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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暗潮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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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蕭瑟, 縣丞的馬車停在衙門外時,已經日上三竿了。

“籲!”車夫扭頭稟告:“老爺, 到了。”

閉目沈思的黃一淳睜開眼睛,慢慢下車,原地出了會兒神,匆匆邁進縣衙高門檻,徑直走向議事廳。

當他站在廳外示意衙役通報時,恰聽見知縣揚聲問:

“秋收稅糧, 乃本縣重中之重的大事, 該安排的都安排下去了,各位若有疑慮, 盡早提出來, 一同商量著解決。否則, 本官就當你們沒有疑慮,只等著聽圓滿收稅的好消息、等著看最終的賬冊!”

“各位可有異議?”

眾小吏紛紛搖頭,“沒有!”

“卑職明白了,一切謹遵大人吩咐。”

“縣尊安排得非常妥當, 卑職佩服。”

這時, 衙役稟告:“縣尊,黃縣丞求見。”

姜玉姝詫異看了看天色, 平和道:“有請。”

少頃,黃一淳邁進議事廳,拱手施禮,歉意解釋道:“實在抱歉!下官家中出了點兒事, 今天來遲了,請大人責罰。”

姜玉姝逐漸了解副手的性格,絲毫未動怒,關切問:“眾所皆知,縣丞兢兢業業,一向是早到晚退的,遲到必有緣故。不知你的家事解決了沒有?倘若緊急,不妨先回去處理了,官府規矩固然應該遵守,但並不是不講情理。”

黃一淳暗暗愧疚,感激答:“多謝縣尊體諒,下官已經處理好了家事,不妨礙辦公。眼下催收秋季稅糧,衙門正忙碌,下官絕不敢疏忽懶怠。”

姜玉姝溫和道:“解決了就好。你坐。”

“謝大人。”黃一淳落座知縣下手。

“縣丞想必是為了令郎?”主簿聞希滿臉關切,扭身問:“令郎昨兒受了驚嚇,不知要不要緊?”

姜玉姝一怔,為人母者下意識問:“令郎怎麽了?”

黃一淳扯開嘴角,勉強微笑了笑,“多謝二位關心,犬子只是受了些驚嚇,哭了幾場而已,不要緊。”

“哦,這就好,這就好!”議事大半個時辰,到了茶歇的時候。聞希端著茶杯,開始閑聊,代為告知:“唉,縣尊有所不知,昨天傍晚,縣丞的兩個兒子外出玩耍,不慎迷路了,嚇得家人四處找。卑職碰巧遇見了,豈能袖手旁觀?急忙幫著一起找,幸虧很快找著了,不然得報官。”

姜玉姝納悶問:“外出沒有大人陪伴嗎?”

“犬子大的九歲、小的七歲,年幼無知,貪玩,未經長輩允許,悄悄上街游逛,幸虧老天保佑,才沒被拐子騙走。”黃一淳後怕嘆息,“嚇得拙妻哭了半天,氣得下官嚴厲教訓了他們幾頓!”

姜玉姝有三個孩子,一聽見“拐子”,既痛恨又害怕,讚同說:“小孩子不懂事,又缺乏自保能力,為了讓他們長記性,適當教訓教訓是必須的。”

“對,不教訓不行。”黃一淳慣常正襟危坐。那份皺巴巴的舊信,一直裝在他袖筒裏,時不時捏一捏——仿佛揣了把尖刀,令其如坐針氈,懸心吊膽,生怕尖刀沒捅死敵人,反而捅死自己。

閑聊片刻,喝了杯茶,繼續商談公務。

姜玉姝語重心長,嚴肅道:“忙妥秋收、算清全年稅糧賬,年底大家才能安心過年,否則誰也別想踏實休假。目前,代耕新令已經頒布一個多月,負責登記土地和人口的差役們,月初便開始核查各鄉鎮村莊,現在已經查了一半地方。”

她眸光冷靜,緩緩掃視下屬,“根據上交的檔冊,我叫人粗略一算,然後對比戶部發下的舊冊,果然發現對不上。部分村莊,大片大片的良田,被人以‘借耕’的名義種滿莊稼,但翻翻圖寧往年檔冊,既沒有登記相關借耕人的姓名,也沒有收到一石稅糧。據你們看,這是怎麽回事?”

“這……”

“咳。”

百廢待興的圖寧,暗潮湧動,眾下屬霎時不自在了,不約而同低頭,鴉雀無聲。

最終,仍是縣丞躲不過去。黃一淳清了清嗓音,含糊答:“想來是因為、因為……前幾年,事多人少,而且,大部分人手被孫知縣派去監督挖河道了,縣衙有心無力,左支右絀,出了紕漏,不慎被貪婪小人鉆了空子,未能完整登記田地。慚愧,真是慚愧。”

李啟恭作為典史,只在商議邢獄緝捕時才開腔,餘下喝茶旁聽,謹言慎行。

但聞希作為主簿,卻不能不吭聲。他早有準備,正氣凜然道:“居然有人敢欺瞞官府、拒絕交稅?夠大膽的!依卑職看,幹脆趁機徹查,揪出相關刁民,審清數目,罰他補交三倍的稅糧,以儆效尤!”

