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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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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唇上血腥味散開, 流的血是涼的,唇上滴落的血卻微熱。

幕流月久違地想到日光照耀的感覺。

明青的眼睛很漂亮很有神,她唇角上揚, 臉上滿是認真和開心。為她和師姐一樣而開心。

幕流月和她對視著。

許久, 她先頂不住移開目光, 感覺被黑霧影響的腐蝕和痛苦確實少了很多,伸手把明青擡到她唇邊的手拿了下來。

“這件事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幕流月撕下一塊黑布纏上明青流血的掌心, 布條纏了幾纏, 面上表情淡淡,聲音卻很是嚴肅鄭重。

靈丹靈藥對魔族無用, 明青的血卻有用。

既然對魔族有用, 那麼對魔族以外的妖族和人族呢?

若是被別人得知, 還不知道會生出怎麼樣的風波?

明青是無瑕道體, 原就被許多人註意著。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青讀懂幕流月的意思後,唇角上揚, 笑容越加燦爛:“師姐,我知道的。”

她不是三百年前的明青,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懷璧其罪的意思, 也知道無瑕道體的意義。

因而她的回答也極其嚴肅鄭重, 一字一字、格外清晰,重重敲在幕流月心上:“我只告訴師姐一個人。”

只告訴她一個人,意思就是信任她,信任到願意交付性命的地步。

上清宗少宗主、無瑕道體的性命多少妖魔想要、多麼重要?

結果明青就這麼無所保留地給了幕流月。

幕流月心微跳,迎上明青明亮清澈一如少年時的目光,才知道明青對她的信任非但沒有減少, 還增多了。

她一如既往相信她。

時移世易,三百年在修士看來其實很短, 對幕流月來說很長是因為變化翻天覆地。

她以為一切都改變了。

上清宗、正道修士、擡頭所看到的天空、手裏的武器和周圍的同道都遠去,曾經生死並肩、現在刀劍相向……

忽然發現有一個人沒有改變,會一直一直信任自己。即便她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心情格外覆雜。

幕流月垂眸,許久才再次出聲,是很明顯的轉移話題:“你能感知到險境的出口麼?”

“能的。”明青面上含著笑,眉眼間隱約幾分自信得意,再次看得幕流月有些出神。

寓意生機希望的青光亮起,和青竹靈相互相輝映。

青光落在白衣的女子面上,襯得她俊逸出塵。

明青原本也傷得不輕,但她有丹藥。

加上也許真的承天護佑,她恢覆得很快。

“我們先前走過的道路和險境出口是同向的,所以沿著原先的方向繼續往前走就行。”

“只是繼續往前,那些黑霧和黑影許會重新出現。”

明青說著,並不懼怕,左手拿起明月劍比了比,頗有信心:“我能護好師姐的。”

她終於修煉到能保護師姐的地步。

哪怕只是礙於險境的環境,明青也有幾分藏不住的開心。

她開心地繼續對幕流月說:“師姐,看,這是明月劍。”

她會好好用師姐的劍帶師姐離開險境,就跟師姐當年護著她一樣。

明青把明月劍往前送了送。

劍上白光觸碰到幕流月四周自帶的魔霧,光芒更盛。

長劍在輕顫,是靈劍再見到主人的歡喜。

劍光亮起、劍芒鋒利,是靈劍和魔霧天然的敵對沖突。

幕流月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面前的明月劍。

劍柄、劍鋒、劍光,都是曾經熟悉到刻進骨子裏的東西。

劍上還有她的印記。

她能感應到明青沒有抹去,她還是明月劍的主人。

但現在,這柄劍在排斥它的主人。

這種排斥不是明月劍所願,而是靈劍本能。

她面無表情看著。

明青難過極了。

她若無其事收回明月劍。

這回輪到她轉移話題了,“師姐,我們該走了。”

幕流月興致不高,只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明青拿著明月劍起身。

往外走了幾步,後面靜悄悄,幕流月還坐在那裏,看起來似乎在出神。

她還沈浸在明月劍排斥的悲傷裏麼?

明青原地沈默了一會,小心翼翼開口:“師姐?”

幕流月擡頭,面上表情不是如明青所想的難過悲傷,反而有幾分無奈窘迫:“我走不了。”

她洩憤般輕捶地面:“我的腳現在使不上力。”

明青微怔,上前查看一番,很快有了結果:“應是黑霧影響所致,離開險境就好了。”

至於走不了該怎麼離開險境——

明青看著幕流月一臉窘迫惱怒的表情,忍住笑意,背對著她半蹲身:“師姐,上來吧。”

幕流月遲疑一瞬,還是伸手搭住了明青的肩膀,被她穩穩背了起來。



被人背著和自己走路看到的景象自然是不同的。

這是一種新奇的、從未有過的角度。

明青看起來跟竹子般輕逸修長,肩膀卻很有力,感覺很安全。

明青向外踏出幾步。

不出意料,黑霧很快圍了上來,藏在後面的黑影蠢蠢欲動。

青光亮起,明青放出青竹靈相罩在幕流月上方,左手明月劍向前劈去。

許是因為青竹靈相的影響,明青感覺應付起那些黑影遠沒有先前困難,甚至團團黑霧在撞上青竹散出的青光有消散的趨勢。

青竹靈相,生機、希望、春意麼?

