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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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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上清殿內, 諸多修士大能匯聚在此。

殿門大開,外間雲霧不散,幾縷日光透過雲霧灑進來, 照在正中間那少女的黑發上, 鋪上一層碎金。

“明青, 你有何話要說?”坐在上方、滿臉嚴肅的刑律堂副堂主問,聲音在殿內撞出回響。

在副堂主四周則是站著許多修為不凡、年齡是明青數十倍的修士大能。

有的衣著簡單, 有的華麗講究, 此時無一例外都在看著明青。

如同凡間在審犯人一般。

明青就是那個被審問的犯人。

沒有驚懼慌亂,她今日穿了一襲藍白相間的衣衫, 依舊是上清宗內門弟子簡單俐落的款式, 日光裏顯得明亮溫潤。

右手拿著凡鐵所鑄的利劍。

站在那裏迎著所有人的目光, 坦然擡頭和他們對視, 聲音不重不輕,極為從容:“我在救人。”

黑瑯並不在此。

一劍把那名造化境後期的外門執事打敗到倒地起不來後, 明青讓葉磐兒帶黑瑯去了絕雲殿。

刑律堂修士到現場後,只看到明青一人。

到了現在, 明青的地位和重要程度已經毋庸置疑。刑律堂修士不知道如何處置, 便把她帶到上清殿, 交由刑律堂副堂主處置。

此時刑律堂副堂主聽到明青的回答不由笑了,怒極反笑那種:“你一劍、一劍把外門執事打傷到起不來,這是在救人?”

中間的停頓是因為震驚。

震驚明青能打敗造化境後期的外門執事。

比那日在無名峰峰頂殺死築基境後期的衛闊還要讓人驚艷。

但此時不是驚艷的時刻。

就算明青資質再好再逆天,如果心性不行,反而是對人族的打擊。

向來只有天才和強者能關乎一族存亡,能帶來致命的毀滅。

庸才是沒有機會的。

便如當初的季無常。

因想到季無常, 刑律堂副堂主面上越加嚴肅。

他看向明青,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索打量。

算上這次的外門執事, 明青已經出手三次了。

覺醒無瑕道體後的三次出手。

第一次殺衛擅,第二次殺衛闊。

第三次雖然沒殺,但打到倒地不起,也算嚴重了。

雖然明青只用了一劍。

接連三次,出劍皆見血。

可以說是果斷俐落,也可以說是手段狠辣。

當然,也可以是兩種都具備。

刑律堂副堂主齊克的情緒越發覆雜。

明青自不知他心情如何,知道了也不會在意。

她開口,將刑律堂副堂主先前的話當做問話,回答得正經認真:“是,我在救人。”

把外門執事打到倒地不起,她確實是在救人。

“我在救黑瑯。當時我再不出手,他的修為會被廢掉。沒了修為,妖族血脈爆發,他會死的。”

話音剛落,便有一道聲音激動打斷:“救人?黑瑯也算是人麼?他有妖族血脈,他是妖種!”

聲音的主人所穿衣衫、所掛飾物俱都講究精致,看起來是極為威嚴典雅的,腰間懸著一柄扇子。

明青認得那柄扇子。○

那一日遍地血紅,她倒拿扇子,扇柄指向的,是同樣血紅、連劍都拿不住的幕流月。

扇子的主人是南明峰副峰主邱善和,靈相境巔峰的器修。

“請問邱峰主,人應該是什麼樣的?”明青直視著邱善和的眼睛,問出的問題一瞬間讓她楞住了。

人應該是什麼樣的?

從來沒有人問過邱善和這樣的問題,就算是凡間初開蒙的幼童也不會問。

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但此時明青這麼問了,邱善和一下竟答不出來。

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兩只手兩只腳、兩只眼睛一個鼻子麼?

化為人形的妖族和魔族也有。

生來有靈智麼?

若是如此,黑瑯也有。

——幕流月也有。

邱善和沈默許久,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再開口時,不覆先前激動,卻依然態度分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黑瑯有妖族血脈,絕不會是人族。”

宗門不收妖種進門,發現後立即廢除修為逐出宗門。

雖然已經有許多年不曾出現過妖種、魔種,但這項規則一直存在。

上清宗如此。

星辰殿、藏劍閣、天玄府如此。

其餘宗派和修士家族皆是如此。

由此便知,他們都是認同邱善和適才所說的話的。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明青默念一遍,沒忍住笑了。

四周修士大能雖多,但都沒出聲。

她的笑聲不算大,回蕩在空闊大殿內卻很響。

在邱善和聽來便是赤/裸裸對她的嘲笑。

她再開口時不由帶了怒意:“本座說得不對麼?”

