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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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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聞噩耗, 廳內眾人始料未及,面面相覷。

姜玉姝回神, 不假思索, 脫口說:“這是兩件事,不宜混為一談。表姐雖然犯了錯, 但煜兒是她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的, 而且用心撫養了七八年, 功不可沒。”

“母親的生育之恩, 加上教導之恩,堪稱‘恩重如山’。”姜玉姝自己也做了母親,將心比心,正色提醒道:“依我看,應該讓煜兒去見表姐最後一面。否則,豈不是無意中致使煜兒變成不孝子?”

“這……”王氏眼眶泛紅,遲疑不決, “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她現在奄奄一息, 煜兒突然看見,肯定會害怕的,到時該怎麽對孩子解釋?”

郭弘磊迅速下定決心, 站起答:“無妨,我會想辦法!畢竟是親娘,如果不準孩子探望,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王氏愁眉緊鎖, 恨鐵不成鋼之餘,六神無主,“那你說,該如何是好?”

郭弘磊雷厲風行,“我馬上送煜兒出城一趟,看望看望,就算盡了孝心了。”旋即,他吩咐道:“立刻備馬,備車!”

“是。”老管家領命退下。

姜玉姝起身,匆匆說:“我去把煜兒帶來。”

“快點兒。”郭弘磊低聲道:“晚了恐怕趕不上。”

“我明白。”姜玉姝疾步離開。

須臾,她先吩咐奶媽帶領郭煜去府門口等候,緊接著回房,打開箱子,飛快用帕子包了幾根人參。

翠梅小心翼翼問:“給大夫人的嗎?”

“嗯,都說人參能續命,姑且試一試,讓她母子倆多說幾句話。”

“大夫人真糊塗,被騙得這麽慘,名譽盡毀。”

姜玉姝把帕子塞給心腹,“收著,待會兒交給她的丫鬟,熬參湯。走。”

翠梅尾隨,忌憚唾罵:“騙財騙色的騙子,卑鄙下作,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玉姝嘆了口氣,“表姐脾氣大,對孩子沒什麽耐心,但也沒壞心,面對不喜歡的,頂多不理睬,從未見她惡意欺淩兒童。我經常外出,把燁兒留在家裏,平日或多或少,幸得她關照,單沖這一點,我也得去探望。”

“咳,譬如,寶珠姑娘……大夫人很少理睬她。”翠梅耳語嘀咕。

“恨屋及烏而已。快走!”

一個時辰後·縣郊

郭弘磊騎馬,率領一隊隨從並兩輛馬車。

前一輛,姜玉姝帶著侄子,以及翠梅;後一輛,是郭弘哲與郭弘軒。

十幾盞燈籠搖搖晃晃,車夫們全神貫註,把鞭子抽得“劈啪~”響,馬不停蹄地奔向王巧珍。

車內,郭煜第無數次掀開窗簾,眼巴巴的,“天都黑了,還沒到嗎?”

姜玉姝安撫答:“快了,別急,很快就到了。”

“我娘究竟得了什麽病?病得很厲害嗎?”郭煜忐忑不安。

姜玉姝依計行事,含糊告知:“她年初時著了涼,病情反反覆覆,至今未痊愈……有些嚴重。”

“唉,我知道,她外出上香時受寒,不小心著了涼。”八歲的男孩唉聲嘆氣,抱怨道:“那時,我勸了好幾次,勸她等天暖了再燒香拜佛,可她不聽,非要去,而且不肯帶我出門玩玩。瞧,不聽勸,生病了,看她以後還敢不敢!”

姜玉姝和翠梅對視一眼,無言以對,拉他說:“坐下,坐穩了,仔細顛簸時摔一跤。”

“哦。”郭煜只得落座,眼睛時而盯著窗,時而盯著門,幹焦急。

不久

郭弘磊“籲”地勒馬,利索翻身下馬,“到了!”

其餘車馬紛紛停下,郭煜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下車,一溜煙跑向郭弘磊,“二叔,我娘在哪兒?”

郭弘磊握住侄子肩膀,招呼親人,“走,去見見大嫂。”

姜玉姝等人會意,在郭煜面前,仍尊王巧珍為“嫂子”。

少頃,一行人踏進一所僻靜農家小院,剛進門,門房便落閂,閑雜人等一概禁入。

仆婦畢恭畢敬,引領眾人邁進一間廂房,姜玉姝粗略打量:

幹凈,整潔,炎夏夜裏,桌上、榻旁共放置三個香爐,濃郁的香氣掩蓋了血腥氣。

為了避免嚇著兒子,王巧珍換了幹凈衣裳,新梳發髻,塗抹脂粉,蓋著被子,半躺半坐,除了布滿血絲的眼睛之外,看不出病容。

郭煜飛奔,大喊:“娘!”

