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謊話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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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在廳堂議事, 姜玉姝在房裏清點體己錢, 渾然不知大嫂憋著一肚子火氣去給廖小蝶下逐客令了。

“衣服、鞋襪、帽子、包被……”

“這些, 全是小公子的, 擱在同一口箱子裏, 方便尋找。”潘嬤嬤坐在小馬紮上, 對著一口敞開的衣箱念叨, 細致整理。遷居在即,她日夜忙碌, 收拾行李。

姜玉姝則坐在床上,對著一個敞開的小巧木匣, 匣內裝著幾個銀錠並一袋碎銀。她全神貫註,翻開日常花銷賬本, 提筆蘸墨, 時而想,時而算, 時而寫, 半晌才擱筆, 忍不住嘆了口氣。

“夫人, 怎麽了?”潘嬤嬤捧著一疊嬰兒衣物, 擡頭關切問:“銀子是不是不夠使了?”

姜玉姝左手托腮,右手撥弄銀錠,苦惱答:“算一算, 僅剩一百多兩。唉,我的錢快花光了, 辦不起滿月酒。”

“啊?”

“公子的嫡長子,怎能不擺滿月酒呢?太委屈孩子了吧?”潘嬤嬤頓時急了,欲言又止,猶豫數息,提醒道:

“其實,買宅子的一千兩,以及添置家具器物的銀子,本不該動用夫人的體己錢。公子不是得了六千兩賞銀嗎?應該從那裏支。”

“有雖有,但那筆銀子遠在庸州府衙,相隔數百裏,一時半刻運不回來。買宅子的事兒拖不得,宜早不宜遲,早些搬進新家,人人歡喜!”姜玉姝合上木匣,打起精神表示:

“放心,我正在想辦法,不會委屈燁兒的。”

潘嬤嬤作為奶娘,自然向著二公子夫婦。她展開一塊包被,抖了抖,小聲問:“老夫人她們也有體己,估計還不少。夫人既然手頭緊,為何不告訴婆婆?”

“這……”

姜玉姝沈思不語,暗忖:買宅子、添置家具器物,婆婆和嫂子都知道的,她們也知道朝廷賞的六千兩寄存在庸州,卻毫無主動掏銀子墊付之意。如今,郭家除了我夫妻倆之外,其餘人均無收入。

侯爺遺囑,把家長之位傳給次子——事實上,無論有無遺囑,依弘磊的品性,他定會竭盡全力照顧親人。

因此,明擺著的,今後幾年,甚至十幾年,將由我夫妻倆負責養家。

但婆婆健在,瑣碎家務一貫由她掌管,即使她放權,我上頭還有大嫂呢。既成了一家人,只能耐心磨合……姜玉姝皺了皺眉,迅速振作,輕快說:

“好主意!我明早就找老夫人商量,盡快張羅宴席。”

潘嬤嬤松了口氣,“祖母疼愛孫子,老夫人肯定有辦法的!等那六千兩運回赫欽,夫人千萬別不好意思,記得取回體己。要不然,六千全成公中的了。”

“嗯……好!”

姜玉姝收起賬本和錢匣,盤算並唏噓,“買宅子、添家具、辦酒席、置田莊、衣食行,認真算起來,六千兩撐不了幾年的。”

潘嬤嬤安慰道:“官員不都有俸祿嗎?您和公子馬上可以開始領俸祿了,日子總會慢慢寬裕的。”

“但願如此。”

姜玉姝坐了良久,掀被下榻活動筋骨,略走了幾圈,便忙著收拾行李,滿懷期待地說:“聖上賜封弘磊‘校尉’頭銜,他不太可能繼續當親兵。不知竇將軍會給派個什麽官職呢?”

“哈哈,軍營裏的武官,老婆子只聽說過‘將軍、千戶、百戶’等幾個,猜不著啊。”潘嬤嬤興致勃勃,篤定說:“總之,憑公子的本事,至少能當個小頭領!”

姜玉姝笑了笑,正欲開口,附近客房卻突然響起責罵聲、悲哭聲、勸阻聲,嘈雜不堪。

兩人對視一眼,潘嬤嬤詫異問:“鬧哄哄的,什麽動靜?”

姜玉姝屏息側耳,須臾,起身說:“廖表姐屋裏傳來的。”

“您聽,廖姑娘正在挨罵。”潘嬤嬤搖首咋舌,嘀咕說:“這罵辭,聽著怪耳熟的,想當年,廖姑娘對世子獻殷勤,結果被世子夫人大罵一頓。”

姜玉姝一頭霧水,凝神細聽,驚訝喃喃:“老夫人在勸,似乎弘磊他們也在場。大晚上的,出什麽事了?”

