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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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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夢見什麼了?”幕流月問。

明青便緩緩將夢中所見說出。

說那晚絕雲殿內的白影, 說月光裏得見的歡喜思念,說她小心翼翼的觸碰擁抱。

明青怕觸及幕流月墮魔的傷痛,竭力避開那些在此時不應出現的, 聲音裏的輕快卻藏不住。

那是她三百年來第一次夢見師姐。

那著實是一個美夢。

現在是時隔三百年再次出現在她面前的師姐。

雖然師姐不再穿白衣, 雖然師姐不再是劍修。

很多很多個雖然, 但於明青而言無關緊要。

師姐還是師姐。

夢境和現實相互映襯,明青迫切想表達這種心情。

幕流月很快就知道明青在說什麼了。

她沈默不語, 沒有說什麼, 眼睛卻不著痕跡看了看明青左手握著的明月劍,心想:原來明青以為那只是個夢。

黑霧和黑影逐一被明青的劍鋒劈散。

險境看似廣闊危險, 在青竹靈相、明月劍、左手劍以及無瑕道體、天命神通等諸多手段的應對下, 終究是到了盡頭。

“再有一段距離就能出去了。”

明青說。

眉心青光閃爍, 這是她以天命神通感知到的, 這座險境唯一的出口。

她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 謹慎沈穩。

被劈散的黑霧卻沒有再合攏,黑霧後的黑影也沒有再出現, 前方寂靜無聲, 一派祥和之象。

明青心情不由沈重。事出反常, 必有妖。

眼看就要到險境出口了,忽然如此變化,只怕前面那未知的危險遠甚於黑霧黑影。

她握緊了手裏的劍。

後面被她背著的幕流月也感受到了。

她拍拍明青的肩膀以做安撫。

明青微怔,心裏的沈重因這一拍散去幾分。

她踏出一步。

四周環境忽變。

黑還是黑的,風聲淒厲,枯木搖晃, 四周血腥味濃烈。

一道黑影悄然出現在正前方。

和先前藏在黑霧後的黑影不同,眼前這道黑影不用依靠黑霧存在。

她沒有獠牙利爪, 也不是怪物。

她站得挺直,雖然面容蒙在一片虛無裏看不清楚,卻能明顯看出來,她是“人”。

起碼外形和人沒有什麼區別。

甚至風吹過,能吹動她的衣擺。

“無瑕、道體。”

她緩慢出聲,簡短的四個字卻有不應當的停頓,遲緩且生硬。

是無法辨別性別的聲音。

明青卻無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想了想,沒能想起來。

那黑影已經再次出聲:“你,要死了。”

話音剛落,殺意如潮湧至。

黑影不知打哪變出一支樹枝似的東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明青。

風聲淒厲滲人,殺戮之音卻還在風聲之上。

明青微驚,只覺那刺至面前的小小樹枝速度極快,甚至是目力無法捕捉清楚的神速。

一招接一招,看似沒有規律、隨心所欲裏隱約蘊含著讓人招架不住的淩厲果決。

好厲害的劍法!

寄予小小的一支樹枝,施展開來竟勝過神兵利刃。

若是她此時拿的是利劍,不知又是怎樣的風采?

明青心裏驚訝不已,卻也知道此時不是細想之時。

她憑藉多年練劍對敵的本能擋了幾擋,退後幾步騰出空間,再起手時劍勢已經變得同樣淩厲致命。

以上清宗基礎劍法為基,多年所學所練融於其中,雖是往常不常用的左手劍,但揮舞起來半點不滯澀,攻勢猛烈。

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這是明青還沒開始修行前就懂得的道理。

對面那黑影以殺伐果斷的劍法攻過來,她便以同樣淩厲致命的劍法還回去,所比拼的,不過是雙方在劍道上的境界。

明青是無瑕道體,是風采卓絕的劍道天才,是當世第一劍修藏劍閣閣主見了都稱後生可畏的人物。

論劍道比拼,她從來沒輸給過誰。

按道理她本該很容易就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但是沒有。

那黑影施展的劍法相當不俗,不但劍意肅殺,而且速度極快,幾乎到了潑水不進的地步。

明青不但無法很快勝出,甚至感覺到了壓力。

明明黑影施展起劍法來隨意至極。

她甚至不像是有理智的樣子,給明青的感覺更像是被殺意控制的傀儡,只知殺戮,只會進攻。

破空聲再響起時,明青左手微顫。

“東三步,攻她下路。”背上的幕流月忽然出聲。

明青微怔,而後迅速往東面踏出三步,反手一劍劈向地面。

對面那快到影都看不清的奪命劍法似是滯了滯。



“墮、魔、者。”