幕流月不用對付黑影,觀察到的比明青多,很明顯能看出險境黑霧確實是忌憚青竹靈相的。

也不光是險境黑霧,她墮魔後四周揮之不散的魔霧也是如此。

那些自她墮魔後便時刻不散的魔霧此時淡了許多。

按理說,魔霧和墮魔者、魔族息息相關,魔霧變淡,她該感到痛苦不適才對。

幕流月卻沒有什麼感覺。

甚至在青光的籠罩裏有些舒服。

明青也是如此麼?

她看向明青,很快發現不是的。

青竹靈相影響魔霧卻不影響她,反過來對明青卻不是的。

她修上清宗功法,是最正宗的正道修士,觸碰到魔霧後會被影響、會感到痛是很正常的。

那是正魔兩道天然的敵對排斥作祟。

也就是說,明青先前饞扶她、此刻背著她所前行的每一步,都在經受著魔霧腐蝕的痛苦。

她卻表現得若無其事。

幕流月很不合時宜地想到了三百年前的無名峰。

彼時那座山峰被做了手腳,修為不到結丹境無法踏空而行,而沒有修為的凡人原是絕無辦法走到山頂的。

墜崖前那一刻,她卻似乎聽到了明青的聲音。

明青那時走到了山頂麼?她是怎麼走上去的?她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一步步向上走的?走到山頂卻看到她墜崖,明青那時、又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幕流月想到這些問題,心有片刻的顫唞,竟是不敢再繼續去深想。

明青似有所感,適時出聲打斷她的思緒。

她問:“師姐,我的左手劍練得如何?”

尾音微揚,壓著些許期待。

劍聲冽冽,她揮劍向前,邊走邊變幻劍勢,掀起道道鋒利劍風,意在施展出最擅長、最拿手的劍法。

幕流月不知怎麼想到了“孔雀開屏”。

她輕笑一聲,認真去看明青的劍法。

一看就看出了許多熟悉的痕跡。

那是她曾經修行劍道的痕跡。

明青施展的左手劍遵循著她的痕跡而前行、舞動。

“師姐曾經說,即便我永遠無法覺醒無瑕道體,右手永遠劍意凝滯、無法揮劍,還有左手。”

“師姐,現在我右手劍和左手劍都有在修行。”

右手劍,修上清宗劍法、修自己感悟到的劍法、修屬於明青自己的劍道。

左手劍,遵循幕流月所留心得、痕跡而修。

明青如是說。幕流月卻福至心靈,忽然讀懂了那些明青沒有說出口的。

那是一種不著痕跡、雁過無聲的安慰。

即便她現在墮魔、無法拿明月劍,她的劍道依然存在,而且會永遠存在。

她所修的劍道、所留的痕跡都是有意義的。

以及——

明青修左手劍從來不是如危宵月所想那般,要當做性命垂危時的保命手段,也不是什麼心機深重。

她修左手劍,僅僅是因為她的師姐曾要她修左手劍。

但明明她要明青修左手劍,只是因為明青那時無法修右手劍而已。

既然後來明青覺醒無瑕道體,劍意凝滯的問題解決了,那麼她完全不用再修左手劍了。

她卻還是將左手劍修到了如今這種能傷到危宵月、比之右手劍毫不遜色的地步。

結丹境,劍道無雙、天才絕世,沙塵妖、青竹靈相,左手劍……

才三百年。

短短三百年。

當年那個小小少女,成長到連她都被驚艷到的地步。

而現在她看到的,或許還只是明青的一部分。

明青。百節長青之竹。

幕流月看著近在咫尺搖搖晃晃的一節青竹,輕笑一聲,發自內心地讚揚:“明青,你很好,很出彩。”

簡簡單單一句話,對明青而言勝過無數大能的欣賞誇耀。

她面上不見有什麼表情,揮出的劍鋒卻莫名含了幾分雀躍。

垂在幕流月面前的青竹晃了幾晃,像歡呼到跳躍。

幕流月失笑,忍不住摸摸竹桿。

明青很明顯地一顫,聲音悶沈:“師姐。”

幕流月不解:“怎麼了?”

她看看四周,黑霧黑影遠沒有先前難對付,沒什麼不對勁的啊。

“……你不要亂摸。”明青聲音微沈。

幕流月後知後覺,靈相和人的感覺是息息相關的。

也就是說,她摸青竹相當於在摸明青。

她沈默。

明青也沈默。

一時寂靜無聲,只有劍刺出的空靈聲。

師姐在想什麼?她會不會聯想到自己的鹿靈?

魔族沒有靈相,師姐墮魔後,是不是也沒了靈相?險境進來到現在,她都沒有看見師姐用過靈相,也許……

明青有些難受,更怕幕流月難受。

她想說些什麼打破寂靜。

說些什麼呢?

明青不是健談的人,但如果是跟師姐,她其實是有許多話要說的,說上三百年也不會說完。

她很快出聲:“師姐,我夢見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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