靈相境巔峰的修士是有資格如此自稱的。

明青以前沒有聽過,是因為邱善和極少這麼自稱。

她向來認為道途無窮無盡,人力終此一生也無法悉數感悟踏及,縱修為到了靈相境也渺小無比。

此時這麼自稱,足見心緒起伏。

“季無常生為半妖,一半人族血脈一半妖族血脈。當初那些人都相信季無常,說她生在人族長在人族便是人族,結果呢?”

結果只證明,不是完完全全的人族血脈,便不能信任。

人族內部都有背叛、為妖族魔族做事的,何況本身就有別族血脈的呢?

邱善和在天玄府天玄石前“親身經歷”過那段歲月,時隔多年,彼時感受依然存在。

她延續了當年和季無常同輩那些天才的怨憤、深恨,此時說來字字真情實感:“半妖就是半妖,半魔就是半魔,有妖族、魔族血脈的,都不是人族,都該死!”

都該全部殺掉。

殺到世上只剩人族。

聲音極大,回音久久不息。

她義正辭嚴,如同在說大道理般正義凜然。

明青看著她,目光一點點變冷,等她說完安靜了一會後,才出聲:“邱峰主原來是這麼想的啊。”

所以明明被風常恒救過性命,往日也和絕雲峰關系頗好,卻能一瞬間出手傷人,將武器指向後輩,只因“不是人族”四個字。

她目光微移,一一看著四周修士大能,有絕雲峰的、無極峰的,也有星辰殿的、天玄府的,世族修士亦在其中。

鎮壓深淵才過去沒多久,怎麼也還不到下次鎮壓的時間。

上清宗也沒什麼大事發生。

無緣無故,上清殿此時卻匯聚了這麼多修士大能。

明青垂眸,握在手上的劍柄微涼,一絲血腥味自藏在劍鞘裏的劍刃蔓延而上,循著劍柄蔓進骨裏、心裏。

她眼神微深,驚覺自己就是“大事”。

無瑕道體者,劍修、上清宗內門弟子,於大庭廣眾下出手打傷外門執事,只為救黑瑯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生有原罪、“十惡不赦”的妖種。

自然值得興師動眾、廣而告之。

“諸位前輩也是這麼想的嗎?”明青問著目光所視的那些修士,眼睛漆黑而深邃。

修士們迎著她的目光,一瞬竟如被什麼刺了一下,下意識移開眼睛。

當然也有的修士直視不避,回答了明青的問題:“對,我們就是如此想的。”

“明青,那黑瑯在外門時曾出手幫助過你,你想報答他很正常。但他是妖種,人族宗派、家族都不收妖種,廢除修為是很正常的。你不能因私人感情棄人族安危、宗門規矩於不顧。”

人族安危、宗門規矩。

只是救一個黑瑯,便能聽到這些詞語?

來日若她做了別的事呢?

明青再一次認識到了無瑕道體在人族修士心裏的地位。

如果今天救黑瑯的是別人,上清殿斷然不會有如此陣仗。

明青握握拳,到底沒能忍住,再次笑了。

四周修士都皺眉。

坐在正前方、上方的刑律堂副堂主也皺眉。

他們不懂明青在笑什麼,同時心裏有不悅。

說著正事卻無故發笑,行為如此荒唐不端,不是人族天才、未來希望應該有的樣子。

笑完後,明青開口道:“人族宗派、家族皆不收妖種,那妖族收麼?”

又是一個問得人答不上來的問題。

邱善和皺眉越深。

她是人族,是上清宗南明峰的副峰主,知曉的自然是人族的事,妖族是不太了解的。

妖族那邊對半妖和妖種的態度如何,她也並不關心。她認為那和人族沒有關系。

上方副堂主則是若有所思。

他一直註意著明青的神情變化,但明青自進殿後到現在,似乎都是一種神情。

她的情緒沒有變化,一直平靜無波瀾。即使笑起來也能很快恢覆平靜。

副堂主的目光向下看,在看到明青所站地方時,心緒越發覆雜。

他想到了初見明青那日。

那時茫然無措的少女也是站在那裏。

“便是妖族收了妖種又如何?”有別的修士回答:“都有妖族血脈,都十惡不赦、以人族血肉為食,一丘之貉,同流合汙不是很正常的事?”

“明青,你有無瑕道體,劍道天賦卓絕,你道途無限,你為何如此想不開、一定要救那妖種?”

