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蛇蠍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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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 邊塞冰雪尚未融化, 夜裏十分寒冷。

昏暗的床榻間, 廖小蝶裹著被子, 睜著眼睛冥思苦想, 焦急琢磨對策, 毫無睡意。

許久, 女童被凍醒了,“阿嚏~“一聲並翻身, 迷迷糊糊說:“嬤嬤,好冷呀。”

廖小蝶回神, 立刻揭開溫暖被窩,迅速擁住女兒, 默不作聲, 任由孩子誤把自己當奶媽。

“阿嚏~“女童又打了個噴嚏,蜷在母親懷裏, 暖洋洋, 轉眼便繼續入睡。

廖小蝶閉目沈思, 不知不覺間, 睡意漸濃。

萬籟俱寂時, 遙遠處忽然響起“咚“一聲,緊接著“咚咚咚~“三聲,那是更夫在巡夜打更。

四更了。

廖小蝶正淺眠, 被驚醒了。她發了會兒呆,眼神驀地變冷硬, 再次伸手,把蓋在女兒身上的棉被全拽走。

她熟練,並非第一次這麽幹。

但第一次時,屬無心之失。

那是深秋季節,寶珠五個月大,粉雕玉琢,深得父親寵愛。

當天,龔益鵬囑咐:“老伯母壽辰在即,我恰能抽出幾天空,你記得吩咐丫鬟打點行李,咱們一起去長平,探望探望。”

“啊?”

廖小蝶楞住了,極度不情願,卻無法拒絕,違心笑說:“太好了!你天天忙,總算有空了,我不放心,早就想去看望老夫人。”

龔益鵬訥訥答:“衙門裏事情多,我不能隨意出遠門啊。”

當天午後,寶珠恰在母親房裏玩耍,奶媽和丫鬟在庭院裏晾曬冬衣。廖小蝶獨自生悶氣,心不在焉地逗女兒。

嬰兒玩累了,香甜入睡。廖小蝶見狀便走開了,一時疏忽,忘記給女兒蓋被子,便去逛園子解悶。

結果,寶珠著涼,病了一場。

初為人父,龔益鵬心疼掌上明珠,氣得責罵奶媽與丫鬟。

廖小蝶卻心思一動,借故放不下生病的孩子,如願以償,送丈夫出門前往長平縣探望落難親戚,她則留在家中照顧女兒。

從那以後,一發不可收拾。

每當丈夫提議前往長平時,廖小蝶便憶起昔年忍辱負重的憋屈日子,怨天尤人,恨王氏婆媳入骨,滿腹戾氣,一而再再而三,偷偷讓女兒生病,收不住手。

如今家裏有難,丈夫被查,自身亦危險。廖小蝶為求全身而退,故技重施,打定了主意,決定把女兒變成武器,保護自己。

翌日清晨

夜裏幾度著涼的女童果然生病了,仍是風寒發熱,紅著臉咳嗽並哭泣。

廖小蝶脂粉未施,臉色蒼白,抱著女兒來回踱步,大聲吩咐:“楞著做什麽?沒看見珠兒又病了?還不趕快請大夫!”

“是,是。”仆婦低眉順目,急忙催小廝上街請大夫。

廖小蝶怒不可遏,質問:“昨天明明好多了,為什麽吃完早飯就開始咳嗽?奶媽究竟是怎麽照顧孩子的?廢物!簡直一群廢物!”

奶媽和丫鬟面面相覷,噤若寒蟬。半晌,奶媽一肚子委屈,戰戰兢兢,指了指門外,猜測說:“前兩天暖和了些,但、但今天忽然刮風下雪,天冷,估計是孩子體弱,禁不住寒氣。”

“哼,少推脫,多半是你們沒用心伺候!”廖小蝶橫眉立目,心疼哄慰女兒,喝道:“珠兒把早飯全吐了,快去熬清淡白粥來!”

“是。”下人忙奔去廚房。

一大清早,龔家動靜太大,吵醒了住得甚近的姜玉姝。

她揉揉眼睛,聽見外間有洗漱聲,便掀開簾子,疑惑問:“外頭怎麽回事?一大早,吵嚷什麽呢?”

