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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南北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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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帳內, 鴉雀無聲。

幾近於眾目睽睽之下, 姜玉姝越想越覺得不妙, 生怕無意中令丈夫的名譽受損。

她謹慎思索措辭, 盯著發問者, 詫異問:“開挖河道而已, 在您看來,居然算作‘稀奇’嗎?”

“這——”

佟京被噎了一下,兩撇八字短須抖了抖,皮笑肉不笑, 反問:“難道不算稀奇嗎?郭夫人,你雖然是女官,但分內職責不包含修建河道橋梁?你是管軍需屯糧的, 卻突兀向孫知縣提議‘引潤河灌溉’,實在有些令人費解。”

上首的宋繼昆慢悠悠品茶, 默許手下質疑, 恍若在聽拉家常。

其餘人多半明哲保身,安靜旁觀, 唯恐沾染是非。但其中有幾位與佟京私交甚篤, 七嘴八舌地幫腔, 附和說:“的確令人意外。”

“聽說,郭夫人專程來圖寧探親,結果,休息時也不忘公務,真叫人佩服。”

“無緣無故, 聊什麽‘挖河道’?莫非事先聽誰提過?”

……

郭弘磊虎目炯炯有神,眼底隱露慍怒,沈聲道:“佟千戶——”

姜玉姝忙擡手制止他,審視發問者,冷靜問:“佟千戶?”

“咳,唔。”戍邊艱辛,軍營上上下下全是男人,平日難見女子。佟京被美人盯著,不由自主挺直腰背。

姜玉姝飛快斟酌妥措辭,不慌不忙,平靜告知:“佟千戶所言不錯,我確實是管軍倉屯糧的,但家父在工部任職十餘年,工部掌管全國土木、水利、器物制作等等,家父公務繁忙,年年月月日日,耳濡目染,所以我絲毫不覺得‘開挖河道’稀奇。在我未出閣時,經常聽說,簡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佟京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偷瞥上首將軍的神態,“哦?”

“都南大運河,在座諸位應該聽過,舉全國之財力、物力、人力,耗時五年才成功。家父是主事之一,足足五年,他東奔西走,要麽在督促挖運河,要麽在趕去運河的路上。因此,我娘家上上下下早已習慣了,誰也不覺得稀奇。”

佟京欲言又止,無可反駁,幹笑說:“哈?哈哈哈,竟然是這麽一回事嗎?”

“正是。”姜玉姝不卑不亢。

郭弘磊下顎緊繃,語調平平,淡淡道:“拙荊所言句句屬實,佟千戶若不信,盡管去查。如果你還有疑問,請一口氣提出來。”

隨即,幾名平日與他交好的武官仗義幫腔,或誇或嚷,“郭夫人是工部侍郎的千金,堂堂大家閨秀,當然比尋常女子見多識廣。”

“難怪了。”

“佩服佩服!”

“朝堂中唯一的女官,必有過人之處嘛。”

“她從小耳濡目染,熟悉河道水利,究竟有什麽可奇怪的?”

……

姜玉姝謙虛表示:“哪裏?術業有專攻,其實我對河道水利連皮毛也不懂,紙上談兵而已,諸位過獎了。”

“哈哈哈,原來是家傳絕學啊。”宋繼昆笑了笑,慢條斯理說:“此可謂‘虎父無犬女’,旁人只有羨慕的份兒了。”

將軍開腔,眾屬下不免附和一番,霎時,廳內笑聲陣陣。

姜玉姝不敢松懈,察言觀色,逐漸看明白了,暗忖:滿屋子的人,皆以宋將軍為首,但仔細觀察,隱隱分成三派:

一派明哲保身,陪坐,少言寡語;

另一派較擁護佟千戶,響應他的言行;

還有一派,則更親近郭弘磊,不僅幫助他,還愛屋及烏,支持其妻子。

如此一來,姜玉姝心裏便有底了,果斷朝助力靠攏,拉上援軍“對敵”。

良久,致使她坐在營中“受審”的“罪魁禍首”,圖寧縣令孫捷,慢慢從升官發財的美夢中清醒,漸漸發覺不對勁,狐疑不安之餘,唯恐得罪她,再三考慮後,感慨道:

“唉,說起來都怪我無能,給姜特使添麻煩了,拿本縣的幹旱難題去請教。幸虧特使有妙計,更幸得將軍讚同,惟願一切順利,早日把潤河引進圖寧,讓老百姓再不必因為灌溉而頭疼!”

姜玉姝原本暗惱,聽見對方主動幫自己解釋,惱意漸消,坦率說:“孫大人謬讚了,具體挖鑿事宜,我一竅不通,全看你們的了。”

孫捷有心彌補,忙奉承道:“哎喲,何必過謙?你再如何‘一竅不通’,也比我懂得多,我才是真正的‘一竅不通’!”