黑影忽然擡頭,透過明青看到她背上的幕流月,靜了一瞬後再度出聲,聲音依然遲緩生硬,卻莫名多了幾分情緒。

她似是笑了起來,笑聲既痛快,也痛苦。

明青自然不知道黑影因何而笑,她只聽到墮魔者三個字,她只在意師姐會不會難過。

那邊黑影說完後,周圍黑霧忽現。

和先前一般無二,給明青的威脅卻遠勝先前。

她感覺呼吸有些艱難,如從前弱小時面對大能威壓,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而那黑影在黑霧籠罩裏卻如魚得水,她的速度越快,刺來的劍越厲,一劍快過一劍,幾乎是明青生平所見最快的劍。

明青只覺看久了她的劍法連眼睛都有些疼。

是黑霧影響所致麼?

她已經如此,本就不堪黑霧侵襲的師姐又該多痛苦?

明青回頭,她看不到幕流月的表情,卻能感受到背上人控制不住的顫唞。

“師姐。”

明青心疼不已,“我帶你出去。”

她不管不顧接了黑影幾劍,越過黑影想要奔往先前感應到的出口。

但是沒有,前面什麼都沒有,甚至沒有能走的路。

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

明明天命神通感應到的出口就在這裏!

明青既急又怒。

幕流月再次出聲,聲音裏有不易察覺到的隱忍,“你的感應沒有錯,離開險境的出口是在這裏。”

“但那並不是簡單的路,走過就可以。”

“那是一條需要你自己用劍開辟出來的路。”

而開出那路的關鍵,就是面前那個來歷不明的黑影。

“只有除了那個黑影,我們才能出去。”

幕流月輕聲將她想到的說給明青聽。

所謂險境,危險無比是一方面,雖然和靈境相對,但存在也一定有其道理。

險境天然存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順應天命。

正如上清宗的深淵鎮壓著殺不死的大魔、星辰殿的烈獄鎮壓著殺不死的大妖。

眼前這座險境的存在,或許也是為了鎮壓某種東西。

當然,這和險境湮滅修士性命的本質並不沖突。

掉進險境的修士死在黑影手裏同樣是湮滅。

還有,黑影四周的黑霧對墮魔者的影響如此大……

幕流月若有所思。

明青則是回頭看著步步逼近的黑影皺著眉頭。

除了黑影。

她現在連抵擋那黑影以樹枝刺過來的劍都困難,怎麼除了那黑影?

還有那股黑霧。

師姐多在這座險境一分,便會多痛苦一分。

明青不由暴躁起來。

幕流月感受到了。

她拍拍明青的肩膀,聲音清冽:“明青,把我放下來。”

她指向旁邊的地面,那是黑霧比較少的一塊地方。

明青要除了那黑影,自然無法再背著她。

明青聽話地照做了。

她輕輕把幕流月放在地面鋪開的白衣上,正要起身時,幕流月握住了她的手。

“明青,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所以你自己也要相信。

短短一句話,幕流月的聲音並不大,於明青而言卻似冽冽清泉,沖散她心裏莫名的暴躁、恐懼。

那是因黑霧和黑影生出的負面情緒。

險境對明青也是有影響的。

那種影響悄無聲息、難以察覺。

明青自己沒有察覺,幕流月卻察覺到了。

她站直身,閉上眼睛,一瞬後再睜開,眼裏一片清明。

“師姐,你會幫我的,是麼?”她問幕流月。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先前她受黑霧影響無法判斷黑影的劍法,是幕流月開口指點她。

縱然墮魔、無法施展劍法,幕流月依然是劍道上極為耀眼的天才。

幕流月輕輕點頭。

若是明青抵擋不住,她當然會開口。

而且她並不覺得明青贏不了那黑影。

無瑕道體、劍道天才,明青的道途是無限的,怎麼會輸給險境裏一道陰戾詭異的虛影?

