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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癡情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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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滴血, 郭弘磊卻渾然不覺, 一邊反覆琢磨攻城之法, 一邊警惕審視周圍, 同時吃幹糧果腹。

幸而, 旁邊的同袍瞥見了, 立即提醒:“弘磊, 你的手在流血,怎麽回事?傷哪兒了?”

“唔?”

郭弘磊依言低頭, 看了看,咽下凍得硬邦邦的幹糧, 單手解開鎧甲袖扣,納悶說:“我看看。”鎧甲袖挽起, 露出小臂一處傷口, 不長,僅寸餘, 卻深得皮開肉綻, 血淋淋。

同伴們狼吞虎咽吃幹糧, 關切說:“嘖, 肯定是被敵兵用刀尖刺傷的!”

“看吧, 鎧甲破了個口子。”

“趕緊上藥包紮,別凍壞了胳膊!”

郭弘磊頷首,取出姜蓯金瘡藥, 熟練為自己處理傷口,三兩下包紮嚴實了, 感慨道:“天太冷,凍得人麻木了,竟一直沒覺得疼。弟兄們小心些,互相關照著,可別像我,受傷而不自知。”

“這是自然,理應互相關照。”

“嗳喲,這鬼天氣。”壯漢們三五成群,坐在雪地裏,犯愁交談:“實在太冷了,萬一遭遇狂風暴雪,別說人,馬也受不了的,到時怎麽殺敵?”

“怎麽辦?盡人事,聽天由命唄。”

“咱們東奔西走,聲東擊西一整天了,不知新陽衛攻下滁節縣沒有?”

“新陽衛不至於那般無能吧?咱們引開了敵援,他們趁亂還奪不回滁節嗎?”

郭弘磊泰然自若,冷靜說:“萬一遭遇狂風暴雪,咱們行動不便,敵人也躲不過,端看誰的拳頭硬了。”

“當然是我們!”

“北犰小賊,烏合之眾,幾十個部落頭領之間,難以齊心,根本不是咱們的對手!”

“開戰一天,不知北犰的主力移到了何處?擊敗主力,其餘賊兵便是一盤散沙,估計不戰而敗,潰逃回草原。”

千餘人奔波整日,短歇兩刻鐘。郭弘磊起身,整理馬鞍,吩咐道:“此處距離滁節縣不足二十裏,急行軍,天黑之前必須進城!按事先的安排,弟兄們應該已經把糧草送去那兒了。”

“是!”

“走吧,這荒郊野外的,一停下來,凍得人受不了。”

郭弘磊一馬當先,催馬低喝:“駕!”

千餘驍勇善戰的騎兵,緊密簇擁頭領。

決戰前,郭弘磊跟隨潘奎等人,曾多次渡江潛入庸州,早已摸清地形,熟門熟路,於天黑前,悄悄把手下帶到了滁節縣城之外。

不料,尚未入城,卻遙見一夥敵兵在截殺運糧隊,新陽衛的兵馬拼死阻攔,雙方混戰。

郭弘磊定睛一望,拔刀策馬,喝令:“豈有此理!賊兵正在搶劫咱們的糧草,弟兄們,隨我去殺他個片甲不留!”

“殺!”

眾鐵騎怒氣沖沖,戰馬飛奔,大吼:“北犰賊,納命來!”

“連老子的糧草都敢搶,簡直活膩了!”

“送上門來的人頭,一個也別想逃。”

片刻後,鐵騎沖入戰場,迅速扭轉局面,數百敵兵毫無招架之力,被全殲。

歡呼聲中,新陽衛的小頭領策馬靠近,氣喘如牛,抱拳說:“兄弟,幸虧你們來得及時!”

郭弘磊還禮,“碰巧趕上了。滁節縣攻下了嗎?”

“剛攻下不久!”

隆冬臘月,對方卻冒汗,一陣陣後怕,“大夥兒正忙著守衛堡壘、剿滅城中殘敵,上頭派我們接應糧草,結果半道遭搶!好險,差點兒沒保住糧草。”

郭弘磊聞言放下心,“恭喜諸位,順利奪回第一處要地!”