“嚴懲不貸,”李啟恭接腔,“看今後誰還敢不老實。”

其餘人紛紛附和,“萬萬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占官府的便宜?簡直無法無天,很應該整治一番。”

萬萬沒想到?姜玉姝暗忖:你們分明心知肚明,個個裝作不知情。至於具體是收了“偷稅漏稅刁民”的孝敬,或自己便是主謀,有待調查。

她面不改色,點了點頭,正色道:“嗯,各位言之有理。既然發現了,官府總不能裝作沒發現,放過偷稅漏稅者,便是對遵紀守法者不公,所以,不得不罰。”

李啟恭郎舅倆內心“咯噔”一下,頓感不安。

黃一淳眼欲言又止。

姜玉姝高坐上首,把下屬各色神態盡收眼底,凝重說:“偷稅漏稅的罪魁禍首固然該罰,但此事牽連甚廣,其中受雇的窮苦村民多半不知情,村民老實種地,按規定分得三成糧食,他們是無辜的。官府若想揪出主謀,必須排查受雇村民,不知得審問多少人?”

“難以估算。”黃一淳不讚同地搖頭,提醒道:“老百姓往往害怕和官府打交道,突然大量傳訊村民,可能會引發全縣恐慌。”

姜玉姝嘆了口氣,“我正是考慮到圖寧的安穩,才決定換另一種方式追究。”

“那,您認為應該以何種方式追究才穩妥?”聞希面色如常,實際緊張懸著心。

姜玉姝早有打算,威嚴答:“我考慮許久,不如這樣:此次秋收,明面上不追究,嚴格按照‘代耕令’的規定,向相關借耕人收取稅糧,少一罰十。然後,罰款。”

“罰款?”牽涉此案的小吏們忐忑不安,暗中叫苦不疊,強裝鎮定問:“罰多少?”

“具體該怎麽罰?”

姜玉姝目不轉睛,觀察眾人神色,不疾不徐道:“眼下,本縣要辦兩件大事:一,蓋作坊;二,翻修縣學。工程龐大,沒有銀子是辦不成的,偏偏圖寧拮據,囊中羞澀,本官責無旁貸,日夜琢磨籌措銀兩的法子。”

“先說作坊。”她鄭重其事,“偷稅漏稅者,按律本該嚴懲,但為了安穩起見,權宜改為罰款。由於‘代耕令’下十有八/九栽種土豆,故以兩年四熟計,每一畝地,罰二兩,一年便是四兩,兩年八兩,以此類推。”

大腹便便的聞希咽了口唾沫,雙下巴顫動,“一畝地、一畝罰八兩?”

罰得好!黃一淳張了張嘴,卻沒敢吱聲。

姜玉姝語氣沈重,透露道:“最近,本官接連收到匿名檢舉信,據信透露:有人偷稅漏稅,囤積大量糧食,偷偷倒賣,從中牟取暴利。一畝地,兩年四熟,僅罰八兩而已,哼,便宜偷糧賊了。”

聞希脫口問:“誰檢舉的?”

蠢貨!李啟恭狀似傾聽,實則恨不能一腳踢暈姐夫。

“匿名的,不知道是誰。但無風不起浪,凡事皆有緣故,幹了缺德事,不招罵,難道招誇?”姜玉姝輕描淡寫,叮囑道:

“至於,總共應該收到多少罰款,認真研究戶部發下的舊冊,即可推算縣衙往年漏收了多少畝的稅糧。聞主簿,你斟酌斟酌措辭,盡快寫一份告示,寫好了給我瞧瞧,明早就張貼。”

“……是。”聞希咬著牙,維持謙恭之態,“卑職待會兒就辦。”

姜玉姝喝了口茶,盯著主簿,叮囑道:“主簿是本地人,並且已經在衙門待了七八年,熟悉裏裏外外,收罰款與蓋作坊,都交給你負責。務必用心辦妥,切莫辜負本官的信任與期望。”

“啊?”

“什、什麽?收罰款和蓋作坊,都、都交給卑職負責?”聞希瞠目結舌,驚呆了,旋即狂喜:哈哈哈,督建作坊乃一大肥差,想不到她竟信任交給老子!

緊接著,他開始犯愁:但,收罰款……該怎麽弄啊?以身作則?先罰自己,然後罰小舅子?

李啟恭亦吃驚,悻悻暗忖:她居然挑草包委以重任?興許是因為我姐夫嘴甜,擅長溜須拍馬。嘖,女人果然沒腦子!

聞希喜憂參半,連連擺手,嘴上謙虛推辭:“多謝大人信任,但卑職才幹平平,難以勝任,如此大事,還請您吩咐才幹出眾者去辦,卑職、卑職實在不敢接。”

姜玉姝皺眉質問:“何必過謙?論資歷,你是衙門僅有的幾個老資格之一;論才幹,近期商議時,許多人推薦你,顯見你是有能力的。能者多勞,莫非你嫌苦怕累?”