“所以,我和師姐現在算並肩戰鬥嗎?”明青唇角微揚,眼裏神情明亮。

問完她就舉起了明月劍。

她並不是真的在問幕流月,或者說問出口那一刻,她心裏已經有了滿意的答案。

她擡劍刺向黑影。

暴躁、擔憂的負面情緒消散後,明青心裏一片輕松,甚至因為這是她真正修行後第一次和師姐一起經歷危險而有幾分興奮。

追隨師姐的腳步向前走,直到走到和師姐一樣高的地方,那是明青從前的追求。

她曾經夢寐以求能和師姐一起執劍退敵。

現在雖然稍有不同,卻也能讓明青想到過往。

她生出幾分從前師姐教她練劍後看她舞劍檢驗成果的恍惚感,而後劍法行雲流水般展開。

她不再只是抵擋黑影的劍法。

她施展劍法時神采飛揚,眉眼間滿是自信從容。

心態變了,劍法揮舞間帶出的聲勢也大相徑庭。

加上旁邊不用參戰只是觀看的幕流月出聲指點,明青很快勝過那黑影。

明月劍鋒利無比,趁那黑影刺來的間隙橫著削出,一劍將那樹枝削成幾段。

黑影手上一時沒了武器。

明青趁勢直追,劍法越來越淩厲。

那黑影雖為人形,致命要害卻和一般修士不同。

明青卻不知怎麼就是能知道她的致命弱點在哪裏。

她一劍刺向黑影的眉心。

黑影翻動著要拍向明青心口的手霎時滯住,而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變淡。

及至將要徹底消散前,她笑了笑。

明青隱約透過那層虛無窺見黑影的眼睛。

那是一雙本該很漂亮、很好看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熠熠生輝。

黑影用那雙眼睛看著明青,眼裏情緒覆雜且滄桑。

她說:“明青,你贏了。你殺了我。”

聲音有別於先前,和緩、沙啞、疲憊。

總覺得這聲音在哪裏曾經聽過。

還有,黑影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是明青?

知道無瑕道體便罷了,畢竟她眉心的青光和天命神通都很顯眼。

黑影知道無瑕道體很正常,她卻還知道無瑕道體者名為明青。

這座險境應該存在了不止三百年。

明青有許多疑惑。

她默默記在心裏,對著那下一瞬就會不覆存在的黑影認真道:“不是我,不只是我。贏了的,還有師姐。”

話音剛落,黑影徹底消散,明青無從知道她的反應。

也就在黑影散去的同時,一聲輕響,像是什麼碎裂的聲音,周圍環境忽變,無邊黑暗被明亮月光取代。

明青擡頭看去,發現她站在一座山谷的谷底,目光所見綠樹成蔭、天藍如海。

那座險境果然隨黑影消散一起消失了。

幕流月坐在一顆大樹前的空地上,攥緊的手沒有松開。

明明險境已經消失了,但——

她看看胸`前掛著的黑石墜,再看看不遠處收起明月劍正要走來的明青,眉心微皺,伸手搭著旁邊的樹幹起身後一言不發向谷外掠去。

明青驚訝不已,“師姐?”

她攔住幕流月,神情關切:“你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竟敏銳至此。

幕流月垂眸,“沒有。”

聲音低沈,像是極力隱忍著什麼。

明青越加擔心了:“那師姐怎麼……”

話還沒說完就被幕流月打斷:“離開險境,你還是上清宗少宗主,我還是魔族左使,我要做什麼、去哪裏,應該還不用跟你匯報吧。”

所以在險境裏面的生死並肩便都不算什麼了,師姐還是回到了險境前的疏離淡漠麼?

明青失落極了。

她看出了幕流月迫切想離開的心情,以為是什麼關乎魔族的重要大事,心裏卻很不想就這麼和幕流月分開。

“既然師姐說你是魔族左使,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明青按緊明月劍的劍鞘,聲音微沈:“魔族右使隋谙,師姐認識的吧?”

“自三百年前我覺醒無瑕道體後,她一直派人追殺我,師姐知道這件事麼?”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幕流月低著頭,面上神情不明,聲音裏竟似含著幾分興味。

明青微怔,怎麼也想不到幕流月會是這樣的反應。

她本也沒有真心要聽什麼答案,只是不想師姐直接走掉才隨便問一問的。

怎麼師姐的反應——反常極了。

自險境消散後,師姐的一舉一動都不太對勁。

明青心裏感到古怪,正要再說話,先聽到了幕流月的聲音:“明青。”

她在叫她的名字,聲調卻有別於從前任何時候,尾音上揚,聲音裏滿滿是興味和——幸災樂禍?

“你說,如果我現在想殺了你,你會如何?”

“我說過,我相信師姐。”明青雖不知幕流月怎麼這麼問,還是認真回答道。

相信師姐,所以願意把任何人都不告訴的秘密說出。

相信師姐不會害她。

以及,她是幕流月,是明青的師姐,多次救過明青的性命。

若她真要明青的性命,明青也便認了。

“是麼?我不信。”幕流月唇角微揚,笑容燦爛極了,“要不然,你證明證明?”