“寶珠又病了。”

郭弘磊衣袍筆挺,邁進裏間說:“我已經打發鄒貴出去請大夫了,你不用操心,睡吧。”

姜玉姝卻坐起,垂首穿襖子,“不了。這時辰,我也該起了。”

郭弘磊轉身,從架子上扯下大毛披風,把妻子整個人包住,“下雪,多穿點兒。”

“別、別鬧——我看不見了!”姜玉姝被摁回床上,掙紮著伸出腦袋,發絲淩亂,兩人親昵打鬧一陣,她才得以下榻穿鞋。

郭弘磊朗聲說:“坐著等會兒,我叫嬤嬤端水來。”

“二公子,今天打算忙哪幾件事啊?”姜玉姝對鏡梳理發絲,笑盈盈。

“天氣忽然轉冷,把寶珠凍病了,我先瞧瞧燁兒,然後給母親請安,再看看寶珠。飯後帶三弟、四弟外出布置宅子,順道請人擇吉日,搬家。”郭弘磊精神抖擻,有條不紊,叮囑道:“我侍奉母親用早飯,你別等了,自己吃。”

姜玉姝登時懸起心,忙答:“那你快去看看燁兒,看他好不好。”

“知道!”郭弘磊點點頭,轉身出門。雖說軍中批的是養傷假,他卻無暇靜養,東奔西走,忙忙碌碌。

因著坐月子,一日三餐皆在房裏用。

午飯,照常由潘嬤嬤陪伴,兩人同吃。

“這燉鴨不錯,多吃兩塊。”潘嬤嬤布菜,絮絮叨叨,“幸虧我們家兩位小公子沒事!唉,寶珠姑娘太虛弱,一陣寒氣撲面,就病倒了。大夫一開方,又抓了十幾服藥,良藥苦口,孩子不喝,只能灌,哭得喲,可憐吶。”

姜玉姝喝了口湯,擦擦嘴,憐憫說:“我只見過她一面,乖巧文靜,嗯……但確實瘦弱了些,身體差,才老是生病。”

“看她的頭發就知道了,稀黃。藥喝得多,飯吃得少,身體怎麽結實得起來呢?”潘嬤嬤話鋒一轉,慶幸說:“咱們小公子就不同了,喝奶一口氣喝飽,睡覺睡得香,一天比一天結實,眼睛特別有神,黑亮黑亮的,越看越俊。”

姜玉姝聽得眉歡眼笑,輕快說:“俊嗎?待會兒我看看!”頓了頓,“他們沒回來吃午飯,也不知正在忙些什麽?”

“放心。三位公子肯定帶人在外頭用飯了,省得來回跑,費時費事。”

“這倒也是。”

飯畢,看望孩子後,姜玉姝慣例在屋裏走動,來來回回,一圈又一圈。

潘嬤嬤勸說:“幾十圈了,夫人不頭暈?我光看著都犯暈了。”

姜玉姝回神,渾然不覺頭暈,“不暈,我想事情呢。每天活動活動筋骨,才能恢覆得快。”

“坐月子,別勞心費神了吧?”潘嬤嬤麻利收拾行李,以便搬走。

姜玉姝搖搖頭,“急事,得早作安排。首要是滿月酒,左思右想,不擺不行,而且要擺兩次。趁著全家團圓,縣裏提前擺兩桌,邀請相熟的朋友,一則感謝他們關照郭家,二則讓婆婆和嫂子認識縣官,三則給新宅添喜氣。然後,弘磊回月湖,在鎮上擺幾桌,邀請他營裏的弟兄以及村裏熟人,熱鬧熱鬧,無可非議。”

“婆婆她們剛來赫欽,人生地不熟,只能由咱們張羅。”

“喜事連連,很值得慶賀慶賀!”

潘嬤嬤樂呵呵,感慨道:“說起來,郭家自從到了西蒼,至今沒正經辦過一場宴席。”

姜玉姝嘆道:“之前頂著‘流犯’罪名,行事怎敢張揚?揣著銀子都不敢花。現在不同了,必要的花銷節省不得,人情往來,彼此不往不來就淡了。”

“對,是這麽個道理。”

傍晚,風雪越來越大。

郭家三兄弟帶著小廝返回後衙。

“哎喲,好累!”郭弘軒一屁股落座,仰脖,咕嘟咕嘟喝了杯溫水。

王氏踩著腳爐,傾身關切問:“吃過晚飯了嗎?事情辦得如何了?”