“嗳,你們才是開路先鋒,我們新陽衛尾隨,要是攻不下滁節,豈不顯得太無能了麽?”對方小頭領擦擦汗,心直口快。

郭弘磊被鎧甲掩住的臉莞爾,並未接這腔,而是提醒道:“北犰糧草緊缺,天快黑了,咱們得盡快進城,免遭賊兵圍攻。”

“走!走走走!”對方讚同點頭,忌憚環顧四周,嚷道:“弟兄們,手腳麻利些,趕緊進城,再逗留縣郊,恐怕還會遇見賊兵。”

於是,赫欽與新陽兩衛的騎兵,護送第一批糧草,以急行軍之速,浩浩蕩蕩進入滁節縣。

進城後,驍騎營仍不得空閑:馬匹歇息吃草,兵丁則舉著火把,協從新陽衛,掘地三尺搜剿殘敵,忙碌探查後,才挑了幾所安全民宅,休息過夜。

敵兵燒殺搶掠,縣衙早已在當年城破之日被燒毀,民宅亦遭殃:值錢物品被洗劫一空,裏裏外外被禍害得亂糟糟,斷壁殘垣,破桌爛椅,遍布灰塵與蛛網。

寒冬夜裏,眾將士冷得瑟瑟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郭弘磊無法,只能囑咐撿拾破桌爛椅等木料,架起幾堆篝火,團團圍坐取暖。

“劈啪“聲中,篝火熊熊燃燒,驅散了嚴寒。

眾兵丁席地而坐,紛紛翻出幹糧,拿去火上烤,苦中作樂,“謔,好香!”

“香?你小子把吃的烤焦了。”

“我這個就烤得剛剛好,都學著點兒吧。”

聊著聊著,不可避免的,他們開始抱怨嘀咕:“糧草不是跟上來了麽?夥房怎麽回事?咱們連稀粥也吃不著。”

“莫說稀粥,連口熱水都沒有。”

“哼,那群懶貨,連熱水都不燒一鍋,他們跟來,究竟有什麽用?”

……

郭弘磊在邊上,正與心腹商議明日行程,忙中一拍額頭,立刻交代幾句,數人即起身,趕去各篝火處解釋,安撫道:“沒口熱食,我也納悶,故特地打聽過了:夥房並非偷懶,而是正忙著尋找幹凈水井、安置爐竈、收集柴禾。弟兄們放心,等明早,咱們就有熱水熱食了。”

眾兵丁聽了,才心氣平順,苦著臉說:“催他們快些吧,實在太冷了。”

“來不及做吃的,好歹燒一鍋熱水,喝了暖暖身子。”

“唉,那群夥頭兵,真是慢吞吞。”

上陣殺敵衛國,個個英雄好漢,下了戰場饑腸轆轆,不吃飽喝足怎麽行?一旦忍饑挨餓,將士勢必虛弱,如何有力氣行軍打仗?故有古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郭弘磊頷首,正色答:“我已經再三地催了,明早動身之前,夥房一定會備好充足食物!”

赫欽驍騎營休整一夜,翌日卯時中,天未亮,便披上鎧甲,列隊趕去夥房。

果然,夥房的人一宿未眠,熬了足夠的厚粥、燒了足夠的滾水、做了足夠的雜糧餅。

“各位兄弟,老規矩啊!”夥頭兵一字排開,麻利分發食物,大喊:“出征的,厚粥管飽,熱水任喝,每人十個大餅;守城的,也‘厚粥管飽,熱水任喝’,但不能碰幹糧。”

此乃軍中慣例,並無不公,人人遵從。畢竟出征的隊伍須負責探路與開路,冒險突入敵營,十分辛苦。

不消片刻,出征將士吃飽喝足,背上幹糧,各自去牽馬。

郭弘磊上馬,勒轉馬頭,朝城門奔去,精神抖擻,朗聲鼓舞道:“弟兄們,該去收覆息縣了。咱們打前陣,後援仍是新陽衛的弟兄,早一刻攻下,就早一刻休整!”

眾兵丁養足了精神,士氣高漲,馬蹄跺得縣城青石板街道轟響,氣勢如山。

驍騎營的五名小頭領,率領各自手下,奔出城門不久,便依計分頭行事,朝息縣包抄而去。

一晃眼,小年已過。

臘月二十四,連日狂風大雪,邊塞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夜半時分,赫欽縣城裏,黎民百姓蜷在熱被窩裏,正睡得香。

臥房裏昏黑,姜玉姝側躺,睡在床外側,便於下地。

最近,無論白天黑夜,一入眠便噩夢連連。她的噩夢,光怪陸離,多是兩國交戰、刀光血影、馬嘶人吼……結局往往是:

郭弘磊勇猛沖鋒陷陣,卻不幸身陷重圍,被刀或箭所傷,昏迷墜馬。

偶爾,夢境倏然一閃,她仍在劉村東屋,忽聽窗外兩只狗狂吠,並有家人驚呼:“公子回來了!糟糕,他受了重傷!”

