不就,我、我簡直一無是處,屢次辜負家人的期望,慚愧至極。”

家人聽得同時楞住了,面面相覷。

莫非……患上考試焦慮癥了?姜玉姝恍然大悟,十分能理解,寬慰道:“這是什麽話?年紀輕輕的,不該妄自菲薄,家人的期望,全是出於關心,你盡力而為即可,有誰下死命令逼你金榜題名嗎?”

“難道你是在抱怨為娘平日過於嚴格?”王氏反省之餘,恨鐵不成鋼,欲言又止。

郭弘軒耷拉著腦袋,“豈敢?兒子是在自責,遠遠比不上兄長,沒出息,沒本事給家裏爭光。”

郭弘磊挑了挑眉,亦能理解,緩和臉色,安慰道:“倘若你是為了功名而憂愁,大可不必。天道酬勤,只要你持之以恒地用功,厚積薄發,總有一天會考中的。大器晚成,也是常見。”

“科考舉業之路,自古艱難,非持之以恒者不能成功。”郭弘哲大加鼓勵,“先生前陣子剛誇你文章作得好,四弟,切莫消沈,再加把勁,興許今年就考中了!”

姜玉姝想了想,溫和說:“如果你想換個先生、換另一種方式讀書,可以商量嘛,家裏會盡力給你辦妥。”

“聽聽,你哥哥嫂子如此寬容關切,混小子,你可不能不知好歹!”王氏嘆了口氣,妥協表示:“你從小玩心重,父母無數次勸誡‘刻苦勤奮’,你總當耳邊風,懶懶散散,逼得為娘嚴格。算啦,即日起,只要你自覺用功,娘才懶得嘮叨你。”

然而,在屢試不中者的心目中,親人的殷切期望與關心愛護,沈甸甸,一年比一年沈,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郭弘軒內心五味雜陳,暗忖:二哥接連升遷,三哥取得功名,二嫂也有官職。

而我,至今一事無成。

他倍感懊喪,倏爾感激親人的包容,倏爾焦慮於屢試不中,倏爾信心大增,倏爾低落消沈……最終,渴望保護田素素的念頭占據上風!

郭弘軒打定主意,承諾道:“我非常感激家人的寬容,今後一定會倍加努力用功的!但,唉,我已經答應素、田姑娘了,不能失信於她。為了能趕回來應試,我過兩天就啟程,盡快到達秦州,安葬她母親之後,立刻返回,再考一次試試。”

家人聽完,又是一楞,沈默不語。

最終,郭弘磊板起臉,再度問:“你當真考慮清楚了?”

郭弘軒不敢與兄長對視,小聲答:“考慮清楚了。二哥,你別生氣,我、我實在是迫不得已,弱女子出遠門,太令人擔心,就好像你不放心二嫂——”

“住口!”

郭弘磊忍無可忍,虎目炯炯有神,肅穆道:“你怎能把家人與風塵女子相提並論?我關心妻子,天經地義;你關心花魁,不成體統。對方若真像你所說的那般‘潔身自愛’,非親非故,她不應該不斷地接受他人幫助。”

王氏滿腔怒火,熊熊燃燒,氣得又握住鞭子,“正是!她到底欠了多少人情債?準備怎麽償還?弘軒,你聽著,為娘決不允許風塵女子踏進郭家的門!”語畢,她咬牙吩咐:

“磊兒、阿哲,等娘閉了眼,就由你們做主,郭家的門庭,萬萬不能被‘葷葷、素素’一類人踩臟了。你們若是縱容弟弟任性妄為,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不安息!”

小輩們一聽,默默站起,不敢忤逆激憤的老人,躬身答:“母親放心,兒子記住了。”

“四弟一時糊塗而已,他已經知錯,您罵也罵了、打也打了,饒他一回?”

姜玉姝穩住婆婆,耐著性子,嚴肅問:“四弟,你一定要去秦州嗎?不去行不行?”

郭弘軒灰頭土臉,卻愛極了田素素,不惜惹惱全家,鐵了心,苦著臉答:“不行吶,我不能言而無信。”他孤立無援,頓了頓,小心翼翼問:“二嫂,你最是通情達理的,又心地善良——”

姜玉姝會意,擡手打斷,不疾不徐問:“我先問你:田姑娘母女命運悲慘,與郭家有關嗎?是郭家害的嗎?”

郭弘軒呆了呆,搖搖頭。

姜玉姝又問:“朝廷哪條法律規定我們一定要幫助她母女倆?”

郭弘軒摸摸鼻子,再次搖頭。

姜玉姝直言不諱,坦率表明:“我是個俗之又俗的人,而且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凡事得為兒女考慮。家常過日子,人言可畏,坦白說,哪怕田姑娘是乞丐,只要她心術正,我就樂意幫扶,也不會阻止她親近我的孩子。但,她不僅是風塵女子,還是出了名的花魁,叫人怎能毫無顧慮呢?”

“我希望家裏安寧,我喜歡清靜。因此,嫂子不敢濫發善心。”

“四弟,你似乎有意迎娶田姑娘,真是令人吃驚,撇開家族名譽和親友反對,難道你從來沒替自己的孩子考慮一二嗎?”

郭弘磊凝重道:“我的看法,和你嫂子一樣。其實,你已經幫了她很多,她該知足。”

王氏重重拍桌,厲聲訓/誡:“‘小娼婦養的’,這是十足罵人的話,正常人聽了就發怒,孽障,你不嫌棄,家裏嫌棄!一旦娶了花魁,全家臉面往哪兒擱?如果、如果你執迷不悟,娘幹脆當做沒生過你。”

白發蒼蒼的老人,傷心無奈,哽咽拍大腿,“侯爺,侯爺啊,你早早地走了,把弘軒這個孽障,丟給我,簡直沒法管教了,你若在天有靈,快托夢管教管教,狠狠罵醒他!”

