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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郎舅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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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這天清晨,姜玉姝穿戴整齊, 快步走向房門, 丫鬟忙打起簾子, 她邁出門檻一看:

風停雪止, 銀裝素裹,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喲,沒下雪, 也沒刮風,太好了!”姜玉姝愉快笑了笑。

丫鬟樂呵呵, “今天是臘八,聽說您待會兒得去祭壇, 辦冬祭禮, 不刮風下雪能暖和不少呢。”

“是啊。”姜玉姝前往偏廳用早飯, 簾子一掀,溫暖炭氣撲面而來,夾雜食物的甜香。

“夫人, ”翠梅揭蓋攪了攪,盛了碗粥, “臘八節, 吃臘八粥!這是奴婢熬的,咱都城的口味,您嘗嘗?”

姜玉姝落座並接過,嘗了一口,大加讚賞:“嗯, 不錯,軟糯香甜,跟我記憶裏的味道一樣,翠兒愈發能幹了!”

“您喜歡就好。”翠梅手腳麻利,臉頰紅撲撲。

“今天過節,你們也坐,快吃,涼了味道就變了。”

“謝夫人。”親信們答應了,卻不敢坐,只站在下手陪著吃。

不久,姜玉姝漱口擦嘴,出門前,慣例到廂房看一眼女兒,見孩子仍沈睡,便率領一幹隨從去了前堂,準備主持臘日祭禮。

途中,翠梅湊近,耳語懇求:“夫人,奴婢今早收到長榮的信,他說打定主意了,堅持要請調來圖寧衛,估計這兩天就到,求您和二爺,弄一份調動令。”

姜玉姝放慢腳步,對待自己和丈夫的親信一視同仁,同樣溫和。她皺了皺眉,關切問:“莫非他在赫欽衛遭欺負了?”

“沒有沒有!”翠梅連連搖頭,嘆了口氣,解釋道:“榮哥總念叨‘前幾年經常上陣殺敵,雖然忙碌危險,但痛快;這兩年清閑了,安安穩穩,卻閑得發慌,心煩氣悶’。他始終更樂意追隨二爺,痛快殺敵。”

姜玉姝邊走邊說:“我理解他的抱負,但當初長興來圖寧時,說兄弟商量好了:哥哥調走,弟弟留在赫欽照顧長輩。倆兒子都往危險地方跑,你公公婆婆答應嗎?”

“唉,公婆非常擔心,榮哥這兩年沒少挨罵,但誰也拗不過他呀,全家只能答應,免得他悶壞了。”

姜玉姝頷首,誇道:“難得他不怕危險,主動請纓戍守圖寧。既如此,他來了就先住下,別急,等弘磊有空回家時再商量,給他開一份調防令。”

“多謝夫人成全!”翠梅眉開眼笑。

腳踩積雪,咯吱咯喳。姜玉姝卻道:“謝我做什麽?是長榮自己有殺敵衛國的熱血雄心。”

主仆閑聊幾句,隨即安靜前行。

少頃,通往前堂的月洞門近在數丈外,隔著一段甬路和一堵墻,突然響起慍怒的一聲:

“你非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冰封的荷池旁,李啟恭裹著黑色貂皮披風,眼袋青腫,焦躁,原地轉了個圈,強壓著怒火,低聲致歉:“姐夫消消氣,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只是連日被親戚苦苦哀求,煩得睡不好覺,頭暈腦脹,不慎失言,還請莫怪。”

聞希緩和臉色,壓低嗓門道:“這陣子,為了小帆的事兒,我絞盡腦汁,幾次求情,試探縣丞口風,但黃木頭挑明了:知縣十分關心此案,親口過問,他不敢網開一面。”

“信不信由你!”

“信,我當然信。”事實上,李啟恭半信半疑。他愁眉不展,目光陰沈沈,“唉,麻煩!小帆已經被關押一個多月了,不僅受審,還受了刑,馬上過年,按例,衙門將在小年前審結此案,一旦判死刑,恐怕就沒有回旋餘地了。”

聞希撇撇嘴,“你那堂弟——嗳,真不是我說他!公堂之上與原告爭吵,口無遮攔,傲慢無禮,激怒了黃木頭,能不挨板子嗎?”

“他是我四叔四嬸的老來子,從小被慣壞了,急躁沖動,屢勸不改,果然闖下了大禍。”

聞希抄手攏袖,推心置腹,善意規勸:“啟恭,現在可不是當年兵荒馬亂、任由你趁亂偏袒的時候了,官府有官府的規矩,證據確鑿,咱倆只是小吏,怎麽幫?無能為力啊!依我看,盡力奔走過便問心無愧了。”

“我勸你,別管了,咱們是被告的親戚,本該避嫌,卻冒險求情,你仔細被黃一淳抓住徇私枉法的把柄。”

李啟恭猶豫不決,既想救親人,又害怕受牽累,遲疑說:“不管了?但小帆畢竟是我親堂弟,自幼極要好,奸/汙而已,不是十惡不赦的重罪,照我說,頂多判充軍。”

“其實,假如當年由你判決,根本不用充軍,賠償被告幾兩銀子、坐幾個月牢即可。”聞希唏噓,“然而,拖到今天,啟帆並非投案自首,而是再次成為被告,算逃犯了,罪加一等,按律,死罪無疑。”

李啟恭黑著臉,懊惱咬牙說:“誰能料到原告受了大刑、重傷逃難居然都沒死?早知今日,當初絕不留活口!”