王巧珍一看見兒子,喜笑顏開,激動呼喚:

“煜兒!菩薩保佑,娘等到你了。”

“快,快過來。”病人極度虛弱,中氣不足,嗓音微弱。

郭煜撲到榻前,順勢跪在腳踏上,湊近,擔憂問:“娘,你又病了,怎麽不回家休養?這個地方太偏僻啦,我坐了好久的車,顛簸得腰酸背痛。”

“小孩子哪兒來的腰?娘在此處,還有事要辦,暫時不能回家。”王巧珍掃視一圈,“你祖母呢?”

郭煜答:“老祖宗上了年紀,禁不起顛簸,吩咐我來探望。”

“……好。”

王巧珍黯然神傷,失望之餘,定睛端詳兒子,心酸苦澀,滿腔的懊悔、愧疚、自責……她淚水盈眶,竭力擡起瘦得皮包骨的手,撫摸兒子臉頰,哽咽囑咐:“聽著,從今往後,你一定要聽祖母的話,也要遵從叔叔嬸嬸們的教導,用功讀書,才有可能金榜題名,努力給郭家爭光,給自己掙個前程。記住了嗎?”

諸如此類的告誡、訓責,郭煜聽了幾百遍,早已厭煩,常常左耳進右耳出,甚至當做耳邊風。但這次,他凝視淚漣漣的病弱母親,手足無措,點頭如搗蒜,訥訥答:“記住了!我記住了!”

“娘,別哭了,我以後會認真讀書的,努力考取功名,讓長輩們高興高興。”

王巧珍撲哧一笑,淚如雨下,喘了喘,“傻孩子!考功名,不只是為了讓長輩高興,更重要的是,讓你成為、成為有出息的人。”

“行。嗳,您希望我像二叔?還是像三叔?”童言無忌,郭煜撓撓頭,稚氣十足。

王巧珍會意,語重心長,叮囑道:“你二叔驍勇善戰,是保家衛國的英雄豪傑;你三叔飽讀詩書,是才華出眾的文雅才子。你呀,笨手笨腳,壓根不是征戰沙場的料,認真讀書,遲早會有出息的。”

“啊?”

“我笨手笨腳?”郭煜頗不服氣,卻妥協道:“行行行!娘,別哭了,我聽話,會認真讀書的。”

脂粉能掩蓋灰敗臉色,卻無法挽留性命。王巧珍虛汗涔涔,喘息不止,悔恨交加,含淚問:“娘脾氣不好,嫌你淘氣,時常責罵,甚至打過你幾次……你恨不恨娘?”

郭煜果斷搖頭,“不恨!”他訕訕告知:“咳,其實,有時候我是故意的,故意搗亂,逗你陪我玩兒,反正你也追不上我,嘿嘿嘿。”

王巧珍怔怔失神,註視兒子傻樂的模樣,心如刀絞,竭力克制,“搗蛋鬼,今後,務必乖一些,不許惹長輩生氣,少給家裏添麻煩。”

“哦。”郭煜擡袖為母親擦淚,“唉,不要哭了,看,眼睛都腫了。病得很疼嗎?大夫開的藥方,不見效嗎?”

王巧珍意欲回答,卻一口氣喘不上來,梗得仰脖,翻白眼,脖頸青筋凸顯。

“娘?娘?你怎麽啦?”郭煜霎時被嚇壞了,驚恐萬狀。

姜玉姝等人旁觀半晌,任由母子倆交談。此刻,郭弘磊使了個眼神,郭弘軒忙一把抱走侄子,嚷道:“大夫呢?快傳大夫!煜兒,讓開,別妨礙大夫救人。”

“奶媽呢?把孩子帶出去等候。”

“哎,是!”奶媽胡亂擦了擦眼淚,連哄帶騙,把郭煜帶走了。

府醫方勝,提著藥箱火速趕到,使出渾身解數,硬是又吊住了病人的氣息,連聲催促:“參湯呢?快端來,餵她喝。”

“來了來了!”翠梅端著托盤,與王巧珍的心腹侍女萍兒、小梅一道,慌慌張張,合力餵病人喝下一碗獨參湯。

救治一刻鐘,王巧珍睜開眼睛,緩緩掃視眾人,未語淚先流,沮喪說:“多謝,多謝你們,還願意來看我。”

“我該死,愧對耀哥,愧對煜兒,愧對你們,更加愧對婆婆……老夫人疼了我十幾年,我卻令她傷心至極,簡直罪該萬死。”

征戰數載,郭弘磊見慣了死亡,觀察眼神,便知表姐已是彌留之際。他委實不知該說些什麽,勸道:“歇著,別勞心費神。”

丫鬟搬了個圓凳,姜玉姝坐在榻前,內心滋味難言,“你先好生休養,其它的,等康覆了再處理,不急。”

“別安慰了,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王巧珍咬牙,掙紮著動彈,卻連掀開薄被的力氣都沒有。

姜玉姝下意識按住她,“你、你想做什麽?”