天玄府一位修士語重心長。

和別的修士不同,天玄府這位修士說得真情實感,看明青的目光也滿是看後輩的期盼溫和。

他真心實意為了明青好。

越是如此,明青越覺胸腔裏有什麼在翻湧。

她決定跳過那些沒有必要的對話和過程,直奔結果:“我要收黑瑯為近衛。”

她救黑瑯,不單只救這一次,要救就救到底。

近衛,即近身跟隨、護衛左右。

世族子弟便常有近衛跟隨。

人族的無瑕道體,要收一個有妖族血脈的妖種當近衛?

不只邱善和激動,其他修士也激動:“不可,那黑瑯……”

“當年季無常……”

“明青,不要自誤。”

“季無常前車之鑒……”

季無常季無常,這幾乎是明青這段時間聽到最多的三個字了。

“季無常前車之鑒,季無常十惡不赦,季無常萬惡之源。”明青重覆了一遍修士們的話,大聲道:“真的只是因為季無常麼?”

“當年那些修為比季無常高、教導季無常的師長前輩,就一點錯也沒有嗎?”

大殿喧鬧,諸多聲音裏,以明青的聲音最為清亮,一下把其他修士的聲音都蓋了過去。

修士們怔住。

大殿一靜,接著是修士難以置信的聲音:“明青,你剛才說什麼?”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但明青很快用實際行動告訴他沒有。

她開口,用清亮的聲音再次重覆了一遍:“季無常之禍,那些師長前輩便完全無錯麼?”

“明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有修士壓著怒火:“你根本就不知道當年事由,你……”

“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眾志成城、勠力同心。”明青直接打斷:“人族的未來既然是人族的,那麼就應該所有人一起努力。”

“季無常有無瑕道體,天資再卓絕,始終只是一個人。難道一個人真的就能改變一族存亡麼?”

“什麼都只指望一個人,難道不是愚蠢的表現麼?”

“即便是那位人皇,難道她從來只靠自己一個人麼?”

“那些修為年齡高於季無常的前輩大能,僅因為無瑕道體、人皇榮光就無條件信任季無常,將所有希望壓在她一個人肩上,難道沒有哪裏做錯麼?”

“季無常事件後,人族態度大變,因季無常一人遷怒所有半妖。時至今日,你們延續那些前輩大能的做法,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你們和當年那些前輩大能、當年那些和季無常同輩的天才,又有什麼區別?”

天玄府前立那塊天玄石,是為了讓後人牢記季無常禍事,銘記教訓、不再觸犯。

在場修士修為都在靈相境以上,都“經歷”過那段歲月。

心性不堅者如邱善和跌入夢魘,聽“季無常”三個字而變色,心性堅定者面上看不出來,心裏也多少有些影響。

現在明青卻說他們和那些天才、前輩大能一般無二,不啻於平地驚雷。

有修士忍不住按住了腰間兵器。

大殿空闊,暗流湧動,無聲靜寂裏透露出來的,滿是飄搖的殺意。

殿外遠處的蘇峰主不禁一驚:“於宗主!”

是不是該她出手了?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殿內雖沒有龍,道理卻是相通的。

明青那番話無疑觸碰到了許多修士的死穴。

她怕有誰壓不住性子一劍刺出,只怕明青——

“不用。”於宗主擺手,眼裏情緒深沈:“明青說的,不無道理啊!”

季無常十惡不赦,其餘人便完全無辜麼?

他也“經歷”過那段歲月,知道不是的。

當年那些修士,太看重季無常了。

看重到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地步。

只是“經歷”的修士是以和季無常同輩天才的角度去看,自然怨恨居多。

蘇峰主微怔:“明青不知化外天的存在,會這麼說很正常。”

她也曾以為只要人族團結一致、生死不顧就能換來安穩寧靜,後來才知道太天真。

化外天。

於宗主眼神深了些,半晌化為一聲長嘆。

殿內。

迎著靈相境修士濃烈如有實質的殺意,明青站姿不變,握緊的手也松開了,一派輕松自在之態:

“怎麼?你們要殺了我麼?怕我成為下一個季無常,先下手為強、以絕後患麼?”

越說越不像話。

刑律堂副堂主一拍桌子:“明青!”

