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關燈
“大夫,如何?她不要緊吧?”裴文灃焦急不安, 一見大夫出來, 便疾步湊近,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老大夫須發灰白, 慈眉善目,擺擺手, 笑答:“大人無需擔心, 您那位親戚並非中暑,而是有喜了,她已經有兩個多月的身孕。”大夫習以為常,隨口說:“恭喜。”

“什麽?”

“你說什麽?”

裴文灃目瞪口呆, 整個人猛一個激靈,猶如遭了晴天霹靂, 震驚失神, 語無倫次地問:“她、她怎麽可能有喜?大夫,你可診清楚了?她居然、居然——兩個多月的身孕?”

老大夫被質問得一楞,頓了頓, 絲毫未動怒,訝異端詳明顯痛苦不悅的年輕州官, 和藹答:“老夫行醫大半輩子, 那般明顯的喜脈,不會診錯的。”

“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的身孕……”裴文灃喃喃自語,兩眼發直。猝不及防, 他踉蹌幾步,頹喪跌坐圈椅,失魂落魄,暗忖:

恭喜?

倘若大夫說“尊夫人有喜“,那才叫喜;如今卻是“郭夫人有喜“,喜從何來?

親信小廝心驚膽戰,不約而同,火速並排,以身體遮擋公子,面上佯作欣喜狀,高聲說:“哦,原來表姑娘並不是生病,而是有喜了啊!”

“今兒天太熱,所有人都差點中暑了。咳,我們公子被曬得頭昏腦漲的,煩請大夫給開一劑解暑藥。”

大夫老於世故,自然瞧破了些端倪,卻明智地未說破。他裝作一無所知,識趣答:“行。老夫這就去開方子,稍後你們去抓安胎藥時,順便抓解暑藥。”

“哎,好的。”蔡春和吳亮擠出笑臉,前者照顧大受打擊的裴文灃,後者迅速請走大夫,生怕招惹外人非議。

這時,翠梅從裏間跑出來,臉帶喜色,但一見了裴文灃,卻下意識收斂喜色——作為下人,她和蔡春、吳亮一樣,無力左右局面,內心為難,不勝唏噓。

翠梅恭恭敬敬,屈膝福道:“表公子。”

“聽大夫說,“裴文灃枯坐,木雕泥塑似的,鳳目幽暗,“玉姝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可是真的?”

翠梅瑟縮低頭,不敢直視對方,囁嚅答:“大夫反覆地診脈,他說有喜,應該、應該便是有了。”

“哦?”裴文灃緩緩扭頭,冷冷問:“算起來,靖陽侯父子去世才一年多,按理應該守孝三年,姝妹妹卻竟然有喜了?”他臉色突變,激憤拍桌而起,額角脖頸青筋凸起,恨意滔天,咬牙怒罵:

“郭弘磊有違孝道,簡直是個畜生!畜生!”

“公子,冷靜,您冷靜些。”蔡春和吳亮嚇一跳,慌忙勸說:

“求您小聲點兒,龔知州是郭家親戚,這種話要是傳出去,不太好。”

翠梅唬了一大跳,惶恐後退,戰戰兢兢。事關家主名譽,她不得不鼓足勇氣,解釋道:“您誤會了,數月前,姑娘和姑爺——“她硬生生打住,想了想,拗口改稱:“姑娘和郭二公子,其實是奉郭老夫人的命令,為子嗣起見,提前圓房,正經辦了禮的,絕非私自行事。”

姑爺?子嗣?圓房?

仿若三把尖刀,刺得裴文灃一顆心血淋淋。他臉色鐵青,忽然嗤笑,頭高昂,從牙縫裏吐出字,“你稱呼姓郭的為姑爺,叫得真順口,又何必改?”

翠梅白著臉,眼眶泛紅,為難得雙膝下跪,哽咽表明:“換成兩年前,奴婢做夢也想不到,一切會變成如今這模樣。當初事發後,姑娘日夜以淚洗面,接連寫信向您求助,奴婢幾個負責寄信,因為府裏不準,每次都是費盡心思,偷偷托人把信寄出去。”

“誰知,寄出去的信統統沒有回音,始終見不到裴家半個人影,我們被禁足,天天盼消息,等啊等,一直等到靖陽侯府的花轎臨門。您說,能怎麽辦?打不過,逃不了,根本沒辦法。”

翠梅流淚,懇求道:“姑娘幾度尋死,幸虧最終活了下來,現在她已經懷了郭二公子的孩子……表公子,奴婢鬥膽,求您別再打擾她了,面對面,姑娘心裏得多痛苦啊?”