潘嬤嬤恰整理妥一箱嬰兒衣物,請示問:“要不、我去看一看?”

“嗯,去問問怎麽回事。”姜玉姝不放心地囑咐:“借住後衙,家醜不宜外揚,提醒她們冷靜些,大吵大鬧,外人聽見會恥笑的。”

“是。”

潘嬤嬤出門打探消息,不消片刻便返回,急切稟告:

“老夫人和公子們都在場,具體不知何故。但鄒貴和胡綱在門外守著,據他倆說,大夫人要趕廖姑娘走,而且是叫她母女倆連夜走!”

“什麽?連夜走?”

姜玉姝狐疑不解,踱了兩圈,稍作思索,拿起披風說:“我去瞧瞧!”

“外頭下雪呢,天寒地凍,月子裏的人不能受凍。”潘嬤嬤忙勸阻。

姜玉姝心裏七上八下,耳語說:“細想想,十有八/九是龔大哥的案子有回音了。事關重大,又吵得不像話,我得去看一看。”

潘嬤嬤勸不住,只能幫她裹嚴實了,攙扶趕去一探究竟。

少頃

小廝跑近前,鄒貴聽明二夫人來意,飛奔叩門通報。

郭弘磊親自開門,快步攙扶,低聲問:“天冷,你怎麽來了?”

“不放心,來看看,大嫂和廖表姐為什麽吵架?”

郭弘磊擁著妻子,簡略告知緣故,說話間,三人邁進門檻,姜玉姝定睛掃視:

王氏端坐,眉頭緊皺;王巧珍侍立其旁,橫眉怒目。

郭弘哲和郭弘軒站在側邊,尷尬且為難。

而廖小蝶,則抱著女兒跪坐在地,淚流滿面。女童頻頻咳嗽,蜷縮在母親懷裏,恐懼嗚咽。

“郭家根本不欠你的!”

“當年要不是老夫人大發善心,你恐怕早就嫁給販夫走卒了,休想在侯府一住幾年,享受錦衣玉食,也休想嫁入龔家,榮當官夫人。”王巧珍昂首,積攢十年的怒火直沖腦頂,勉強壓著嗓子,疾言厲色,小聲喝問:

“哼,要清算是吧?請賬房,拿算盤來!詳列每一筆賬目,認真合算,看究竟是你曾經花郭家的多,還是郭家花你的多。如何?”

廖小蝶淚漣漣,恨極了王巧珍盛氣淩人的嘴臉,險些咬碎牙齒,表面卻誠惶誠恐,哽咽答:“老夫人的大恩大德,小蝶銘感五內,沒齒難忘,今生今世,只有小蝶欠靖陽侯府的,斷無——”

王巧珍冷笑一聲,搶白問:“那你剛才憑什麽指責我們‘忘恩負義’、‘見死不救’?”

“我、我怎麽敢?”廖小蝶狀似茫然,神態柔弱。

王巧珍擡高下巴,俯視答:“當誰傻子呢?以為拐彎抹角的,別人就聽不懂了?”

“表嫂,你又誤會了。”

王巧珍撇撇嘴,嗤之以鼻,直白質問:“誤會什麽?嘖,真真惡心死人了!沒錯,這兩三年,龔益鵬確實幾次接濟我們,折算成銀子,大約二千兩,但銀子全是龔家的,與你何幹?你家境貧寒,投靠靖陽侯府多年,連嫁妝都是老夫人賞的,從頭至尾,金銀珠寶,至少二萬兩!”

“老夫人菩薩心腸,把你當幹女兒,關照有加,萬萬沒料到,今天你居然揪著區區二千兩,指責郭家‘忘恩負義’?太令人心寒齒冷。”王巧珍擡頭挺胸,蔑視對方。

廖小蝶生平最遺憾家世不如人,怨天怨命,憤懣不平,臉色紅了變白,白了轉青。她拼命隱忍,從牙縫裏吐出字,顫聲問:“原來,在表嫂心目中,小蝶一直是這樣的人?但不知,剛才小蝶究竟哪一句話、哪一個字冒犯了您?”

“你是哪種人,自己心裏清楚,何必多此一問。”王巧珍歪頭,斜掠鬢發。

以上短短片刻內,三弟搬了椅子,四弟找了墊子,郭弘磊催促:“別站著,快坐下。”

王氏分神吩咐:“坐吧。你正在月子裏,本該歇著的。”

姜玉姝落座,輕聲說:“動靜太大了,嚇我一跳,急忙來看望。”

“唉,麻煩!”王氏隱忍不悅,“小蝶不敢自首,跪下求我們,有什麽用?欽差又不聽郭家的。”

郭弘磊安頓好妻子,大踏步站到中間,板著臉,沈聲道:“大嫂,請坐,喝杯茶潤潤嗓子。陳年舊事,俱往矣,翻出來有什麽意思?”