聲音如雷鳴,天元境修士的威壓展開來,亦是對其他修士的震懾。

世族修士一驚,忙按緊了兵器。

是了,這裏是上清殿,明青是上清宗弟子,再怎麼也輪不到他們動手。

而且也遠不至於到那種地步。

他們也不是真要如何,只是面子掛不住後自然而然生出的殺意罷了。㊣

“把黑瑯交給刑律堂。”刑律堂副堂主說。

又回到了一開始。

只要她交出黑瑯,一切都能揭過去。

明青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長,極年輕的一雙手。

因為太年輕,所以說出來的話被當做孩童胡言亂語麼?

她重覆一遍:“我說了,我要收黑瑯為近衛。”

這是開場,亦是明青給出的回答。

她想做的事,都要做到。

她不會再向誰妥協退讓了,半步也不行。

“諸位前輩如此忌憚厭惡半妖半魔、妖種魔種,不就是因為一個季無常麼?”

“因為季無常,人族大好局勢毀於一旦,險些再度被妖族奴役。”

“此後三萬年,人族步步為營,小心謹慎。明青在此有一問想請教諸位前輩。”

她擡頭,逆著日光眼神灼灼,似有烈火在眼底躍動:“人族現在的形勢,和三萬年前相比如何?人族震懾妖族於荒野原不出、魔族於修羅窟不出,人族高枕無憂了嗎?”

聽著似乎是要和他們談人族現狀、妖魔形勢。

有修士忍不住笑出聲來:“你才築基境修為,你知道什麼人族形勢?人族形勢如何,跟現在的你半點關系都沒有。你還是修煉幾百年再來說話吧。”

“小娃娃,你才見過多少大場面啊?你知道世界的形狀嗎?你知道人和妖魔廝殺時,滿地屍體,連走路都會被絆倒的慘狀嗎?”

“你要救黑瑯,無非是認為人族此舉過於極端。但你若見過那些被半妖、妖種啃食到渣都不剩的凡人、修士,你還會如此認為麼?”

修士們的聲音前後響起,臉上滿是看無知稚童的無奈和深沈。

明青最討厭的便是這種表情。

自以為是、以老賣老,看不起她年少,卻又期盼她的將來。

如此矛盾,惹人發笑。

但明青沒笑。

直視周圍道道目光,明青擲地有聲:“我見過。”

她見過世界,也見過生離死別,更親身經歷過。

有修士滿不在乎:“你能見過什麼……”

“我見過巨蛇垂首、血盆大口,藤蔓交織、黯然無光。”

“見過一劍驚天地、眾星拱月。”

“見過高天之上深藏雲霧裏的高塔。”

“見過無邊黑暗底端,湧動的魔霧。”

明青打斷那修士,一個字一個字說來。

這是她見過的大場面。

“我知道世界的形狀。”

“我也見過生離死別,知道凡人和修士一旦失敗,成為妖族血肉的慘狀。”

她真的見過的。

明青面上神情認真嚴肅。

那些修士不由楞住:“既然你見過,還是要救黑瑯?”

“是。”明青道:“但又不是。”

“我既是在救黑瑯,也是在救人族。”

看修士們都皺眉不解,明青啟唇,將早就準備好的內容說了出來:“我剛才問過邱峰主,人族宗派和家族都不收妖種,那麼妖族收不收。”

“邱峰主沒有回答。”

“明青不才,便替邱峰主答了,妖族是收的。妖族不但容得下妖種、半妖,而且妖族現任妖主便是半妖。”

“而在季無常以前,在人皇當年,妖族內部血脈分明,向來看不起半妖和妖種。”

“以三萬年前為節點,人族和妖族對半妖、妖種的態度對比鮮明。”

“三萬年前人族勢弱,所以要聯合所有能聯合的力量對抗妖族,結果也顯而易見。”

妖族節節敗退。

“時至今日,人族已經強大到能無視半妖、妖種這些帶來的助力,甚至即便他們站到妖族那邊去,人族也能完全不懼麼?”

明青眼裏滿是疑問。

藍白相間的衣服,日光覆蓋的頭發,明亮黑眸看著眾人,面上滿是無辜和天真。

殿內一靜。

誰也沒想到明青會這麼說。

那是一個很少有人想到並提出來的角度。

當然,也或許是沒人敢提出。

除卻明青外,誰敢觸碰殿中修士的死穴?

