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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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留傷兵?”姜玉姝一怔,大為錯愕, 皺眉沈思不語。

嚴百戶見對方只是愕然, 而非斷然拒絕,便覺得可行, 趁熱打鐵,無奈道:“並非故意給你家添麻煩, 而是實在逼不得已。你們也看見了, 我這四個弟兄,失血過多,傷得太重,如果勉強背回營, 傷勢必然加重,一路顛簸, 恐怕性命難保。”

“唉, 他們四個,年紀最大的不過三十多,最少的才二十歲, 勇猛善戰,全是殺敵不要命的性子, 所以才身負重傷。”嚴百戶言辭懇切, 繼續游說:“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各位若能收留幾日,興許就能保住四條性命了, 功德無量啊!”

保住性命,功德無量,可萬一保不住呢?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姜玉姝暗中斟酌,心思飛轉,正色表示:“大人,我們十分欽佩殺敵衛國的勇士,也不忍心見死不救,但實不相瞞,我們不敢貿然收留。”

“為什麽?你有何顧慮?盡管大膽直說!”嚴百戶抹了把臉,汗水混著血水,精疲力倦。幾個將士站在階下,戎裝染血,滿臉懇求之色。

姜玉姝直言不諱,坦率答:“正如您所言,大夥兒也看得清清楚楚,這四位好漢,傷勢嚴重,嚴重得各位不敢挪動他們回營。那麽,醜話說在前頭,假如我們出於善心收留了傷兵,而傷兵卻在我們家裏加重傷勢,或者不幸英年早逝、為國捐軀——到時,軍中會不會責怪甚至追究我們?”

“請恕普通人膽小,心存顧慮,委實不敢貿然收留重傷患。”

“哦!原來你是擔心這個。”

嚴百戶恍然大悟,當即昂首挺胸,承諾道:“這卻是你多慮了!征戰沙場的人,見慣了傷亡,四個弟兄的傷勢,我們心裏有數,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俱是各自的命,怨不得旁人。放心,軍中絕不會怪罪你們!”

“這……”姜玉姝站在門階上,居高臨下,俯視四個幾乎渾身浴血的重傷患,不由得想起自家投軍的幾個男人,心裏很不是滋味,憐憫嘆息。

一方面人命關天,另一方面事關重大。萍水相逢,豈敢隨便收留陌生傷員?作為郭家女主人,她一時間為難住了,攥緊帕子,反覆斟酌。

莊松眉頭緊皺,時而望著姜玉姝,時而端詳重傷患,欲言又止,一直沈默旁觀。

“其實,你根本不用害怕。”嚴百戶生性精明,已經判定對方心地善良,便腳底生根,繼續游說:“此次追剿殘敵,我是頭兒,我下的命令,即便軍中追究,只會追究我,哪兒有怪罪熱心村民的道理?”

姜玉姝神色嚴肅,不由自主地走下臺階,翠梅貼身攙扶,寸步不離,鄒貴尾隨。

三人靠近些,仔細打量正被同伴包紮傷口的重傷患,憶起郭弘磊等人也曾身負戰傷,均流露不忍之色。

姜玉姝再三考慮,緩緩道:“聽了您的話,我們放心了些,但仍是擔憂,畢竟事關四條人命。”

“你要是害怕擔幹系,嚴某寫個條子、註明一切,如何?”嚴百戶見對方彎腰打量傷兵,立時放下心,暗忖:嘿,此事能成!

姜玉姝直起腰,不解地問:“您的意思是光收留嗎?重傷患,急需醫治,也需要人照顧的。”

“咳,聽說,你家不是有個大夫麽?既會配制良藥,想必醫術不錯,請他幫忙救人,行不行?”嚴百戶擡袖擦汗,硬著頭皮,尷尬道:“另外,我會留下兩個人,專負責照料傷兵,不勞你們費心的。”

姜玉姝皺了皺眉,當即提醒道:“我家雖有個大夫,但哪怕絕世名醫,也不敢保證一定妙手回春。”

“生死有命,我們明白的!”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四個重傷患,兩個幫手,六個陌生人……姜玉姝倍感頭疼,餘光瞥見莊松,瞬間靈機一動,試探問:“莊主簿,您說該怎麽辦?”

霎時,所有人不約而同盯著莊松。

“啊?我、我——“本欲明哲保身的莊松嚇一跳,緊張之下,脫口答:“整個劉村,只你家有個正經的大夫!唉,我們不懂醫術,既無大夫又無藥材,沒法收留傷兵。抱歉,真是抱歉。”

“哦?無需‘抱歉’,我們從不強人所難。”嚴百戶斜睨,鼻子裏嗤聲,一眼看穿酸書生忌憚推脫,不免氣惱,心想:若是沒有我們出生入死守衛西蒼,北犰一早渡江燒殺搶掠了。哼,手無縛雞之力的酸書生,忒沒良心!

