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深懷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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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 立春已過, 冬去春來。

蒼江南岸雪停了, 大戰平息後, 赫欽衛一切照舊。

明早得離開西蒼前往庸州, 天蒙蒙亮, 郭弘磊便牽馬走出營門, 揚鞭策馬,與潘奎等人一道, 最後一次巡岸。

慣例,直巡查至日色西斜, 他們才回營。

當距離營門六七裏時,郭弘磊忽然勒馬, “籲!”

“小子, 停下做什麽?”潘奎詫異問。

郭弘磊翻身下馬,牽著馬走向江岸, “想散散步。”

“嘿?行吧, 我也散個步。”潘奎下馬, 把韁繩拋給親兵, 邁開大步追趕。

春寒料峭, 岸邊風強勁。

郭弘磊站定,袍角翻飛,目不轉睛, 緩緩掃視周圍,五味雜陳, 百感交集。

“怎麽?舍不得走啊?”潘奎用皮罩蒙住了失明的左眼,逐漸適應了獨眼的日子。

離別在即,郭弘磊十分不舍,馬鞭指了指周圍,感慨答:“這幾年,蒼江南岸附近,我不知來來回回巡了多少遍,一草一木無不熟悉,明天卻要離開了,去庸州圖寧。”

“哈哈哈,換防罷了,大驚小怪!”

潘奎亦不舍,卻作豪邁灑脫狀,蒲扇般的手掌拍向對方背部,寬慰道:“無妨,兩地只隔一條江,如今你家人在縣城,順路,探親時可以回來轉轉。日後我們有空,興許會去圖寧逛逛,那兒的草原一望無際,聽說,賽馬或打獵特別有趣。”

“好!若有機會,弟兄們一定要常聚聚。”

“這是自然!”潘奎大為讚同。

郭弘磊心裏很不是滋味,忍不住嘆氣,“昨晚,我去辭別將軍,將軍教導‘男兒志在四方’,囑咐我踏踏實實為宋大人效力……唉。”

“嘖,嘆什麽氣?”潘奎頭一昂,佯怒問:“喜得貴子,又當上千戶,一連串的喜事,你小子反而悶悶不樂,就不能高興點兒嗎?難道想一輩子待在赫欽?一輩子不換防,是不可能的。”

馬鞭輕甩,郭弘磊抽了抽江岸石壁,嘆道:“我明白。”

“那就高興起來!”

潘奎攬住對方肩膀,昂首闊步,高聲說:“走,回營,叫上幾個弟兄,讓夥房燒幾道拿手菜,為你踐行!”

郭弘磊振作精神,由衷感激道:“多謝奎哥一直以來的關照。”

“兄弟之間不言謝,你小子又犯了客氣的毛病了。”潘奎樂呵呵。

暮色中,他們上馬,有說有笑地回營。

一晃眼,三月初十。

冰消雪融,草木萌生,萬物覆蘇,邊塞又逢春。

姜玉姝拿出十二分的耐心,終於坐完月子了。

清晨,春光明媚,厚皮襖已收起,她穿上薄夾襖,對鏡梳理發絲。整個冬季都窩在房裏,連捂了數月,銅鏡裏映出一張玉白無暇的臉,白裏透紅,粉潤光潔,秀美無雙。

剛梳好發髻,窗外驀地響起孩童追逐嬉笑聲,姜玉姝起身伸了個懶腰,推窗遙望:

窗外是檐廊,廊階下即是庭院,院落方方正正,四角栽樹,並有若幹花壇,與一座小假山。

“哈哈哈~”

“放風箏嘍!”六歲的郭煜興高采烈,小胖墩拽著一個老鷹風箏,繩子僅長數尺,愉快大喊:“哦哦哦,放風箏嘍!”

“哥哥,等等我。”休養月餘,龔寶珠早已病愈,但仍是瘦弱,兩歲女童邁開短腿奮力追趕,“我幫你呀。”

郭煜停下腳步,回頭催促:“想幫忙?那你倒是跑快點兒!嬤嬤,不許攔著她,妹妹快來,哥哥教你!”

“來了。”龔寶珠奔近,氣喘籲籲。

郭煜擡袖擦汗,叮囑道:“喏,你托著它,哥哥往前跑,叫你松開時就立刻松手。記住了麽?”

“記住了。”龔寶珠點頭如搗蒜,言聽計從,乖乖捧著風箏。

郭煜吸吸鼻子,旋即埋頭往前沖,“沖啊——放風箏嘍!妹妹松手!”

“嗯。”龔寶珠應聲松手。

風箏應聲落地,硬被小胖墩拖著走。

兩個奶娘始終尾隨,左勸右勸,卻根本攔不住。她們心懷顧慮,忐忑望向東廂,幹焦急,苦著臉勸阻:“一大清早的,老夫人她們還沒起,你倆小聲點兒。”

“別嚷,別嚷了!唉,小祖宗,慢點兒,當心摔跤。”

“寶珠,寶珠回來,歇會兒。你病才剛好,跑得一頭汗,小心又著涼。”

郭煜玩得正高興,壓根聽不進勸,時而繞著假山跑,時而繞著花壇跑,精力充沛,不知疲倦。

當他顛顛兒跑過東廂時,猛一陣晨風襲來,刮得風箏歪斜飛起,“啪“地撞上廊柱,緊接著跌下,繩子被萌出新芽的樹枝纏住。

“哎呀!”郭煜被迫停下,踮腳又拉又拽,嚷道:“唉呀,我的風箏,纏住啦!怎麽辦?”