他們也不在乎半妖、妖種如何。

季無常以前,半妖、妖種、半魔、魔種皆被人族接納,皆是人族的助力。

季無常以後——

他們對半妖恨之入骨,不容妖種。

所以半妖、妖種反過來對人族出手,很正常。

雖然他們比不上人族生而有靈,卻也不是傻子,不會以德報怨。

這便是明青的言外之意。

“諸位前輩不答,我就當你們默認了。”

默認人族不是完全不在意半妖、妖種如何如何的。

“此消彼長,人族只怕會越來越不如妖族。”

“所以我在救黑瑯,也在救人族。”

明青唇角微揚,面上依然平靜,心裏卻嗤笑一聲。

既然要講大道理,那就講好了。

“救一個黑瑯就是在救人族了?救一個黑瑯就能讓別的半妖、妖種都相助人族了?”有修士冷笑。

明青回頭看他,滿是疑惑:“人族萬年不出的絕世天才、無瑕道體收了一個妖種為近衛,難道不足以說明什麼嗎?”

妖族現任妖主雖是半妖卻無實權。

明青和那妖主不一樣。

她什麼都要,也什麼都會有。

她繼續道:“我會放出消息,所有宗派、家族不容的半妖、妖種,只要不曾濫殺無辜,都能歸於絕雲殿。”

“只要他們聽話,我會給他們修行需要的功法、法訣,也會想辦法解決妖族血脈爆發的隱患。”

這是妖族不能給予的。

但明青能。

至於那些功法和法訣哪裏來,明青看向上方坐著的刑律堂副堂主,意思顯而易見。

她是上清宗弟子,是已經覺醒的無瑕道體。

只要她想要,且理由合理,宗門就要給。

不然她也可以去星辰殿、藏劍閣、天玄府。

或者自己一個人修行也可以。

教她的從來只有幕流月一個,她不欠上清宗的。

當然,那樣的話,人族如何也跟她沒有關系了。

明青沒有明言,在場修士看著她的眼睛,一瞬間洞明,心裏竟都生出一種迫切感。

不能的。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能丟棄明青。

是人族需要明青,不是明青需要宗門。

刑律堂副堂主迎著明青的目光,忽然一陣感慨。

前後不過兩年,變化天差地別。

兩年前站在這裏的明青沒有修為,行事稚嫩,眼神雖然明亮,茫然感卻濃烈,相當符合資質絕世但處世不深的天才形象。

而眼前的明青有了修為,即便修為和在場修士相比低到如同沒有,卻隱隱能壓這些修士一頭。

她覺醒了道體,學會利用自己的優勢來達到目標。

她在嘗試拿捏、利用這些修為比她高的修士大能。

不像是天才,反而像是上位者。

偏偏沒人能反對。

因為明青說的都是對的。

大道理有,憑據也有。

振聾發聵。

她無疑想憑一己之力改變半妖、妖種在人族的現狀。

她也確實有資格。

畢竟前兩位做出改變的,一位是人皇,一位是季無常。

她是第三位無瑕道體。

修士再出聲時,聲音已經低了很多:“明青,人族已經許多年沒有接納、相信過半妖、妖種了。”

“那就從現在開始。”明青淡然道:“我知道諸位前輩不那麼做是害怕,害怕那些半妖、妖種會跟季無常一樣。”

“因為你們害怕控制不住他們的後果,怕被反噬。”

“但我不怕。”

“我會讓他們成為所向披靡的快刀,如果刀不聽話,我會自己除掉。”

所有人都以為她救黑瑯是因為外門相助之情,只有明青自己知道不是。

明青看向怔楞的邱善和,最後道:“逃避不理從來都是弱者所為,我明青不為。”

“現在,我能走了嗎?”她問刑律堂副堂主。

副堂主沒有回答,四周修士也沈默不語。

明青便轉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不疾不徐,一步一個腳印,自信從容。

她迎著日光走向殿外廣闊天地。

*

絕雲殿。

明青回來時天已經黑了,黑衣的左鴉縮在角落裏,黑瑯則是在側殿養傷。

明青看左鴉一眼,隨意坐了下來,閉上眼睛,思索上清殿內的對話、眾人的表情以及以後的路。

坐了沒一會,左鴉忽然出聲道:“天鹿洲有一些地方荒蕪偏僻,是人族宗派和家族顧及不到的地方。”

“這些地方若是被妖族發現了,在那裏生活的人便會成為妖族的奴隸。”

“妖族以人族血肉為食,凡人和修士都是,但修士帶給妖族的助力會更多,他們會挑選有資質的凡人留著,教凡人修行。”

“人皇崛起以前,人族多是妖族圈養的奴隸。即便到了現在,這種現象也未曾斷絕。”

明青回眸看她,並沒有問左鴉怎麼忽然說這些。

左鴉繼續道:“成年人還好,至少心智已經成熟。但新生兒不同,他們生來如此、長期如此。久而久之,即便獲救,也會茫然無措、如同行屍走肉。”