好個莊主簿,生怕我把麻煩推給你,也不想想,是你把人引來我家的。

姜玉姝哭笑不得,發覺對方近似“賴“上自家了,深思熟慮,最終狠不下心腸“嘭~“地甩上院門。

商談片刻間,她暗下決心,不再猶豫,鏗鏘有力道:“其一,各位看得見,我家被敵兵洗劫過了,亂糟糟,房屋狹窄簡陋;其二,我的家人正在山裏避難,不知何時才回來;其三,倘若傷員確實需要收留,請大人寫個條子,註明來龍去脈!”她看著莊松,微笑問:

“莊主簿,可否做個見證?”

“可以,這倒可以的。”莊松連連點頭。

嚴百戶一喜,忙問:“所以,你是答應了?”

姜玉姝嘆了口氣,“人命關天,不忍見死不救。”她扭頭,有條不紊,冷靜道:“翠梅,快拿紙筆來。小鄒,收拾靠邊的兩間廂房,給傷兵暫住。莊主簿,煩請安排熟人上一趟後山,老地方,告訴我家人,村裏已經安全了。”

“是。”鄒貴和翠梅一向信任少夫人,言聽計從,分頭行事。

莊松爽快答:“行!這個簡單,我馬上派人去辦。”

須臾,翠梅擡著小炕桌出來,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嚴百戶連寫廢了三張紙,才寫出姜玉姝滿意的條子,由莊松見證。

“最遲三天!”嚴百戶遞過條子,許諾告知:“三天之內,軍中必會派人送來他們的口糧,不叫你們破費。”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好的。”姜玉姝收好條子,打起精神,催促道:“外頭曬得慌,趕緊把傷員攙進屋裏去吧。”

“多謝了。”

嚴百戶籲了口氣,嚴厲吩咐:“柱子、小樹,即日起,你倆好生照顧受傷的弟兄,不得疏忽懶怠。”

“是!”兩名壯丁躬身領命,與莊松、鄒貴一道,小心翼翼把傷員擡進廂房裏。

傍晚,夕陽西下,暮色漸起,村裏陸續飄起炊煙。

郭家人倉促避難,聽見敵兵已被剿滅,才敢下山回家。

郭弘哲一馬當先,推開院門便大喊:“二嫂?”

“三公子,慢些。”潘嬤嬤等人尾隨,個個饑腸轆轆,疲憊不堪。

“天吶,家裏居然、居然變成這樣了?”郭弘哲瞠目結舌,無措站在院子裏,環顧四周,納悶審視陌生士兵,驀地眼睛一亮,愉快問:“肯定是二哥回來了!你們想必是我二哥的朋友吧?”

柱子和小樹杵在廂房門口,拎著笤帚,拘謹搖頭。

姜玉姝從堂屋裏迎出來,高聲說:“你二哥沒回家。三弟,你們過來,聽我解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二嫂,你終於回來了!”郭弘哲小跑靠近,心有餘悸,“唉,今天可危險了,我們差點沒逃掉,剛跑到山腳,敵騎就沖到院門口了。”

“該挨千刀的敵賊,把整個家禍害得亂七八糟,造孽,造孽呀!”潘嬤嬤看著成堆的破桌爛凳和碎瓷片,簡直心疼壞了。

家遭劫,眾人倏爾咬牙切齒,倏爾垂頭喪氣,義憤填膺。

姜玉姝擡擡手,示意家人安靜,寬慰道:“算了,人沒事就好,損毀的東西可以重新添置,都別傷心了,振作些。”隨即,她三言兩語,簡略解釋了陌生客人的來歷。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他們是二哥帶回家的朋友呢。”郭弘哲嘆氣,很是失望。

周延作為管事,一貫務實,皺眉說:“至少管三天啊?突然多出六個人,衣食住行,不可謂不麻煩。”

姜玉姝忙碌清掃半天,擦擦汗,“他們並非無家可歸之人,只是借居養傷一陣子,待能挪動了就會離開。”

“既然事先認真商量妥了,當積德行善唄,橫豎有人服侍傷兵,不妨礙咱們下地忙活。”潘嬤嬤和善道。

姜玉姝無暇停頓,面朝方勝,歉意說:“方大夫,不得已,你是村裏唯一的大夫,能不能——”

“能!”方勝樂呵呵,在井旁打水,洗臉洗手,“我看了條子,上頭列得一清二楚,無需擔幹系,有什麽不敢救人的?盡我所能吧。”他洗凈汗與塵,便翻出藏在暗格裏的藥箱,匆匆去救治傷兵。

姜玉姝不慌不忙,安排道:“羊被殺了兩只,大熱天,肉放到明天就臭了,因此莊主簿做主,他和官差們一只,另一只給咱們,柱子和小樹挺勤快,主動幫忙收拾好了。天色不早,先做飯,等吃完飯,我告訴大家一件關於屯田的要事!”