姜玉姝站在窗前,笑瞇瞇問:“纏住了啊?”

冷不防聽見二嬸嗓音,郭煜詫異擡頭,迅速揚起笑臉,脆生生答:“嬸嬸早!煜兒剛想給您請安呢。”

姜玉姝頷首,“你比嬸嬸還早。”說完,她離開窗走出房門,快步行至樹旁,伸手解風箏,輕聲說:“大家正在休息的時候,應該安靜些,散散步、讀讀書、寫寫字,不也挺好玩的嗎?”

“但是我覺得,放風箏更好玩。”

姜玉姝啞然失笑,“咳,但清晨的時候,盡量小聲點兒。其實,院子裏風不夠大,也不夠寬敞,風箏恐怕放不起來。”

“我正在試。等放上天了,一定請嬸嬸觀賞。”郭煜仰臉,個頭未及高挑的二嬸腰間,氣惱說:“這棵樹真討厭!您小心,仔細被樹枝劃傷手。”

這時,奶媽們匆匆趕到,寶珠在她奶媽懷裏。

“夫人歇著,我來弄!”郭煜奶媽連忙靠近,擡手去夠風箏,歉意問:“您是被吵醒了吧?唉,煜公子起得早,一開門便開始跑、跳、玩風箏,實在勸不住。”

姜玉姝搖搖頭,“沒吵著,我一般是這個時辰醒的。”

龔家奶媽放下女童,提醒道:“快給長輩請安。”

“寶珠給二舅母請安。”女童端端正正施禮。

姜玉姝彎下腰,隨手撥了撥她汗濕的稀黃鬢發,溫和答:“好孩子,真懂禮貌。跑得滿頭汗,小心著涼,該換衣裳了。”

“哎,馬上換!”龔家奶媽躬身應答。

下一瞬,郭家奶媽解下了風箏,郭煜立馬跳起奪走,雀躍歡呼:“哈哈哈,解下來了!放風箏,放風箏嘍!寶珠妹妹,走,二位嬤嬤也來,咱們一起玩!”

姜玉姝正欲勸兩句,東廂第一間臥房的窗猛被推開,王巧珍披著夾襖,未梳發,黑著臉探身,喝道:

“煜兒!”

郭煜止步,嚇得一吐舌頭,轉身賠笑答:“母親起來啦?孩兒給您請安。”

“請安?安什麽安?”王巧珍連日被生生吵醒,頭昏腦漲,沒好氣地訓斥:“玩玩玩,一天到晚就知道貪玩!大清早的,不認真讀書,卻滿院子亂跑,大呼小叫,吵吵鬧鬧,成何體統?不知道長輩們在歇息嗎?奶媽怎麽不勸阻他?”

奶媽一臉為難,囁嚅答:“勸了,一直在勸,可、可孩子不聽。”

“皮又癢癢了是吧?過來,交出風箏!”王巧珍恐嚇似的揚起巴掌。

郭煜一見母親亮出巴掌,辦了個鬼臉,抓著風箏轉身便跑,飛奔向正房,邊跑邊佯哭,大喊:“祖母!祖母快救救孫兒,嗚嗚嗚,老祖宗,救命吶,我娘又要打人啦。”

“煜兒——”

“你、你簡直討打!”王巧珍咬牙,兒子愈發頑皮,時常氣得她七竅生煙。

姜玉姝忍俊不禁,嘆道:“嫂子消消氣,煜兒正是愛玩的年紀,長大些就懂事了。”

“唉,實在太頑皮了,一天到晚,安靜不了兩刻鐘,鬧得人頭疼。”王巧珍掩嘴打了個哈欠。

旁邊,龔家奶媽牽著寶珠,局促杵在樹下,瞅準了時機,忙催促女童,“快給大夫人請安!”

龔寶珠年幼,但小孩子並非完全懵懂。寄人籬下,相處月餘,她模糊意識到王巧珍不喜歡自己,不禁膽怯,猶豫挪近了,行禮並小聲說:“寶珠給大舅母請安。”

王巧珍靠著窗臺,居高臨下,隔著檐廊瞥了一眼,淡淡答:“是寶珠啊。”

“嗯。”龔寶珠規規矩矩站立。

王巧珍與廖小蝶積怨極深,打從骨子裏蔑視“貪慕虛榮的狐貍精“,連帶著,也無法待見狐貍精的女兒。晨風涼,她裹緊夾襖,漫不經心地說:“煜兒貪玩,整天吵吵嚷嚷,貓嫌狗厭,剛才已經被我訓了一頓。小姑娘家家,還是文靜些的好,今後不要學你煜哥哥。”

女童迷茫點頭,龔家奶媽尷尬答:“我一定好好教我們姑娘。”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姜玉姝皺了皺眉,若無其事地說:“晨風涼,給寶珠添件衣裳吧。”

“是,是。”龔家奶媽如蒙大赦,立即抱起寶珠,低頭回房。

目送外人走遠後,王巧珍撇撇嘴,抱怨問:“一個多月了,龔家怎麽還不派人來接孩子?莫非不要了?”