“方大夫呢?快叫他來救命!”

方大夫呢?

快請大夫!

十萬火急,大夫哪兒去了?

往常,姜玉姝會生生急醒,這次卻是被吵醒:

縣衙外便是寬敞街道,突兀響起陣陣馬蹄聲、沈重腳步聲,急速往北。

姜玉姝指尖顫了顫,猛地睜開眼睛,虛汗涔涔,白著臉,撐起半身傾聽。

潘嬤嬤日夜陪伴,睡在床裏側,被驚醒了,打著哈欠轉身,關切問:“怎麽了?又做噩夢了?還是要起夜?”

“噓。你聽街上的動靜,又有一隊援軍北上了。”

潘嬤嬤霎時清醒,側耳數息,欣喜說:“太好了!又多了一隊援軍,趕去給公子他們幫忙。不過,都臘月底了,這隊援軍,來得夠晚的,也不早點兒。”

姜玉姝嘆了口氣,摸黑坐起,“軍令如山,耽誤時辰要挨罰的,援軍無論早晚,皆是奉命行事。聽說,行軍打仗之前,糧草必須嚴格算好,要多沒有,如果少了,將士會餓肚子。所以,邊塞之地,無法一口氣把大批援軍派去陣前候命。”

“唉,一日三餐,人吃馬餵的,確實負擔重。”

潘嬤嬤伸手一摸,眉頭緊皺,“哎喲,又是一身汗!快把濕衣裳換了,仔細著涼。”語畢,她披上襖子,從床尾下地,吹亮火折子掌燈,悉心照顧。

姜玉姝依言換了衣裳,再躺下時,止不住地胡思亂想,一顆心備受煎熬,睜眼到天明。

次日晌午,裴文灃來探望。

吳亮和蔡春隨從,兩人擡了一口箱子,擱在廳裏。

姜玉姝詫異問:“表哥,那是什麽東西?”

“姑父給你的。”裴文灃落座,接過潘嬤嬤奉的茶,溫文爾雅,解釋道:“我看了單子,註明是衣物,另有一千兩銀票,表妹請收好。”蔡春立刻把銀票交給潘嬤嬤。

姜玉姝一怔,“銀票和衣物?我與父親書信不斷,他卻從未提過。”

裴文灃喝了口茶,讚嘆:“用得著特地提嗎?姑父心疼女兒,數千裏迢迢,歷時三月,才把這口箱子輾轉寄來西蒼。”

姜玉姝大為意外,好奇說:“嬤嬤,打開看一看,我瞧瞧是什麽衣服。”

郭弘哲也好奇,探身打量。

“哈哈哈,依我猜,八成不是給您的。”潘嬤嬤樂呵呵,蔡春和吳亮幫了把手,費了些力氣,才慢慢打開箱子。

眾人定睛一望:箱內是衣服,塞得滿滿當當。

全是嬰兒衣物。

繡花包被、虎頭帽、襖子、棉衣、褲子、襪子、虎頭鞋……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齊全嶄新,均是上等料子。

“果然是給孩子的!”潘嬤嬤一拍手,並不意外,笑說:“夫人,這個叫催生禮,是在臨盆前,娘家送給女兒的。認真按規矩,除了孩子衣物之外,還有給您的食物。姜府上必定考慮路途遙遠,食物存不住,才只送了衣物。”

姜玉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她不禁心裏一暖,頗為動容,暗忖:

姜姑娘的父親,如果用前世的眼光看待,令人氣憤、傷心、失望,難以諒解;

但如果用乾朝的眼光看待,他卻不算壞——女婿家犯事敗落,他並未嫌棄,亦未袖手旁觀,而是鼎力相助;女兒遭流放,他時常修書勉勵,寄銀票、送催生禮。

繼母為了親生女兒的婚事,焦頭爛額,若無父親主張,世上有幾人關心屯田女犯呢?

一時間,姜玉姝百感交集。

裴文灃見狀,好笑地問:“怎麽?高興得呆了?”

