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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牝雞司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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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 旭日初升,秋高氣爽。

春光明媚,一室亮堂堂。

姜玉姝對鏡端坐, 身穿素白中衣與單褲, 凝視銅鏡裏的自己,輕聲說:“不用脂粉。”語畢,她拿起眉石,傾身, 對著銅鏡描眉,淡化天生柳眉的弧度, 慢慢描出兩道半劍眉型的英氣眉毛。

“啊?”

“這、這……”翠梅和兩個小丫鬟吃了一驚,猶豫問:“夫人今天上任, 待會兒要接見許多下屬,不稍微塗點兒胭脂嗎?”

姜玉姝搖搖頭, 慢悠悠答:“我一向懶得梳妝打扮, 況且, ‘女為悅己者容’,你們二爺不在,我打扮給誰看?”

翠梅等三人忍俊不禁,捂嘴笑。

“接見下屬和本縣的重要人物, 不宜精心梳妝打扮。我是女官,外界本就議論紛紜,如果打扮得花枝招展,外人見了指不定怎麽議論。”姜玉姝雖然嘆氣, 眼裏卻噙著笑。少頃,她放下眉石,對鏡左看右看,滿意頷首。

翠梅替她不忿,“容貌是天生的,夫人天生麗質,即使不梳妝打扮,也美貌動人!”

姜玉姝拿起梳子,含笑點了點心腹,誇道:“不錯,你習字讀書之後,奉承話說得越來越漂亮了。”

“奴婢實話實說而已,哪一點誇大啦?”翠梅接過梳子,小雙、小霞湊近附和:“容貌有目共睹,美就是美,絕不是誇出來的。”

“沒錯!”

姜玉姝樂道:“你們呀,嘴一個比一個甜!”

主仆四人閑聊幾句,翠梅彎腰問:“頭發全梳起來?掖進帽子裏。”

“嗯。”

片刻後,姜玉姝站起,張開雙臂,兩個丫鬟捧來官袍,展開,小心翼翼為她披上。

“腰身沒改,奴婢只改了肩膀、袖子和下擺。您覺得合適嗎?”

姜玉姝對著大銅鏡,仔細打量:七品文官,青色官袍,補子繡的是鸂鶒,寬大,筆挺。

一舉手一投足,官袍飄飄,顯得高挑的女子更高挑,身段婀娜,神態沈靜,透著一股子俊逸。

“哎呀,長短正合適,挺好看的。”

“好看!”翠梅等人圍繞女官打轉並讚賞,與有榮焉。

“腰帶呢?”

小霞飛快遞上,三人合力,把寬腰帶系得不松不緊。

最後,戴上帽子。

姜玉姝目不轉睛,盯著銅鏡裏的自己,雙手扶了扶烏紗帽,心潮起伏難平,感慨道:“這頂帽子,不知我能不能戴得穩,也不知能戴多久。”

“一定會順順利利、長長久久的!”翠梅忙提醒:“今天是上任的好日子,別說不吉利的話。”

姜玉姝笑了笑,轉身,堅定邁步,“走,去前堂!”

不久·前堂

邊陲地廣人稀,不像寸土寸金的都城,縣衙雖然陳舊甚至破舊,但十分寬敞,方正莊嚴,打掃得幹幹凈凈。

姜玉姝官袍筆挺,踱步前行,邊走邊觀察陌生環境。

除了知縣的若幹親信之外,縣丞、主簿、典史……等等,簇擁並尾隨,無論內心如何犯嘀咕,表面皆恭恭敬敬。

“整個縣衙,都哪些地方是修繕過的?”她發問,嗓音清亮,言行舉止從容不迫。

縣丞黃一淳近前,簡略答:“公堂、六房的書房和後衙部分廂房。庸州失陷期間,縣衙被敵兵禍害得亂糟糟,咳,因為拮據,一時半刻拿不出足夠的銀兩,只能慢慢修。”

姜玉姝點點頭,須臾,她邁進偏廳落座,居高臨下,俯視兩排座椅,“時辰還沒到,各位,坐。”

“謝大人。”縣丞率領若幹胥吏,按舊日的規矩落座。

緊接著,衙役奉茶,眾人從未跟女官打過交道,既不敢亂看,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索性低著頭,沈默品茶,唯恐不慎得罪上峰。

姜玉姝喝了口茶,一邊翻閱職名履歷冊,一邊接見眾下屬,受了許多禮與恭維,說了許多應酬話。

半晌,她發現少了一人,便溫和問:“教諭,荊遠山——喲?年逾花甲了。老先生來了嗎?”

