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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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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告縣太爺?”

此刻, 公堂內外,既有胥吏,也有方才觀禮的鄉紳耆老, 加上尾隨原告而來的老百姓, 烏泱泱,人頭攢動。

眾人嘩然,或驚奇註視原告,或交頭接耳:“這是……官告官?”

“老先生太大膽了!”

“姜知縣第一天上任, 他竟敢搗亂?真是醉糊塗了。”

“奇怪,他的家眷和學生, 怎麽不攔著點兒?”

“八成又是偷溜出去喝醉的,防不勝防。”

“哎, ‘牝雞司晨’是什麽意思?”

“快閉嘴,不要命啊!”

……

姜玉姝端坐, 目不轉睛, 嚴肅審視堂下的老人。

竊竊議論聲中, 縣丞瞥了瞥知縣,抄起驚堂木,重重一砸,“啪~”銳響, 喝道:“肅靜!”

“公堂之上,不得喧嘩!”

皂班衙役分列公堂兩側,個個手握水火棍,一則負責行刑, 二則幫腔維護秩序,聽候差遣。

姜玉姝面無表情,再度發問:“堂下何人?你聲稱‘狀告縣太爺’,不知是想告哪一位知縣?”

“老夫荊遠山,乃圖寧縣教諭,狀告、狀告——”荊遠山停頓,打了個酒嗝,激動嚷道:“孫一翔!老夫要告他,孫捷!”

前任知縣孫捷,字一翔。

姜玉姝被“牝雞司晨”鄙夷得動了怒,克制脾氣,詫異問:“你狀告上一任知縣、孫大人?”

“不錯!”

姜玉姝滿頭霧水,疑惑盯著對方眼睛,嘗試分辨其真醉或假醉,“因為何事狀告?”

“其一,孫捷濫用私權,克扣下屬俸祿,近一年內,我的俸祿被減半。”荊遠山醉意上頭,激憤填膺,臉紅脖子粗,痛斥:“其二,孫捷濫用私刑,故意在縣試之前杖責童生,不僅毀了讀書人的前程,更害得他傷重身亡,今天,正是那名可憐學生的頭七!”

姜玉姝皺了皺眉,“竟有那等事?”

“千真萬確!誰會紅口白牙咒人死?”

“其三,”荊遠山借著醉酒,徹底豁出去了,憤怒道:“孫捷鋪張靡費貪圖享樂,衙門寬裕時,他借口修繕,前堂草草帶過,趁機把自家住的後衙修得十分精美。”

數百雙眼睛註視下,姜玉姝冷靜問:“還有嗎?”

“其四,韓大人在任時,仁慈愛才,曾頒布一道命令:凡是本縣家境貧寒的儒生,以及家境貧寒且文采出眾的童生,每人每月可領取一份糧食,官府資助學生,鼓勵他們刻苦用功,努力考取功名,為圖寧增光添彩。”荊遠山痛心疾首之餘,萬分惋惜,“可惜,北犰賊兵屠城,韓大人不幸被殺害,英年早逝。”

“然而,孫捷從上任到離任,三年內,從未資助寒門學子一次,漠不關心!失陷期間,縣學學堂被敵兵燒毀,至今未重建,寒門儒生囊中羞澀,只能待在一所破舊小院內溫書。餓著肚子,如何能專註於功課?”

教諭一提起“韓大人”,主簿聞希下意識不安,餘光瞟向小舅子,李啟恭卻不動聲色,認真旁觀堂審。

憤怒陳述一通後,老教諭氣喘籲籲,梗著脖子,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姜玉姝聽畢,不由得頭疼,沈思不語。

黃一淳無奈嘆息,“荊先生,你又喝多了!咳,官府辦事,皆有考量,絕非你認為的那樣。”

“哼,黃縣丞乃孫捷的得力幹將,凡事自然幫主子說話。”荊遠山不屑冷哼,酒熱冒汗,失望喃喃:“官官相護,果然,官官相護。”

“你——”黃一淳惱怒,眼睛一瞪。

姜玉姝擡手打斷縣丞,平靜問:“官官相護?老先生莫忘了,本官和黃縣丞是‘官’,你也是‘官’,而且是學官。當著眾多百姓的面,你說說,本官袒護誰了?”

“這……”荊遠山語塞,喘息未止。

姜玉姝不疾不徐,又問:“你身為教諭,為人師表,言行舉止本該以身作則,卻酒後無德,失禮失儀,對知縣不敬,按照律法,本官有懲罰之權,輕則訓斥,重則請命上級施以杖刑,都是合法的。但本官並未阻止你,而是耐心聽完了‘一二三四’。”

“依你看,本官究竟袒護誰了?”

“我——”荊遠山啞口無言。

堂內堂外,人群爭相擠近,看得津津有味。

姜玉姝迅速打定主意,字斟句酌,嚴肅道:“荊先生,首先,官告官,不是這麽告的,你若真想告,應該先弄清楚規矩;其次,破案講究證據,本官剛接任,正在了解圖寧的一切,早晚會掌握真相,而非聽信一面之詞。”

“我所言句句屬實,你、姜大人盡管去查!”荊遠山發洩一番,痛快淋漓,醉意隨著汗液消散三分,移開眼神,不再直視女官。

“該查的,本官自然會查。”

姜玉姝腰背挺直,暗忖:牝雞司晨,我聽見了,相信圍觀百姓也聽見了,教諭公然藐視女官。

萬萬沒料到,我剛接過印信,第一天上任,新官的三把火還沒點燃,先挨了一個下馬威,假如輕饒酒徒,威信全無,今後恐怕難以統領下屬。

立威,不得不立威。

即使教諭年逾花甲,即使他執教半生、桃李滿西北,我也必須懲罰他!