“咳,分明是她逼著我理論的!”王巧珍見二弟面色沈沈,加之出夠了氣,依言落座喝茶。

郭弘磊皺眉問:“表姐,快起來,大人商議要事,你為何不把孩子交給奶媽照顧?”

“唉。珠兒每次一生病,就特別粘人,不肯讓奶媽抱,我怕她哭啞了嗓子,只能順著哄。”廖小蝶堅持跪著,慈愛給女兒抻了抻袖子,早有準備,謊話連篇,淒惶訴說:

“當初,正是為了給這個小冤家治病,我才一時糊塗,遵照大夫吩咐,四處搜尋天山雪蓮,誰知僅萬府藏有。我本意是買,但萬夫人執意相贈,我急昏頭,趕忙讓孩子服藥,盼望女兒身體變結實。禮尚往來,我和萬夫人漸漸熟絡,鵬哥是她丈夫下屬,她的話,我不敢不聽……結果,就、就走到今天這步田地了。”她憔悴無助,悔恨表示:

“不慎害了鵬哥,全是我的錯,若非舍不下孩子,活著不如死了算了。我已經沒臉見鵬哥,更沒臉面對婆家人,死了算了!”語畢,廖小蝶緊緊抱著女兒,壓低嗓門,傷心痛哭。

女童動彈不得,咳嗽著掙紮,大哭,上氣不接下氣。

郭弘磊靠近,彎腰想抱起女童,“別嚇唬孩子。你絕不能一死了之,你若自殺,世兄百口莫辯。”

“小蝶,你盡快自首,才能救益鵬。”王氏被鬧得頭疼,語重心長,“否則,興許連你也難逃死罪!”

“珠兒,娘對不起你。”廖小蝶拒絕松手,嗓音沙啞,自顧自地說:“從一出生,衣食住行,娘樣樣想給你最好的,想讓你做富貴千金、一輩子風風光光,豈料竟害了你爹。娘忒糊塗!”

女童被失態的母親嚇壞了,哭著蹬腿。

郭弘磊忍無可忍,扭頭使了個眼神,潘嬤嬤忙上前,兩人合力,強硬奪走孩子,他吩咐:“此處亂糟糟,快帶她去找奶媽。”

潘嬤嬤抱著女童,匆匆離去。

旁邊,王巧珍嗤笑,對弟媳婦說:“廖小蝶貪婪,愚蠢,活該倒黴!她背著丈夫,與貪官之妻同流合汙,偷偷斂財,隔三岔五給孩子餵人參、鹿茸、雪蓮等補品,既不懂‘是藥三分毒’,也不懂‘虛不受補’。”

姜玉姝瞠目結舌,“大補啊?再疼愛孩子,也不是這麽個疼法。”

“哎,你不明白。”王巧珍慢條斯理,鄙夷說:“她家窮,臉皮厚,嘴甜如蜜,哄得婆婆保媒,順利嫁進龔家,一當上‘知州夫人’,便得意忘形。然而,無論斂財多少,她骨子裏永遠是個窮丫頭,眼皮子淺,無知,以為給女兒吃名貴補藥是疼孩子,呵,好笑吧?”

姜玉姝嘆了口氣,“難怪寶珠體弱多病……”

同時,郭弘磊面沈如水,低聲說:“我和穆伯父千方百計,艱難疏通了一番,才僥幸求得回旋餘地。欽差奉旨辦案,急著交差,他們一下令,官府勢必抓人。夜長夢多,表姐卻猶猶豫豫,錯失自首良機,後果將不堪設想。”

“欽差、欽差當真決定要查我嗎?”廖小蝶惴惴不安。

郭弘磊反問:“你確實打著世兄的名義受賄了,對不對?”

“我——“廖小蝶啞口無言。

郭弘磊劍眉擰起,“夫妻一體,你自首,盡力保全世兄,即是保全自己和孩子。假如世兄被判‘貪墨受賄’,你想想我家吧,堂堂侯府,為什麽敗落了?”

廖小蝶心亂如麻,深切畏懼欽差、公堂、捕快、審訊……她低下頭,眼神閃了閃,決定拉上郭弘磊回府城,以增加勝算,遂仰臉流淚,哆嗦哀求:“我、我願意自首,可大晚上的,我一個女人,又帶著孩子,實在不敢趕夜路。弘磊,你能不能護送我們去府衙?”說完,她膝行湊近,磕頭說:

“我走投無路了,求求你,再幫一把!”

作者有話要說:

寶珠是父親的掌上明珠,但投錯了娘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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