“悔之晚矣。事已至此,聽天由命罷。”語畢,聞希擡腳想走。

李啟恭一把拽住對方,提議道:“今晚我設宴,再請黃木頭喝一頓酒,再試著求求情!不然,我無法向祖母和四叔四嬸交代。”

聞希不耐煩地一掙,“唉喲,別白費功夫了,黃木頭膽小怕事,不肯幫忙的!我今晚沒空,約了幾個朋友,商量采買作坊木料,你自己陪黃木頭喝兩杯。”

“小帆的案子就快判決了,火燒眉毛,你們不能改天商量嗎?”李啟恭不悅。

聞希亦不悅,“姜玉姝說,等作坊竣工後,知府大人將親自巡察,她命令年前交章程,我能拒絕嗎?”頓了頓,他忍不住添一句:“咳,你四叔又不止一個兒子,小帆十有八/九會被判死刑,與其冒險相救,不如設法勸老人節哀。”

李啟恭臉色突變,“你——”

下一瞬,姜玉姝率領隨從邁出月洞門,走向議事廳。

“噓,知縣來了!”聞希立刻揚起笑臉,顛顛兒小跑靠近,殷勤躬身問候:

“縣尊總是起得這樣早!天越來越冷了,路上滿是積雪,您千萬要小心,卑職剛才上臺階時,險些滑倒。”

姜玉姝和顏悅色,慢條斯理說:“我住在後衙,走一會兒就到了,你們住在外頭的,才要多加小心。”

李啟恭也靠近,若無其事地接腔:“今天是臘八,臘八粥已經熬好了,圖寧風味,請您帶領眾人品嘗。”

“走,先嘗嘗粥,然後去祭壇。”姜玉姝昂首,率眾走向議事廳,與下屬們同吃臘八粥,應酬閑聊,然後浩浩蕩蕩趕往祭壇,肅穆祭拜一番,直忙到晌午方散。

翌日·午後

桌上鋪開幾份公文,姜玉姝垂首,逐一認真翻閱。

半晌,她擡頭,納悶問:“六房裏,吏、戶、禮、兵、工皆已完結本年公務,刑房怎麽回事?為何遲遲不上交結文?莫非遇見困難了?”

“這、這……”刑房書辦滿臉為難之色,看了一眼縣丞,支支吾吾。

黃一淳訥訥解釋道:“有個案子,尚未判決。”

姜玉姝喝了口茶,“哪個啊?”

黃一淳瞥了瞥李啟恭,狀似尷尬,“咳,李啟帆奸/汙案。”

“上次問起的時候,你不是說證據確鑿嗎?”姜玉姝皺眉。

“是,已經查清楚了,案情明朗。”

姜玉姝又問:“既然證據確鑿,為什麽還不判決?”

“這、這……”黃一淳也開始支支吾吾。

眾小吏埋頭喝茶,明哲保身,沈默不語,實則看熱鬧不嫌事大,餘光四瞟。

姜玉姝不疾不徐道:“大家辛苦一整年,原定小年前開始休息,眼下收拾得七七八八了,只剩刑房沒結案,所有人還得繼續當差。”

“下官明白,會、會盡快結案的。”黃一淳唯唯諾諾。

姜玉姝神色沈靜,盯著李啟恭,嚴肅問:“李典史,你是專門管巡捕緝盜的,這個案子,你認為應該如何判決?”

李啟恭起身,硬著頭皮答:“卑職、卑職——”他咬咬牙,強擠出大義滅親態度,“大人,被告是卑職的堂弟,為了避嫌,卑職一直回避著,並未參與審案,並不了解案卷。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證據確鑿時,依法判決即可。”

“唔,很對。”姜玉姝嘆了口氣,凝重道:“犯了法,鬧上公堂,官府必須秉公處理,否則不能平民憤。”

“……是,大人所言甚是。”李啟恭束手無策,餘光下意識瞥向姐夫——聞希壓根沒擡頭,正端著熱茶,嗅聞茶香,氣定神閑。

剎那間,焦頭爛額月餘的李啟恭失望透頂,且怒火中燒,暗忖:你選擇明哲保身,我不怪你。但小帆好歹是我親堂弟,兄弟們經常一處喝酒,認識十幾年了,小帆有難,你從頭至尾只顧撇清幹系,一煩你幫忙求情,便推三阻四,甚至流露“小帆該死”的意思,冷漠至極……姓聞的,白眼狼,簡直不是東西!

即日起,你最好別有求我的時候。

李啟恭暗中咬牙切齒,從悲傷轉為遷怒,一肚子火氣,生生憋著,直挺挺戳在地上。

姜玉姝冷靜自若,只作沒發現典史鐵青的臉色,叮囑縣丞:“今年事,今年畢。別拖了,盡早判決,把案卷整理好,移交府衙,等候上頭的批覆。”

“是。”黃一淳頷首領命。

一轉眼,臘月中旬了,年味愈濃。

近日狂風大雪,姜玉姝不慎著涼,頭疼發熱,渾身疼痛無力,不得不休養兩天。

因為生病,她不敢親近女兒,悶在臥房裏琢磨來年的公務。

晌午,翠梅推門而入,興沖沖告知:“夫人,案子判決了!”

“哦?”姜玉姝合上書,“怎麽判的?”

“強/奸/犯逍遙法外多年,而且是趁戰亂越/獄的逃犯,黃縣丞判了他死刑!原告一家子又笑又哭,正在磕頭感謝呢,還嚷著要給您磕頭。”

姜玉姝笑了笑,“公正判決了就好。”她看見對方手裏捏著東西,便問:“那是什麽?”

“哦,拜帖!”翠梅忙奉上,“皇商文氏家族,文一齋夫婦,想求見您。”

姜玉姝楞了楞,“文一齋?他找我有什麽事?”

“說是要‘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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