思及此,姜玉姝沈著臉,威嚴道:“無規矩不成方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官吏就更不例外了。”

“圖寧教諭荊遠山,酒後無德,不僅對知縣不敬,還以一面之詞指出上級官員若幹罪狀,按律,前者當罰,後者有待查證。本官顧念你執教半生,且年事已高,免除杖刑,罰俸三月。同時,停職三月,停職期間務必靜思反省,早日悔改。”

“倘若你不知悔改,本官將據實稟明學臺大人,革了你的職,以正法紀!”以儆效尤。

“革職、革職——”荊遠山呼哧喘氣,神態既不服,又意外,紅頭脹臉,一動不動。

女官命令一下,堂外頓起議論聲,百姓有讚同者,有反對者,有看熱鬧不嫌事大者……議論紛紜。

姜玉姝愈發冷靜,伸手,第一次拿起驚堂木,幹脆利落一拍,發出震懾銳響。

“肅靜!”黃一淳忙喝令:“休得喧嘩!”

以上發生在短短兩刻鐘內。

隨即,荊遠山的家眷和學生們聞訊趕來,焦急擠開人群,學生擔憂張望,家眷試圖解釋,七嘴八舌地求情:“大人,大人息怒!”

“家父嗜酒,喝醉了就、就不清醒,稀裏糊塗犯錯,求大人寬恕。”

“求縣尊諒解!”

“先生耿直,一向心直口快,加上喝醉了,您大人有大量,別與他計較。”

“先生,您沒事?”

……

衙役們不消吩咐,熟練將水火棍一橫,當胸把來人往外推,吆喝道:“退後!閑雜人等,統統退後!”

“姜大人沒傳見你們,出去出去!”

“趕緊後退,不準踏進半步。”

……

須臾,嘈雜擁擠的人群恢覆安靜。

姜玉姝鎮定自若,絲毫不理睬求情的叫喊聲,略一思索,扭頭問:“此前,鳴冤鼓有專人看管嗎?官府可曾規定‘醉酒者不準擊鼓鳴冤’?”

黃一淳心思轉了轉,含糊答:“鼓設在外頭,算是由門房看管的。雖然沒有明確規定,但按常理,想也知道不準亂敲。”

“荊先生——”聞希接腔,嘆道:“唉,他畢竟是教諭,又上了年紀,估計衙役不敢強硬阻攔。”

“無論原告是什麽身份,無論男女老少,總之,報案不容兒戲!”姜玉姝慢慢掃視全場,高聲道:“吩咐下去,即日起,鳴冤鼓由門房負責看管,嚴禁醉酒者敲鼓。”

“老百姓有冤情,可以報官,官府會主持公道。但,本官決不容許任何胡鬧公堂之舉!”

謔?看來,新主兒並不怯懦……眾下屬肅然起敬,連忙應“是”,默默減少對女官的輕視之意。

她母親是水鄉佳人,她是侍郎千金,大家閨秀,表面柔柔弱弱,遇事居然如此冷靜果敢?

能當女官,果然有過人之處。李啟恭暗暗驚嘆,低頭喝茶時,薄唇微彎。

“此案的原告醉醺醺,不甚清醒,既無訴狀,被告又已經遠赴秦州上任,官府不能毫無根據地審案。”

語畢,姜玉姝再度拿起驚堂木,“啪~”一拍,“退堂!”她起身,率領親信,昂首闊步離開公堂。

堂內堂外,眾人齊齊行禮,“恭送大人。”

晌午·知縣書房

門窗大敞,秋風陣陣,茶香四溢。

知縣為首,召集縣丞、主簿、典史等人,商議公務。

“看來,荊老先生對孫大人非常不滿。”姜玉姝心平氣靜,“我初來乍到,剛才聽得一頭霧水,煩請諸位,解釋解釋他提的四件事。”

眾下屬面面相覷,一聲不吭,明哲保身。

姜玉姝催促道:“猶豫什麽?快,客觀公正地說一說。”

縣丞推無可推,黃一淳只能先答:“那,下官說說第一件事。關於俸祿,其實,荊先生之前也曾醉酒鬧、鬧失禮,被孫大人罰俸了,而非克扣。”

姜玉姝狐疑不解,“凡事總有個緣故。教諭為什麽失禮於孫大人?”

“這有關第四件事。”主簿聞希接腔,肥胖者怕熱,喝兩口滾茶便冒汗,邊擦汗邊告知:“您的前兩任,韓知縣在任時,失陷之前的圖寧比現在寬裕,能供韓大人仁慈愛才、每月給寒門學子發糧食。但孫大人在任期間,圖寧百廢待興,官府拮據,暫時無力資助學生。荊先生他、他——”

“他心疼學生,不太肯理解縣衙的難處,總是問,總是催,次數一多,雙方都不痛快,久而久之,甚至經常爭執。”

李啟恭嘆了口氣,接腔說:“於是便有了第三件事。荊先生心懷芥蒂,看孫大人不太順眼,修繕縣衙的時候,他提議盡快修縣學學堂,孫大人答應了。但誰知,縣衙還沒修好,銀子就用完了,學堂至今沒修,荊先生更加不高興了,質疑孫大人損公肥私,懷疑他悄悄把銀款花在了布置後衙上。”

姜玉姝神情專註,若有所思,“第二件事呢?那個童生是怎麽死的?出了人命,想必不是小事。”

“這……”眾下屬支支吾吾。

姜玉姝皺眉,“怎麽?說不得?還是我聽不得?快說。”

最終,仍是推無可推的縣丞開腔,不自在地告知:“那個童生,實在是咎由自取。他不僅得罪了孫大人,還得罪了圖寧衛一名千戶,誰敢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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