裴文灃直挺挺戳在地上,雙拳緊握,一聲不吭。他倏然轉身,擡腳沖向裏間,沖了兩步卻停頓,趔趄又一轉身,飛奔出房門,頭也不回。

“公子?”

“公子,您冷靜些!”倆小廝立刻追趕。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下一瞬,去廚房提水的鄒貴返回,進門即吃一驚,緊張問:“翠姐姐,你怎麽啦?為什麽跪著?”

“沒什麽。”

翠梅回神,擦淚站起來,掏出荷包遞給同伴,接過熱水,叮囑道:“小鄒,大夫正在開藥方,你快找他去,上街抓藥時小心些,我得照顧少夫人。”

“知道了!”鄒貴把荷包塞進懷裏,猶豫瞬息,小心翼翼地問:“是裴公子罰你跪的吧?剛才,我遠遠望見他了,似乎怒氣沖沖的。”

翠梅避而不談,含糊答:“不是,他沒罰我。別楞著,抓藥去吧。”

“哦。”鄒貴撓撓頭,懷揣著荷包走了。

炎夏的午後,裏間十分悶熱。

姜玉姝被吵醒了,逐漸清醒,困倦乏力,慢慢坐起來,喚道:“翠梅?”

“哎!”

翠梅急忙返回裏間,關切問:“終於醒了!覺得怎麽樣?身上可有哪兒不舒服?”

姜玉姝靠著軟枕,臉色蒼白,迫不及待地問:“剛才表哥是不是在外面?我半夢半醒,似乎聽見你們在吵架?”

“沒吵架,只是、只是談起了往事,表公子有些激動。”

姜玉姝皺眉,雙手下意識捧著腹部,輕聲說:“我略聽了幾句,大概猜著了。委屈你了。”

“委屈什麽呀?一點兒不委屈。”翠梅吸吸鼻子,揚起笑臉,倒水端近,愉快說:“恭喜姑娘!大夫說,您已經有兩個多月的身孕啦。”

孩子!

姜玉姝不敢置信,輕輕撫摸腹部,驚喜交加,忐忑問:“真的嗎?可我一直沒什麽感覺,大夫該不會診錯了吧?剛才隱約聽見外頭爭吵,說‘有喜’,我迷迷糊糊,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當然是真的!請來的白胡子大夫是縣裏名醫,豈會連個喜脈都診錯?肯定是懷上了。”翠梅堅信不疑,湊近道:“月信不是沒來麽?前陣子我就懷疑,原來真有喜了。”

姜玉姝激動無措,垂首審視自己的肚子,小聲說:“自從到了西蒼,估計是水土不服,月信一直很不準,況且——”

“況且什麽?”

況且,上次他探親,每天夜晚……唉,不知道會不會傷了胎兒?

姜玉姝擔憂之餘,臉泛紅暈,羞於啟齒,尷尬答:“沒什麽。”

“咳,哦。”翠梅與彭長榮已定親,雖未成親,情事上卻開了竅,她模糊有所猜測,卻沒好意思琢磨。

“小鄒抓藥去了,您先躺下歇息,等煎好藥再起來喝。”

姜玉姝頷首,順從仰躺,雙手不斷地撫摸腹部,時而紅著臉笑、時而皺眉擔憂、時而嚴肅板著臉……即將成為母親,她慌慌亂亂,滿腦子全是孩子,無暇分神考慮其它。

這天夜裏,裴文灃悲悶痛苦,借酒澆愁,喝得酩酊大醉,小廝苦勸無果,硬架著他歇在客棧。

“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

“我不明白,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姝妹妹,明明是我的。”失意之人醉醺醺,涕淚交零,大著舌頭,結結巴巴地說:

“玉姝是我的!郭、郭弘磊算什麽東西?紈絝之徒,那個混賬畜生,混賬東西,搶走了我的妻子。”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倆小廝寸步不離,連哄帶騙,甚至跪下磕頭也不管用,焦頭爛額。