郭弘磊見狀,臉色略緩和,朗聲提醒:“具體辦法,從長計議。拙荊此行只是探親,年後得回西蒼去,她的衙署不在庸州。”

姜玉姝頷首並歉意一笑,“沒錯,請恕我無法久留圖寧。”

“呵呵呵,那豈不是少了一份助力?忒可惜了。”佟京輕笑,剛張嘴,卻瞥見上首的宋繼昆眼皮耷拉,他一怵,倉促咽回尖刻言語,改而說:“假如把潤河引進圖寧,何愁沒水灌溉莊稼?到時,必能多收幾石糧食,對百姓、官府、西平倉而言,都是喜事,皆大歡喜。”

孫捷不禁讚嘆,“對,皆大歡喜!”

“既然是為民造福之善舉,姜大人不可缺席。”

宋繼昆樂呵呵,語氣卻不容置喙,叮囑道:“集思廣益,博采眾長,趁你有空,趕緊認真考慮考慮,有妙招千萬別藏著,一定要說出來,大家齊心協力,為圖寧百姓辦一件實實在在的好事!”

眾武官陸續附和,或讚同頷首,或趁機恭維。

姜玉姝想不出拒絕的理由,硬著頭皮,誇道:“將軍所言甚是。”

下一刻

兩名兵丁靠近,一人端托盤,另一人添茶。

姜玉姝已飲盡一杯,在炭盆和熱茶的溫暖下,整個人緩了過來,不再麻木發僵。於是,當滾茶倒入薄瓷茶杯時,杯子驟然變燙,燙得她手指疼。

偏偏她獨自一席,孤座,既無茶托,亦無茶幾,無處放置滾茶!

郭弘磊一直關註妻子,發現她蹙眉,把茶杯從左手換到右手,眨眼,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便明白了,立刻探身伸臂,低聲說:“給我。”

姜玉姝見他旁邊有茶幾,不假思索,匆匆遞給他,輕聲說:“好燙。”

“燙著了?”郭弘磊穩穩端著茶杯。他自幼習武,加上從軍數載,指節布滿繭子,絲毫沒感覺燙。

“沒事。”話雖如此,她卻揉了揉紅腫指尖,催促道:“擱茶幾上呀,別端著。”

郭弘磊依言照辦,凝視問:“午飯吃了嗎?”

她不自知地傾身,“突然叫我來軍營,還以為你出事了呢,哪兒顧得上午飯!”

郭弘磊無奈嘆氣,憐惜之情溢於言表。

其餘人談笑風生,暗中卻不約而同豎起耳朵,好奇細聽夫妻倆的悄悄話。

宋繼昆耳尖,若無其事地問:“對了,差點忘了!姜大人從城中趕來,想必還沒用午飯?”

姜玉姝坐直了,落落大方,搖搖頭。

“怠慢了。軍中多是粗人,失禮之處,貴客莫見笑。”宋繼昆始終客氣待她,似乎隨口客套,又似乎隱晦道歉,令人捉摸不透。

姜玉姝端莊從容,“您言重了,哪裏有什麽‘粗人’呢?我只看見了勇敢直爽的軍人。”

宋繼昆一怔,含笑頷首,吩咐道:“來人,立刻給客人準備午飯。”

“是!”親兵應聲領命。

隆冬臘月奔波半日,姜玉姝有些餓了,站起道謝,“多謝將軍。”

“無需客氣,先去用飯。”宋繼昆和藹一揮手。

人生地不熟,姜玉姝下意識望向郭弘磊,後者打算陪伴,卻聽上首吩咐:

“弘磊留下。少安毋躁,放心,等商議妥了正事,由你負責護送姜大人回城。”宋繼昆表面嚴肅,眼裏流露戲謔之色。

此言一出,一群男人哈哈大笑,前仰後合,或拍掌或拍腿。交情好的,甚至朝郭弘磊擠眉弄眼。

姜玉姝頓時臉發燙,垂眸,尷尬撐著。

“遵命。”郭弘磊泰然自若,起身相護,送她出門。

少頃·門外

郭弘磊耳語囑咐:“你去我營房裏,先吃午飯,然後歇會兒,稍晚咱們一起回城。”

“嗯。”人來人往,不便詢問,姜玉姝順從頷首。

旋即,郭弘磊揚聲喚道:“長興?”

“在!”

風雪中,兩名戎裝落滿積雪的漢子飛奔近前,高者躬身,恭敬道:“小的給夫人請安!”

胖者雙下巴顫了顫,畢恭畢敬,“小的也給夫人請安。”

姜玉姝驚喜交加,定睛端詳,“長興?你不是在赫欽衛嗎?什麽時候、哎,為什麽來圖寧了?”

“已經待了一個多月了。”彭長興解釋答:“赫欽雖然很好,但我跟隨公子十年,不習慣分開,索性自己請調進圖寧,繼續跟著公子。”

姜玉姝倍感意外,“那,長榮和林勤呢?”