“不不不!”

聞希忙不疊搖頭,昂首挺胸答:“卑職雖然不才,但自認並非嫌苦怕累之人,甘願為縣尊效犬馬之勞!”

姜玉姝微微一笑,“好,這就對了。作坊一事交給你負責,定個期限,限定於明年秋收之前竣工,夠寬裕的了。”

“明年秋收之前?卑職記住了!”聞希殷勤應答。

“另外,官府允許偷稅漏稅者匿名,交罰款的方式也不限,只要數目與估測的相差不大,此事便算揭過去了,本官絕不追究第二次。但是,如果數目相差巨大的話,竊賊就是執迷不悟了,故意不給知縣面子,主動放棄官府寬恕的恩惠,自討苦吃。”

姜玉姝氣定神閑,“那麽到時,本官被逼無奈,不得不跑一趟圖寧衛,懇請宋將軍派兵協助,按照掌握的線索,挨鎮挨村地排查,非揪出所有竊糧賊不可!”

“犯人拒交罰款,休怪本官下徹查令,嚴懲不貸。常言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犯了法,官府豈能容忍犯人逍遙度日?”

她冷著臉,一字一句,“我倒要看看,誰敢同官府作對!”

李啟恭郎舅倆餘光一碰,頷首附和,誰也沒吱聲。

好!好!她正直,有膽識,有魄力,又有丈夫撐腰……她能戰勝地頭蛇嗎?黃一淳心情激動,卻不敢流露,仰視上首說:“誰敢呢?料想誰也不敢的。”

“但願如此。”姜玉姝扭頭,望了望窗外天色,頭疼道:“再說說第二件大事。縣學被敵兵燒毀了幾年,至今仍是一片廢墟,官府難辭其咎,再拖下去,怎麽向學政大人交代啊?”

“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官府變不出銀子,能否嘗試號召本地富商、鄉賢等人物捐資建造?各位覺得呢?”

黃一淳率先答:“此乃慣常做法。鄉賢一貫註重樂善好施的名聲,富商通常也樂意花錢把名字刻上功德碑,只是……捐多或捐少,就不好說了。”

“對!功德碑,流芳千古啊,富裕的鄉賢和商人想必願意捐資。”聞希畢恭畢敬,見縫插針地奉承:“縣尊仁慈愛才,為了能讓生員早日搬進新學堂,殫精竭慮,實乃圖寧之福。卑職佩服!”

其餘小吏紛紛附和,大拍馬屁,此情此景,黃一淳以往不太吭聲,此刻卻由衷說:“確實,佩服!”

姜玉姝聽多了,神色沈靜,溫和囑咐:“此事交給縣丞負責。記住,咱們只能號召,千萬別強人所難,不急,你慢慢籌措,先主後次,一步一步地建,遇見麻煩隨時上報。”

黃一淳站起,恭謹表示:“下官明白。一定小心處理,盡早擬出章程給您過目。”

姜玉姝滿意頷首,起身捶捶酸疼後腰,吩咐道:“今天就商議這麽多,散了,各自忙去,有事再議。”

“是。”眾小吏起身,躬身告別,各自忙碌。

李啟恭原本經常故意落在最後,絞盡腦汁搭訕,但今天,他因為沒當上作坊管事,郁懣不樂,悄悄朝姐夫使了個眼神,兩人早早走了。

久坐腰疼,姜玉姝習慣去庭院散散步,活動筋骨,邊走邊思考。

不消片刻·庭院花木叢中

小廝遠遠尾隨,翠梅在旁陪伴,姜玉姝沈思前行,無心欣賞深秋風景。

“哎呀,哈哈,柿子越來越紅了!”翠梅一溜小跑,停在高大柿子樹下,仰望高處果子,“好多呀,得有幾百個?”

姜玉姝隨口說:“喜歡吃就摘唄。”

“現在還不夠成熟,等過陣子的,更甜!”翠梅和小廝興致勃勃,商量該如何摘果子。

姜玉姝任由隨從嘰嘰喳喳,自顧自散步。

下一瞬,她繞過假山,擡眼,意外發現了黃一淳。

對方明顯在等候自己。

“黃大人,”姜玉姝定定神,“有什麽事?”

黃一淳欲言又止,使勁捏住袖筒裏的舊信,深秋時節,他卻冷汗涔涔,掌心冒汗,浸濕信封一角。

“瞧你這副緊張的模樣,難道出什麽大事了?”

“下官、下官有、有——”黃一淳嗓音發顫,警惕環顧四周,喉嚨仿佛被無形的手掐住了。

姜玉姝逐漸神色嚴肅,審視對方,“怕什麽?若是公務,不準隱瞞。若是私事,亦可直說,衙門能幫則幫。”

黃一淳猶豫半晌,最終狠狠咬牙,猛地一抽,亮出暗藏已久的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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