郭弘磊與郭弘哲先給母親行禮,兄長才答:“在外頭吃過了。宅子已經大概打掃幹凈,本月十八是宜遷居的吉日,到時便搬進去。”

“好,好。”王氏聽了自是歡喜。

熏籠旁,王巧珍正在喝茶,郭煜原本纏著長輩玩耍,一見叔叔們回家,便慢慢湊近,鼓足勇氣問:“二叔、三叔,你們怎麽才回來呢?我等了一整天了。”

“煜兒!”郭弘軒昂首,翹起二郎腿,佯怒問:“難道你不是還有個‘四叔’嗎?”

男童訕訕一笑,躬身答:“四叔好。”

“哼。”郭弘軒一揮手,示意就此揭過。

郭弘哲蹲下,溫和問:“你等我們有什麽事?”

“吃飯啊。”郭煜認真答:“早上一塊兒吃的,熱鬧,午飯和晚飯卻只有我和祖母、母親三個。”

郭弘磊莞爾,“等搬進新宅後,請親友們喝喜酒,人更多,更熱鬧。”

“哎呀,太好啦!”郭煜興高采烈地拍掌,不由自主,尾隨個頭最高大的二叔,小聲說:“中午我去看弟弟了,可他一直在睡覺。”

郭弘磊落座,扭頭道:“他還小,白天夜裏大多是睡覺,養精神,長身體。”

“聽說,昨天見過的那位妹妹病了,我本想去看看她的,但祖母和母親不準。”郭煜搜腸刮肚,努力搭訕。

平日,王氏常常告訴大孫子:你二叔武藝高強,謀略過人,是征戰沙場奮勇殺敵的英雄!

男童雖然懵懂,但天生便敬佩“英雄“。

郭弘磊一怔,尚未應答侄子,卻聽大嫂淡淡說:

“你寶珠妹妹病著,正在靜養,所以不能打擾。”避免連累我兒子也生病。

“那好吧,我不吵妹妹就是了。”郭煜規規矩矩,生怕“英雄二叔“嫌棄自己不乖。

王巧珍瞥了瞥裝乖的兒子,心知肚明,樂得耳根清靜。

郭弘磊欣慰讚道:“煜兒懂事了,很好。”

男童欣喜之餘,有些害羞,悄悄挪近一步。

郭弘磊面朝母親,“不知寶珠怎麽樣了?”

“大夫開了新的方子,服了藥,病情已經穩住了。”王氏嘆了口氣,“那個小丫頭,身體真弱,難怪益鵬一提起女兒便犯愁。”

這時,鄒貴快步邁進廳裏,呈上一封信,稟告:“長平來信!”

霎時,眾人一齊盯著信。

郭弘磊立即拆閱,一目十行。

“是不是穆伯父的來信?”王巧珍緊張懸起心,捧著茶杯靠近,伸手說:“我看看?”

郭弘磊頷首,把信遞給大嫂,並使了個眼神,奶娘忙抱走郭煜,鄒貴也會意,帶上門並守在門外。

王氏憂心忡忡,“信上說什麽了?”

“您別急,事情有回旋餘地了!”

郭弘磊振奮,低聲告知:“穆伯父暗中周旋了一番,欽差的意思是:萬斌為害邊塞,貪贓枉法長達十年,下獄後供出許多人,牽連甚廣,恐有攀咬嫌疑。但龔、萬兩家女眷確實私交甚密,當查,故廖表姐得盡快自首,供述實情,若能洗清龔世兄‘貪墨受賄’的嫌疑,即可免除死罪!”

“那,活罪呢?”郭弘軒耳語問。

郭弘磊凝重答:“死罪或可免,活罪絕難逃。”

“啪“一聲,王巧珍把信拍在桌上,咬牙切齒,“不錯!小蝶必須盡快自首,免得害死她丈夫!”

郭弘磊凝重說:“夜長夢多,越快越好。萬一官府來抓人,就沒機會自首了。”

王巧珍頭一昂,自告奮勇,“事不宜遲,我立刻勸她:躲在咱們這兒沒用,請她連夜趕路回府城,自首救益鵬!”

“這……”王氏稍作思索,本欲起身,卻又穩坐,“唉,玉姝正在坐月子,男人又不太方便去夜談。巧珍,那就你去一趟,和緩些,把道理給小蝶解釋清楚。”

王巧珍胸有成竹,疾步朝門口走去,“老夫人,這件事放心交給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王巧珍:早在侯府時,我就想趕狐貍精了!【挽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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