“長榮也想來,但因為爹娘在府裏莊子上,我就叫他留下照應。至於林勤,他剛成親不久,等年後,估計三月底過來。”彭長興咧嘴樂。

姜玉姝不知該說些什麽,“你們、你們——”

“哼,傻透了,舍棄清閑安寧的日子,非跟過來吃苦!”郭弘磊嘴上嫌棄,眼裏卻盡是笑意,溫和說:“夫人還沒吃午飯,你們快送她去我的營房,避避風。”

“是!”

旋即,郭弘磊返回帥帳,姜玉姝一行則去了營房。

不久之後·營房

方方正正的屋子,門大敞,整潔素凈,一扇屏風一分為二,前書房,後臥房。

“公子平日就住這屋啊?”跟入軍營的兩名下人,鄒貴和老孟掃視四周。

彭長興點點頭,“只許看,不許亂碰。”

“知道!”

炭盆燒得紅旺旺,桌上擺著一碗面和一碟餃子,熱氣騰騰,香味撲鼻。姜玉姝就著溫水洗洗手,拿起筷子,“小鄒、老孟,你倆吃了午飯沒?”

“吃過了。彭大哥帶著我們一塊兒吃的,謔,擠得不行,特別熱鬧!”鄒貴莫名興奮。

姜玉姝把面撥到小碗裏,開始吃午飯,“那就好。”

須臾,那名胖出雙下巴的兵丁端著一炭盆,殷勤問:“夫人,您看,該放哪兒?”

姜玉姝擡手一指桌旁,“那兒。”

“是。”

姜玉姝突然想起件事,忙停下筷子,“軍中各種物品都有定例的?梅天富,你多端一個炭盆,合規矩嗎?”

“咣當”脆響,炭盆摔在地上。

所有人嚇一跳,彭長興回神訓斥:“你怎麽回事?笨手笨腳,嚇著夫人了!”

姜玉姝毫不在意,“無妨。”

梅天富撲通跪倒,震驚仰臉,結結巴巴問:“夫人,您、您怎麽知道小人的姓名?”

你當初,跳江尋死,翻滾嚎哭,歷歷在目……姜玉姝清了清嗓子,“咳,弘磊帶人在庸州城裏募兵時,派你上臺游說,我見你口才不錯,所以記住了。”

“大驚小怪什麽?夫人天生記性過人!”彭長興把炭盆挪正了些。

梅天富得意不已,眉開眼笑,“嘿嘿,夫人過獎了,小的其實非常蠢笨,嘿嘿嘿。”

姜玉姝忍笑,“起來。”

“謝夫人!”

餓過了頭,姜玉姝只吃一小碗面,就咽不下了,擱筷。

梅天富忍不住盯著一顆未動的餃子,咽了口唾沫。

姜玉姝發覺,便推了推食物,“這些全是幹凈的,你若不嫌棄,就——”

“不嫌棄不嫌棄!”

“當然不嫌棄,多謝夫人賞賜。”梅天富興高采烈,大快朵頤。

姜玉姝啞然失笑,暗忖:富商之子,充軍前尋死覓活,充軍後倒能屈能伸,算是有能耐的,弘磊才肯帶著他。

小廝奉茶,姜玉姝一邊喝茶,一邊打量外間,極想繞過屏風進裏間瞧瞧,卻礙於外人在場,不方便。

“走,我們出去透透氣!”鄒貴和老孟興致勃勃,甘願守門,借機觀察來來往往的士兵。

姜玉姝喝了杯茶,狀似隨意地問:“剛才在議事廳,有位十分健談的佟千戶,不知他是哪裏人?”

彭長興霎時皺眉,梅天富恰吃完了,一抹嘴,脫口答:“嘖,他既是將軍的同鄉,又是老部下,南派嫡系。”

“嫡系?”姜玉姝一楞。

“可不嘛,嫡系!我們是北派,不是將軍‘親生’,而是‘收養’的。”

梅天富既欣喜於口才被賞識,又趁機討好夫人,小聲告知:“聽說,他一投軍就在宋將軍手下,一步步升為千戶,仗著資格老,平日爭強好勝,總跟我們校尉過不去。”

姜玉姝初次聽說此事,急忙問:“一直如此嗎?”

“一直如此,近期尤甚。”

姜玉姝端著茶杯,忘了喝,“為什麽?”

彭長興本欲阻止梅天富,但自己也憋屈不忿,透露道:“十月底,北犰偷襲,交戰時,指揮僉事不幸陣亡。因此,指揮僉事一職空出,宋將軍發話了,決定從手下裏擇優補缺。”

“佟千戶自視甚高,恐怕做夢都想升官,把校尉當眼中釘,他一著急,嘴臉就難看了。”梅天富鄙夷撇嘴。

彭長興嗤笑,“哼,他白多吃了十幾年飯,論實力,根本比不上公子!”

姜玉姝睜大眼睛,聽得心揪了起來,專註傾聽。

“夫人有所不知,”梅天富背對門,氣呼呼告知:“佟千戶過分極了!唉,上次,他居然——”

“梅天富!”

郭弘磊站在門口,不悅地皺眉——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們,月餅節快樂(*^▽^*)

我一邊賞月,一邊碼了挺肥的一章,差點兒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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