結果,次日一早,裴文灃醉酒昏睡,錯過了送別。

莊松算是共事的夥伴,遲早瞞不住,且偶爾需要對方關照,郭家人便悄悄透露了喜信。

來時一大一小兩輛舊馬車,回時卻變成一新一舊的兩輛。

晨風吹拂,翠梅掀開簾子,把包袱放進去,只見新馬車整潔寬敞,椅子、靠背、後側廂壁均鋪有軟墊,大熱天,明顯是為了姜玉姝而布置的。

“縣衙的意思,特地派了輛馬車,今後歸你用,便於往返月湖和連崗兩鎮之間。”莊松笑道。

姜玉姝自是感激,“多謝各位大人。”

“她如今是雙身子,切勿急趕路,寧肯慢些,也別顛簸。”龔益鵬背著手,威嚴吩咐。

莊松畢恭畢敬,“您放心,既然知道了,絕不會急趕路的,再急也不在乎三天兩天。”

“這就好。”

龔益鵬偏頭,使了個眼神,其隨從便會意,忙奉上兩個食盒。他官袍筆挺,和和氣氣,叮囑道:“食盒裏有幾樣糕點,不嫌棄的話,路上將就用些,別餓著了。”

姜玉姝忙道謝,“怎會嫌棄呢?謝謝表姐夫。”

“我在府城,總是公務纏身,至今只探望過老夫人兩次,一直無法抽空探望你們,實在抱歉。”龔益鵬嘆了口氣,真心實意。

姜玉姝也嘆了口氣,苦笑道:“哪裏?你已經夠費心的了!一大家子分離至今,我們從未去長平探親,平日僅靠書信聯絡,遠遠比不上你。”

“身不由己,怪不得你們。”龔益鵬鄭重其事,承諾道:“等弘磊的孩子出生,記得報個喜信,到時無論如何,我一定帶小蝶去月湖鎮喝喜酒!”

“好的。”

姜玉姝對眼前厚道之人印象不錯,歉意說:“提起孩子,我們沒能去喝外甥女的滿月酒,更是抱歉。”

龔益鵬雖遺憾暫無兒子,但聊起女兒便歡欣一笑,“小女已經會翻身了,等弘磊的孩子出生,我看能不能帶上她,給你們瞧瞧。”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拭目以待!”

莊松擡頭看了看天色,龔益鵬會意,主動說:“你們要趕路,我就不虛留了,下次再聚,啟程吧。”

姜玉姝福了福,“那麽,告辭了。”

“一路小心,多保重。”龔益鵬送了幾步。

“改天再聊。”

鄒貴擺好矮凳,“您慢些。”

姜玉姝踩著凳子登上馬車,與翠梅並排而坐,掀開簾子說:“告辭。”

龔益鵬揮了揮手,盡力關照世交兄弟的妻子。

須臾,一隊官差帶刀護送,兩輛馬車往北,返回月湖鎮。

途中,翠梅好奇揭開食盒,嘀咕問:“咦?不是說糕點嗎?這是什麽?”她拿起木匣,打開一看,“哎呀,是人參!”

姜玉姝扭頭望去,見匣內盛著三根人參,參香撲鼻。她頓時感慨,嘆道:“表姐夫真是、真是——唉,我們又欠了他的人情。”

“無妨,日後慢慢兒報答嘛。”翠梅眉開眼笑,喜滋滋地說:“這必定是給您補身子的。鄒貴昨兒倉促去藥鋪,買不到好參,正缺呢,龔大人就送來了,太及時啦。”

姜玉姝靠著軟墊,閉目養神,手老是忍不住,時不時摸摸肚子,耳語問:“聽說,表哥昨晚喝醉了?”

“嗯。”翠梅合上匣子,謹慎收好名貴藥材,“據吳亮說,表公子喝得大醉,吐得臉發青,一宿未歸,歇客棧裏了。”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姜玉姝一聲嘆息,深感無奈,凝重說:“大醉一場,但願他已經死心了,從此振作,早日覓得志趣相投的佳人。”

“奴婢也希望如此。”翠梅苦惱嘆氣。

足足五天後,一行人才趕回劉村,風塵仆仆。

豈料,剛到村口,眾人便遙見路上躺了幾具屍體,血流遍地,死狀淒慘。

劉桐大驚失色,探頭眺望問:“怎麽回事?”

“不、不清楚。”

“死人了!”

“我認得,那是住在村口的一家子。”

同行官差紛紛勒馬,惶惶不安,正面面相覷時,突聽村裏隱約傳來馬匹嘶鳴聲,夾雜刀劍兵器碰撞的尖利銳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