姜玉姝踱上廊檐,“親生骨肉,怎麽舍得‘不要’?聽說案子即將判決,估計再過陣子,寶珠爹娘就會來接她的。”

“嘖。”王巧珍攏了攏頭發,嘲諷嘆息,慢悠悠說:“郭家究竟欠了廖家什麽?想當年,小蝶表妹投靠侯府,直住到出嫁。如今,她又把女兒塞來,一丟個把月,難道寶珠也要住到出嫁嗎?哎喲天吶,可怕,太可怕了,誰家養得起!”

姜玉姝提醒道:“寶珠姓‘龔’,無論如何,她祖父祖母尚健在,又有親叔叔伯伯,絕無可能在郭家住到出嫁的。”

“但願如此。”王巧珍掩嘴,呵欠連連,“困死了,我再睡會兒。”

姜玉姝微笑頷首。

王巧珍便關窗,自去休息。

隨後,第三間廂房門半開,姜玉姝聽見動靜,即刻疾步走過去。

“夫人,“潘嬤嬤探頭朝外張望幾眼,小聲問:“剛才怎麽回事?”

姜玉姝輕描淡寫,“沒什麽,小孩子在放風箏玩而已。燁兒醒了沒?”

“被吵醒一會兒,喝了奶又睡著了。”

姜玉姝邁進裏間,奶媽邱氏正蹲著,輕輕給嬰兒掖被子,便問:“奶孩子辛苦,怎麽不多睡會兒?”

“不辛苦,睡足了才起的。”邱氏忙起身,耳語答:“小公子極少哭鬧,夜裏餵三次奶就夠了,瞧,他睡得多香。”

滿月的嬰兒,皮膚不再紅通通,膚色逐漸變白。

姜玉姝端詳半晌,欣喜說:“變白了,也胖了些,再過倆月,估計會長得白白胖胖。”

“當然了,肯定會長得白白胖胖!”潘嬤嬤湊近,關切問:“夫人今天要上縣衙辦事,回來用午飯嗎?”

姜玉姝直起腰,輕手輕腳離開裏間,幹勁十足,正色答:“不了,我今天上任,有許多事要和兩個同僚商量,縣令夫人請吃午飯,最快也得傍晚才能回家。燁兒就交給你們了。”

“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小公子。”月錢豐厚,雇主和善,邱氏一貫盡職盡責。

潘嬤嬤嘆了口氣,“翠梅、小桃和鄒貴幾個全在月湖,夫人出門,暫只能帶別的下人,估計使不慣。”

姜玉姝笑了笑,“我只是去縣衙,而非出遠門,帶誰都無妨的。月湖那兒正忙著置地蓋田莊,我叫翠梅她們大概辦妥了再下縣城,以免顧此失彼。”

“總之,出門在外要一切小心,最好多帶幾個人。”潘嬤嬤看著年輕貌美的女官,不無擔憂。

姜玉姝輕快答:“自當小心!”

與此同時。縣衙

魏旭日前吃壞了肚子,剛止住上吐下瀉,又添了水土不服之癥,日漸消瘦,苦不堪言,憋了滿腔火氣,卻無處發作。

小廝抖開外衫,為他披上並系好,難掩期待之色,興奮稟告:“剛才,劉夫人打發丫鬟來說,中午將備小宴,宴請您、梁大使及姜特使。嗳喲,等了十幾天,終於有機會目睹梁大使和姜特使的廬山真面目!”

魏旭臉色難看,“有什麽可高興的?咱們足足被晾了十幾天!”

“也、也不算——咳,小的猜,對方應該不是故意為之。”小廝撓撓頭,小心翼翼地說:“梁大使先到任,一來就四處巡查耕地、忙公務,今天才返回縣衙。而姜特使,則是恰巧在坐月子,女人嘛,坐月子是不可能免除的。”

魏旭深吸口氣,卻壓不下怒火,深懷偏見,冷冷說:“女人本應該專心相夫教子、操持家務,根本不適合當官。將來,倘若公務繁忙,她卻忙著生孩子、坐月子,像什麽話?簡直笑話!”

“公子息怒,息怒息怒,今天頭一回見面,到時千萬別生氣,別和女人斤斤計較。”

魏旭一拂袖,不屑表示:“本公子懶得同女人一般見識。”

“小的從未見識過女官,待會兒開眼界嘍。”

魏旭面無表情,極度不服氣,想當然地說:“姜氏曾是流犯,憑借‘屯糧有道’獲封官職,一個日曬雨淋擅幹農活的女人,想必黝黑粗壯。你當心被嚇一跳。”

作者有話要說:

潘嬤嬤:莫名其妙,你才‘黝黑粗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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