眾下屬不接腔,鴉雀無聲,眼底閃爍些微看戲的光芒。

黃一淳責無旁貸,側身仰臉,解釋道:“荊先生告假了。他一則年事已高,二則在戰亂中受過傷,腿腳不便,三則日前著涼,正在臥床養病,暫時無法拜見大人。等康覆了,想必會來拜見的。”

“原來如此。”

姜玉姝頷首,食指點了點職名履歷冊,讚嘆:“這上頭註明,老先生舉人出身,傳道授業半生,桃李滿天下,傷病交加,本該頤養天年,卻仍放不下學生。不錯,令人敬佩。”

眾胥吏心思各異,賠笑傾聽。黃一淳臉色不自在了一瞬,接腔道:“對,荊先生確實教了大半輩子的書。”

哈哈,那老酸儒會來的,等著瞧熱鬧!聞希竊笑,餘光瞟向李啟恭,郎舅心照不宣,暗中等候。

頃刻後,一名胥吏小跑而來,雙腳停在門檻外,躬身,畢恭畢敬地稟告:“啟稟縣尊,時辰到了,老百姓正在恭候您的大駕。”

“好。”

“大人,請。”眾下屬齊齊起身,讓知縣先行。

繁文縟節,但不得不簡單走一趟,正式宣告新官到任。姜玉姝站起,官袍改短了,但刻意沒改腰身,寬大,走動時翩翩飄逸,意外地英姿颯爽。

她目不斜視,率眾行至縣衙儀門,站定。

此時,三班六房、縣內有頭有臉的人物早已分列兩排恭候,老老少少,全是男子,足足百餘人,好奇至極,悄悄打量女知縣。

日上樹梢,秋陽下黑壓壓一群人,卻靜悄悄,絲毫不聞竊竊私語聲。

司儀自然由禮房小吏擔任,他清清嗓子,鄭重宣告:“新任知縣、姜大人駕到,拜——”

霎時,除了有功名在身的人作揖之外,其餘百姓應聲下跪,高呼:“草民拜見姜大人!”

吏、戶、禮、兵、刑、工,朝廷六部,縣衙則是六房,國有國法縣有縣規,皆規矩森嚴。對平民百姓而言,皇帝遠在天邊,知縣是父母官,是高高在上的太爺,縣衙就是“小朝廷”。

姜玉姝感慨萬千,緩緩掃視人群,揚聲道:“都起來。”

“謝大人。”眾人聽命行事,不聞議論聲,只聞鞋履衣服窸窣聲。

下一刻,司儀揮手示意,旁邊幾名衙役立即點燃爆竹。

剎那間,爆竹“劈裏啪啦~”連成片,震耳欲聾,嘈雜動靜裏,硝煙味兒彌漫,秋風卷起紅碎屑紛飛,人群終於發出議論聲,熱鬧非凡。

司儀忙前忙後,略靠近,提醒道:“大人,請入大堂,行禮叩謝皇恩!”

姜玉姝頷首,腰背挺直進入大堂,面朝都城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禮,遙遙叩謝皇恩,肅穆道:“微臣郭姜氏,叩謝聖上隆恩,從今往後,必將盡心竭力為公為民,絕不辜負朝廷的信任。”

緊接著,司儀熟練地引領,吆喝道:“請大人前往後衙,祭竈!”