“娘,您、您別這樣。”郭弘軒愁眉苦臉,卻不打算改變主意。

姜玉姝蹙眉,與丈夫對視一眼,又跟郭弘哲商議幾句,三人合力攙起母親,對跪地的人說:“罷了,你既然心意已決,堅持要去秦州,那就去。”

“什麽?”

王氏驚呆了,旋即阻止:“不能允許!節骨眼上,他應該待在家裏專心溫書!”

姜玉姝嘆道:“四弟的心,根本不在書本上。”

郭弘磊做主,強硬攙走母親,“弘軒早已及冠,他不是煜兒,攔得住人攔不住心,他敢半夜三更偷溜出去赴約,想必也敢偷偷離家去秦州。除非,您舍得打斷他兩條腿。”

親生骨肉,“打斷腿”僅是恐嚇,王氏當然舍不得打斷幼子的腿。她被架著,憂心忡忡往外走,不讚同地說:“不能任由他胡鬧呀!弘磊,你趕緊想個辦法,務必管住弟弟。”

姜玉姝使了個眼神,郭弘磊會意答:“好,我會想辦法的。”

“哎?”

郭弘軒被晾在祖宗牌位前,孤零零,不知所措,茫然問:“娘?二哥?”

“你們、你們什麽意思?你們都答應啦?”

“娘,您是叫我罰跪反省嗎?跪多久?”

郭弘軒大喊:“嗳,好歹說個時辰!”

王氏氣得不吭聲,頭疼離開。

姜玉姝拉開廳門,郭弘磊邁出門檻,頭也不回,淡淡答:“問你的心。你認為應該跪多久,就跪多久。”

“啊?”郭弘軒傻眼了,擡頭仰望眾多靈牌一眼,旋即心虛低頭,煎熬跪立,胡思亂想。

少頃·臥房

姜玉姝攙扶婆婆躺下,“勞神半天,歇會兒。”

“真的放軒兒去秦州?這、這妥嗎?”王氏愁眉不展,唉聲嘆氣。

郭弘磊低聲答:“家裏指的光明大道,他不肯走,非要自己選一條崎嶇險路,妥不妥,他親自走一遭就明白了。”

“全家左勸右勸,四弟壓根聽不進去半句,滿腦子全是素——”郭弘哲及時改口,“全是花魁。”

姜玉姝感慨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四弟現在毫無理智可言,咱們越是勸,他越是倔,棒打鴛鴦,等於親手把他推向花魁。老夫人,您舍得嗎?”

王氏紅著眼睛,咬牙切齒,“姓田的狐媚子,害人精,她分明是纏住軒兒了,哼,今生今世,她休想踏進郭家門檻半步!否則,我死後無顏面見列祖列宗。”

“家有家規,您放心,我決不允許四弟任性妄為。”郭弘磊毅然決然,緩緩道:“老四不聽勸,自討苦吃,索性讓他吃個夠,迷途知返最好,倘若執迷不悟,就不值得母親心疼了。”

王氏愁容滿面,揉捏太陽穴,冥思苦想對策。

“咳,”郭弘哲了解弟弟,擔憂問:“家裏雖然經歷過流刑,但當時,遇事全靠母親和哥哥嫂子拿主意,我和四弟幾乎沒操過什麽心。秦州路遠,人生地不熟,四弟的安危……二哥,你怎麽看?”

郭弘磊早有打算,“我會安排,你們別聲張,也別理睬,必須給老四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這次若戒不掉玩心和懶散勁兒,估計他一輩子也改不了了。”

王氏意欲阻止,卻不願幼子一輩子沒出息,緊張說:“務必拿捏好分寸,那可是你親弟弟!”

事實上,夫妻倆昨夜就商定計策了。姜玉姝安慰道:“這是自然,一家人,我們怎麽可能當真不管弘軒?”

王氏不放心,忍不住囑咐:“他能悔改即可,不宜懲罰得太重,唉,那個孽障,吃不了苦的。”

郭弘磊沒答應,只點點頭。

三天後·窄巷

郭弘軒身穿竹青勁裝,背著一個小包袱,興沖沖跑向一所小院子,使勁拍門。

片刻後,一對主仆露面,隔著門,田素素怯怯問:“誰呀?”

“是我!”

院門迅速開啟,郭弘軒右腳剛邁進門檻,擡頭便對上一雙朦朧淚眼,忙軟聲問:“我來找你,不高興嗎?怎麽又哭了?”

田素素膚白勝雪,凹凸有致身姿妙曼,眼尾上挑,唇瓣天然紅潤飽滿,淚珠滾落,楚楚可憐,哽咽答:“幾天不見公子,素素既擔心,又害怕再也見不到您了。”

郭弘軒飽含憐惜,示意她進屋,“此話怎講?我答應姑娘的事兒,哪一件沒辦到?”

“素素是卑賤之人,不值得公子如此費心。”田素素為母守孝,身穿寬大素服,不顯身段,但腰肢款擺時,別樣地柔媚,婀娜生姿。

郭弘軒立刻道:“又來!唉,你又自輕自賤了。”

“您這幾天,是不是遭責備了?都怪奴家,連累了公子。”

郭弘軒豪邁一揮手,邀功似的告知:“挨幾句罵罷了,不痛不癢,沒關系!不過,我被家裏趕出來了,特來投靠,還請姑娘收留。”

“什麽?”田素素一驚,停下腳步,桃花眼圓睜——

作者有話要說:  姜玉姝:不用攔,由他去!讓他感受感受,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比家裏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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