“太意外了。”姜玉姝若有所思,輕聲說:“我遠離都城,讓父親牽腸掛肚,心裏很過意不去。”

裴文灃眼裏流露憐惜之意,安慰道:“總有一天會回去的,到時再孝順侍奉姑父也不遲。”

閑聊幾句,姜玉姝迫不及待,緊張問:“表哥,不知現在戰況如何?庸州被奪回來了嗎?”

郭弘哲憂心忡忡,“聽說是臘月中旬開戰的,馬上過年了,還沒個結果嗎?”

裴文灃搖了搖頭,凝視滿臉憂切之色的表妹,“尚無確切消息,縣衙也非常焦急。如果捷報到了,我會告訴你們。”

姜玉姝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飛去戰場一探究竟,“唉,交戰快十天了,至今沒個準信,真是要急死人。”

“放心,此次援軍充足,無論結果如何,敵兵都無法踏進西蒼半步。”

無論結果如何?

姜玉姝聽著刺耳,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我們肯定會贏的!”

我們?你和誰?你的誰?裴文灃微笑,“當然。只盼早日大捷,邊塞老百姓才能安居樂業,免得一年到頭提心吊膽。”

“就是啊。”郭弘哲和潘嬤嬤同時嘆氣。

姜玉姝關心則亂,連月寢食難安,忍不住懷疑表兄故意隱瞞了不妙的事實。

於是,當裴文灃道別並邁出廳門走遠時,她一沖動,起身大喊:

“表哥!”

裴文灃聞聲止步,轉身見她邁出門檻,疾步返回,“慢點兒,怎麽了?”

姜玉姝扭頭擺擺手,示意潘嬤嬤和小叔子稍等。她立在檐下,開門見山,小聲問:“聽你剛才的語氣,難道出了什麽巨大變故?我們敗了?”

“此話怎講?”

裴文灃楞住了,回神即嘆息,無奈說:“目前確無準信,敵我尚未分出勝負。姝妹妹,耐心等著,少胡思亂想。”

“真的?”

“騙你做什麽?莫非我把心掏出來,你才相信?”裴文灃目不轉睛。

姜玉姝松了口氣,“信!我信!我始終相信,大乾會贏的。”

“即使輸了,你也不必驚慌害怕。”裴文灃靠近,低聲說:“有我在,斷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你。姝妹妹,我、我……”他語塞,倉促思索措辭。

這下輪到姜玉姝楞住了,她一回神,發覺兩人靠得太近,下意識後退幾步,無言以對,尷尬說:“表哥公務繁忙,我不打擾了,你快忙去吧。”

裴文灃臉色一變,沈默半晌,近乎耳語地問:“如果他回不來了,你怎麽辦?”

姜玉姝也臉色一變,滿心不悅,皺眉反駁:“別咒他!他身手高強,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到時,只要你願意,以後我會照顧你。”裴文灃鄭重承諾。

姜玉姝堅定搖頭,一字一句,嚴肅表明:“不敢給表哥添麻煩,我會照顧好自己和孩子。並且,他絕不會拋下妻兒不管的。”

“姝妹妹,你——”

“你變了,變了太多,簡直像個陌生人。”

裴文灃大失所望,傷心之餘,百思不得其解,困惑質問:“海誓山盟,我一直銘記於心,苦讀十年拼命用功,金榜題名,既為了前程,也為了配得上侍郎千金、讓你一輩子風風光光……難道你忘記了嗎?”

姜玉姝憐憫癡情人,暗暗不忍,卻不得不狠下心腸,坦率答:“沒錯,我變了。從前的許多事,我漸漸記不清了。”

“物換星移,這世上,青絲會熬成白發,滄海可變桑田,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

“表哥,你走吧,我不值得你傷心。”語畢,她轉身,潘嬤嬤飛快來攙,扶她回房。

裴文灃失魂落魄,木雕泥塑一般,面無表情。

次日傍晚。庸州城郊山腳

“籲!”郭弘磊下馬,打了個手勢,眾兵丁尾隨,潛入一片樹林休整。

激戰多日,一路殺敵,個個精疲力倦,從千餘人減員為八百餘人。

郭弘磊身負幾處輕傷,低聲吩咐:“此地距離庸州城四十裏,遵照將軍命令,咱們休息一晚,養精蓄銳,明早攻城!”

“這一仗,成與敗,就看明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我寫啊寫,寫啊寫,5000+字還沒寫到打完仗,抱歉,太困了……明天!明天一定,一定會打完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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