“給你磕頭道歉。”

姜玉姝吃了一驚,“胡說什麽?快躺下!”

“我氣量狹小,刻薄,仗著婆婆疼愛,明裏暗裏針對你,老是冷嘲熱諷……我錯了,所以遭了報應。”王巧珍泣不成聲,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誠懇哀求:

“玉姝妹妹,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諒我?”

炎夏,姜玉姝卻被嫂子的手冰冷得一哆嗦,嘆道:“你我之間,並無深仇大恨,偶有分歧,僅是為了芝麻蒜皮的家務事而已。放心,我沒記仇,拌拌嘴,氣消了就撂開了。”

“好,好。”王巧珍如蒙大赦,“嗬嗬~”喘息,“那,我死後,你能不能幫忙照顧、照顧煜兒?”

姜玉姝毫不猶豫,“當然!”

“這是應該的。”郭弘磊接腔,鄭重其事,承諾道:“你放心,我一定盡力督促煜兒成才,助他成家立業。”

“好,好。”王巧珍如釋重負,慢慢閉上眼睛,喃喃說:“三叔和四叔平日在家,要多管教煜兒,他若是淘氣,該罵便罵,該打便打,不嚴不能成才。”

郭弘哲和郭弘軒趕忙靠近,紅著眼睛答應,“我們明白。”

隨後,王巧珍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鴉默雀靜,一室死寂。

姜玉姝坐在榻旁,等待須臾,扭頭,緊張問:“方大夫,你來看看,她是不是、是不是……?”

“我看看。”方勝彎腰查看。

豈料,王巧珍猛地雙目圓睜,直著脖子,淒聲質問:“夢生!夢生!你、你為什麽、為什麽——”一語未落,她梗住,喉嚨“咯~”幾下響,蹬蹬腿,氣絕身亡,死不瞑目。

姜玉姝挨得近,毫無防備,嚇得險些魂飛魄散,整個人後仰摔倒,“啊!”

郭弘磊眼疾手快,及時接住妻子,摟著她站穩,“別怕。”

“嫂子?”郭弘軒一腳踢開倒地的圓凳,與郭弘軒倉惶湊近,發現王巧珍死不瞑目,瞬間頭皮發麻。

最終,郭弘磊一聲長嘆,沈聲下令:“裝裹,停床。然後叫煜兒給他母親磕頭,送終。”

王巧珍猝然逝世,來不及送出的休書,只能燒了,郭府對外宣稱:長媳偶染風寒,久治不愈,臥病半年,不幸病逝。

因為她確實病了大半年,左鄰右舍皆知,故無人懷疑。

“人已經死了,不能休,否則,親戚朋友會怎麽議論郭家?”王氏備受打擊,草草過完壽辰,便病倒了,煎熬說:“罷了罷了!就照弘磊的意思,索性把休書燒了,遞到九泉之下,交由老侯爺做主。”

哈哈哈,天助我也,王賤人死了,死無對證!

我忍辱負重至今,總算狠狠出了一口惡氣!廖小蝶神清氣爽,趁機討好,無微不至地侍奉王氏。

她嗓音天生沙啞,勸道:“您節哀,千萬多保重身體。這幾天,煜兒傷心極了,茶飯不思,他一貫親近祖母,還得您安慰才行。”

王氏忙擦擦淚,憂切問:“煜兒又不肯吃飯嗎?快,帶他來見我。唉,你們都不中用,不懂得哄孩子!”

此時此刻·縣郊小院

“說!”

“究竟是誰指使你的?”

“哼,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鞭子硬!”

鞭抽聲劈裏啪啦,夾雜悶悶的痛苦求饒聲。

陳細金和錢老六,被日夜審問,涕淚交流。

郭弘磊面無表情,目光如炬,審視半晌,踱出了臨時的“牢房”,穿過院子,邁進正房。

“怎麽樣?”姜玉姝迎上前,“錢老六招了沒有?”

郭弘磊落座,搖搖頭,低聲答:“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

“自始至今,他只供出一個‘偏矮、瘦、嗓音沙啞’的男人,當時是冬季,那人遮得十分嚴實,只現身三次,結清酬金便消失了。錢老六從未見過他的全臉。”

姜玉姝扼腕說:“你後天就要回營了。罪魁禍首到底是誰?他做了孽,逃得無影無蹤——可恨,太可恨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劇透:下一批盒飯,就快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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