“家裏亂糟糟,其餘人各自找活幹,東西能修補留著,無法修補的扔了。”

“我們去做飯,順便打掃廚房。”潘嬤嬤頷首,招呼小桃、翠梅和周延妻而去。

其餘人則挽起袖子,齊心協力,清理每一處狼藉。

入夜時,郭家裏裏外外恢覆了整潔,大盆香噴噴的羊肉管飽,撫平了眾人後怕的心。

月上樹梢,夜風從半敞的窗湧入,撲得燭光搖曳。

姜玉姝提筆蘸墨,時而冥思苦想,時而伏案疾書,修修改改,逐字逐句地推敲。

“吱嘎“一聲,虛掩的門忽被推開,家裏幾個女子結伴而來。

潘嬤嬤眉開眼笑,十分激動,“恭喜少夫人!公子若是知道您有喜,不知得高興成什麽樣!”

“給您道喜了。”小桃抿嘴笑,屈了屈膝。

周延妻興奮說:“等明年小公子出生,家裏想必熱鬧許多。”

小公子?也可能是女兒啊。

姜玉姝擱筆,下意識輕撫腹部,羞澀道:“才兩個多月而已,離出生還早。”

“姑娘,縣裏大夫開的安胎藥,我拿給方大夫看了,他想給您診診脈,然後再作決定,行麽?”翠梅稟道。

姜玉姝好笑地答:“當然行。”

“來,您披件衣服,方勝正在門外候著呢。”潘嬤嬤抖開外衫,笑得合不攏嘴,歡天喜地。

姜玉姝便起身,袖子一帶,卻碰掉了紙張,小桃蹲下拾起,好奇問:“這是寫的什麽呀?”

“栽種土豆的經驗。”

姜玉姝一邊穿衣服,一邊告知:“我已經同莊主簿商議定了,過兩天,本鎮和連崗鎮,共三十個村的裏正,將會趕來劉村,一則分發糧種,二則學習栽種方法!”

“您有孕在身,日夜操勞,怎麽妥?”潘嬤嬤轉喜為憂,愁眉苦臉。

姜玉姝志在必得,幹勁十足,冷靜答:“其實,接下差事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有孕,如今只能小心些了。一千五百萬斤糧食,官府許諾,若能達到,便會嘉獎郭家,機會難得,不容錯過!”

次日一早,四個傷兵均發起高熱,人事不省,方勝使出渾身解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穩住他們的傷勢。

這天,軍中無人前來。

第二天,其中三個傷兵清醒,喊餓,服藥喝粥。餘下傷勢最重者,奄奄一息。

這日,軍中仍無人前來。

第三天清早,月湖和連崗兩鎮的幾十個裏正奉命趕到,聚在莊松的下處,交頭接耳,茫茫然。

姜玉姝頭戴帷帽,把文稿塞給郭弘哲,溫和囑咐:“別緊張,我都寫好了,你照著念即可,把自己當先生,把裏正們當學生,練練膽子。”

“可、可我怕念不好。”郭弘哲緊張得結巴了,“萬一出醜鬧笑話,豈不是給嫂子丟人?”

姜玉姝笑了笑,勉勵道:“放心大膽的,待會兒我就在旁邊,隨時替你打圓場。”

“那好吧。”郭弘哲深吸口氣,仿佛奔赴沙場的勇士,毅然道:“我且試一試!”

與此同時。赫欽衛

“唔,不錯。”

“辛苦了。”指揮使竇勇合上公文,和藹道:“這一仗總算打完了,後續不急,可以緩些日子辦。老曹,瞧瞧孩子去吧,聽說他殺敵十分勇猛,果然‘虎父無犬子’。”

曹樺兩眼布滿血絲,胡茬未修,強忍焦急,苦笑道:“將軍過獎了。唉,那小子有勇無謀,只會埋頭沖鋒陷陣,當不起您的讚賞。”

這時,郭弘磊求見,精神抖擻,朗聲稟告:“啟稟將軍,長谷灣戰場打掃完畢,共俘虜一百三十七人,均已押入地牢受審!”

“弘磊,你來得正好。”竇勇咳了咳,吩咐道:“立刻護送曹大人去一趟劉村,看能否把傷兵接回來,待在老百姓家裏養傷,不合規矩。”

郭弘磊一頭霧水,“劉村?”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的呆木頭,即將成為父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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