說完她手裏不知怎麼多出一柄尖銳的短刃,直接就刺向明青心口。

明青徹底楞住。

不是因為幕流月對她動手,而是她感到不對勁,很不對勁。

眼前人的神情、言辭、動作都和明青認識的師姐相去甚遠,陌生到如同是兩個人。

她們才剛從險境出來。

險境裏師姐說相信她的聲音、語調,明青還記得。

怎麼無緣無故就到了現在的地步?

明青結結實實挨了那一刀,還沒從那些雜亂的思緒裏理出個所以然來,面前的幕流月忽然悶哼一聲,唇角有鮮血溢出,痛苦得似乎剛才挨了一刀的是她自己。

她松開手裏的短刃,神情迷茫又震驚,整個人站不穩向後倒去。

“師姐!”明青大驚,忙伸手要去拉她。

但她這次慢了一步。

有一只手比她還要快,自幕流月後面伸出穩穩將她扶住,將她護在了懷裏。

那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和師姐如出一轍的黑衣,容顏清麗,四周亦有和師姐如出一轍的魔霧。

魔族右使隋谙。

她道:“流月,你……”

在對上幕流月的眼神後止了聲音,似乎有什麼在對視那一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明青所不明白的。

她皺著眉,直到此時才感覺到心口的痛。

幕流月靠在她懷裏沒有說話。

隋谙則擡起頭看向明青,在看到明青眼裏情緒後一怔,而後了然般一笑,滿懷惡意:“魔族追殺你的事,流月並不知情。”

“不過知不知道本也沒什麼關系。”

“現在殺了你,以後魔族便不用追殺你了。”

“明青,你死了,流月便不用再這般痛苦了。”

她手輕晃,那根曾經貫穿明青右肩的深黑色錐形長刺出現。

她直接刺向明青。

甚至站在原地沒有動。

以明青現在的情況,她根本擋不住。

明青也確實擋不住。

眼看著那抹深黑越來越近,一道簫聲響起,白影躍至明青身前,素手輕擡,那根長刺懸在了半空。

那是緊跟隋谙而來的尹道靈。

她看看面前天元境巔峰的隋谙,眉皺起,再擡頭看看四周,隱約能看到隨險境破碎逸散開、即將消散但還沒完全散完的黑霧,眼神微亮。

而後簫聲再起,如怨如訴。

險境黑霧在簫聲影響下竟有合攏的趨勢。

而那些黑霧對墮魔者和魔族的威脅巨大。

隋谙面色微變,第一次正視起尹道靈。

上清宗天來峰弟子,音修。

人族果然臥虎藏龍、天才無數。

她暗嘆一聲,攬著幕流月踏空離去,眨眼間就沒了身影。

尹道靈暗松一口氣,忙看向明青,“明青,你的傷怎麼樣了?”

明青怔怔看著隋谙離去的方向,腦子裏浮現的是她搭住師姐肩膀的手,她攬著師姐並肩離開的背影。

明明站在師姐旁邊的應該是她。

明明扶著師姐的應該是她。

明明追隨師姐的腳步跟著師姐的應該是她。

明青只覺心裏很不舒服,有一股情緒來回翻湧,攪得她很難受。

她現在還不知道那股情緒是什麼,只知道很難受。

險境多日疲憊和心口痛楚緊隨而來,她看尹道靈一眼,眼前一黑暈了過去,被尹道靈接住了。

她帶著明青回了上清宗。

虛空裏,隋谙看著尹道靈的背影不甘心極了,“現在是殺明青最好的機會!”

幕流月站直,眼睛也看著尹道靈的方向:“險境黑霧還在,你贏不了她的。”

她曾是上清宗首席弟子,自然清楚尹道靈的本事。

尹道靈修音道,以音感悟天地,修到高深處能以音韻通天地造化。

險境天然存在,黑霧也天然存在,那便是天地的一部分。

而險境黑霧又對墮魔者和魔族有巨大威脅。

尹道靈不曾進險境,剛到沒多久就能知道這一點,並用簫聲左右黑霧。

這一點甚至是修劍道的明青無法做到的。

至於殺明青——

她心裏嗤笑一聲,眼角餘光看到手裏的短刃,看著上面的鮮血,臉一白。

而後又想:尹道靈剛才救了明青。

她是上清宗弟子,比明青先入門,那麼對明青來說她也是師姐。

而且,當年雖然是她帶明青進的上清宗。

但真正帶明青去外門的卻是她。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才是明青開始修行的關鍵人。

明青也會喊她師姐麼?

明青,也會用看她的眼神看尹道靈麼?

幕流月想著,心裏忽然多了一種極為陌生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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