她耐著性子,率領一幹主要胥吏去了後衙,遵照禮儀祭竈。隨即,返回前衙,邁進寬敞的公堂,鄭重接過印信,落座,監督六房經承吏典拿了各自的卯冊,官吏挨個畫卯,便於新官認識下屬。

人人樂呵呵,表面一片融洽,正熱鬧間,外頭突然響起“咚咚~”鼓聲,擂鼓者顯然使了大力氣,清晰可聞。

“什麽動靜?”

“怎麽回事?”

所有人一楞,停止交談,面面相覷。

姜玉姝楞了楞,旋即回神,不確定地問:“這是……擊鼓鳴冤?”

“是。整個縣衙只有一面鼓,供老百姓報案用。”黃一淳納悶皺眉,欲言又止。

——堂外,一名小吏心急火燎,踮腳尋找縣丞,意欲求見,卻被幾個捕快阻攔:“去去去!”

“瞎闖什麽?”

“新知縣是女官,如無命令,閑雜人等一律禁止靠近,避免冒犯了她。”

公堂肅穆,公案上方掛著“明鏡高懸”匾額。

我才剛上任,就有案子了?姜玉姝心思飛轉,面色鎮定,輕聲問:“報官應該先遞交訴狀?”

“對。但偶爾有較緊急的案子,或者,原告不懂得請訟師寫訴狀,便會擊鼓。”黃一淳不了解女官性格,試探問:“大人今日剛上任、剛接了印信,您可需要休息休息?”

眾多百姓聽見了鼓聲,新官上任,即使生疏,也必須硬著頭皮辦案!

姜玉姝緊張之餘,莫名激動,堅定答:“不了。既然我已接過知縣印信,有人報案,豈能不管?立刻升堂,看看是何人報官、有何冤情。”

黃一淳作為縣丞,處理慣了案子,他毫無異議,點頭並吩咐:“準備升堂!”

“是。”相關胥吏領命,迅速安排手下行動,不一會兒便布置妥當,恭請知縣審案。

姜玉姝雖然經常進出各地衙門,曾幾次旁觀官員審案,但均只是路過,從未認真看完一整場……升堂審案,她毫無經驗,幸虧縣丞在場,有他從旁協助,不至於出醜。

驚堂木一拍,一聲脆響,縣丞代為喝道:“升堂,帶原告!”

隨即,在眾人註視下,一名白發蒼蒼的跛足老人,身穿洗得泛白的藍袍,渾身酒氣,一瘸一拐地走進公堂。

瞬間,眾人瞠目結舌,交頭接耳:“怎麽是他?”

“唉,老先生又喝醉了!”

“上回沒鬧夠,又來了,這次他想幹什麽?”

……

姜玉姝打起十二分精神,審視原告,正欲詢問,卻聽縣丞驚訝問:“荊先生?你、你怎麽——方才是你在擊鼓鳴冤嗎?”

“荊先生?”姜玉姝詫異,輕聲問:“莫非他就是本縣的教諭?”

“對。”黃一淳無奈告知:“他便是荊遠山。”

荊遠山須發雪白,醉醺醺,傲然昂首,劈頭問:“你、你就是新任知縣?呵,果然,還真是個女人。”語畢,他長嘆息,大著舌頭,含糊嘟囔:

“牝雞司晨,不成體統。”

牝雞司晨?

姜玉姝聽清了,臉色突變。

“大膽!”

“老先生,休得無禮!”李啟恭猛地起立,正氣凜然,“此乃朝廷派來的新任知縣,圖寧父母官,您雖然是舉人,無需下跪,但也得行禮啊。”

荊遠山站得筆直,明顯流露不敬之色,沈默打量新上峰。

姜玉姝微微皺眉,冷靜揮手制止了李啟恭,明知故問:“堂下何人?為何擊鳴冤鼓?”

荊遠山怒氣沖沖,嚷道:“老夫要狀告縣太爺!”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今天想請假,但又銷假了,拼命趕在十二點之前更新,日更拿小紅花,已經成為入骨的習慣……然而,我極少獲得全勤,每個月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缺勤一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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