“我曾經是妖族圈養的奴隸。”

“從出生開始。”

“後來有位上清宗內門弟子發現了那地方,殺光所有妖族救了我。”

“她殺了我的妖族主人,我那時只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被圈養的奴隸一旦沒了主人,便不知活著有何意義,麻木到如同自/殺。

“那時她跟我說:‘我殺了你的主人,那麼從現在開始,我便是你的主人,你應該聽命於我’。於是從那時起,我喚她為主人,跟隨她左右。”

左鴉認真看著明青,眼神漆黑,正如她這個人一樣沈寂沒有存在感。

明青微怔,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左鴉是在跟她解釋。

解釋那日無名峰峰頂衛擅那番話。

那日衛擅說師姐沽名釣譽,現在左鴉用眼神跟明青說:不是的。幕流月皎皎如月、品行高潔。她心甘情願奉幕流月為主。

這也是時隔數月,左鴉第一次說起那日無名峰峰頂的事。

明青忽問:“你先前讓我去見葉磐兒,你早知道黑瑯的事了?”

左鴉沈默。

明青便知道她是默認了。

她繼續問:“曾被妖族圈養,你恨妖族麼?”

左鴉眼裏一下生出殺意。

她是恨的。

如果沒有幕流月,她不會知道什麼是恨。

幕流月救了她,讓她從沒有思想的奴隸變為人。而人情緒鮮明,會恨很正常。

“既然恨妖族,為何要救黑瑯?他是妖種。”

“妖種?”左鴉重覆一遍,忽然笑了。

跟明青在上清殿兩次發笑一模一樣。

“是妖種,不是妖,不是當年殺我父母族人、圈養我的妖。”

“主人曾說過,人族裏有壞人惡人,妖、半妖、妖種裏也有心存善意的。以血脈種族來定義人心善惡,是最愚蠢的。”

左鴉說了明青認識她以來最長的一段話。

明青也笑。

看,連一個曾經被妖族圈養、本該最恨妖族的“奴隸”都這麼說,人族那些高高在上、華衣錦服的修士大能,幾百幾千年全白活了。

她站了起來,看向殿外,許久才再開口:“那日——”

嗓音嘶啞,明青只能說出兩個字。

但只兩個字,左鴉就明白了。

她道:“那日,我原本是在絕雲殿修行的。”

她跟隨幕流月,但只習慣暗中行事,明面上的大場合是從來不出現的。

“我趕到時,鐘長老已經死了。那些人都說是主人殺了鐘長老。”

左鴉自然是不信的。

她出手,但造化境巔峰的修為根本就改變不了什麼。

她被打成重傷,道基盡毀,命懸一線,躺在地面上聽到了明青的聲音,也聽到了後面衛擅的聲音。

後來是於宗主把她帶回去救治的。

“但有一點,無名峰陣法重重,凡人登山受到束縛,行走艱難。修士則是不受影響的。但那日,修為不到結丹境的,似乎也無法動用修為踏空而行,只能在地上走路。”

左鴉能踏空,是因為她心系幕流月,不惜自毀根基也要最快趕去。

明青眸光微深,想到那日在山腳遇到的那名內門弟子。

他說,有長老讓他去主峰找蘇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過來。

蘇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那時是不在的。

當時在場的,邱善和、無極峰長老、世族修士……

明青皺眉,那些人她不是完全認識,後來又有衛擅挑事。

她問左鴉:“當日在場的所有人,你能寫出他們的名字、所屬家族和修為麼?”

左鴉微怔,接著點頭:“我能。”

第二日天明,明青去側殿看黑瑯,正趕上葉磐兒看完了要走。

明青喊住她,“葉姑娘,我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她遞給葉磐兒一枚儲物戒指:“這個,煩請葉姑娘轉交給那日那個外門執事,我向他道歉。”

她不認同宗門對黑瑯的處理方式,但那外門執事也只是依照宗規行事。

那日明青情緒不穩,因想到無名峰峰頂,出劍淩厲迅捷。雖然只出了一劍,但那外門執事卻半天起不來,傷勢是不輕的。

明青將於宗主剛給她的修行資源分出一半給那外門執事。

如此算起來,那外門執事只賺不賠。

但明青還是深感歉意。

她本該親自去的,但現在時機不對,而且還有那麼多雙眼睛在看著她。

葉磐兒接過東西走了。

明青走進側殿。

黑衣少年看到她一下坐起。

“我跟刑律堂副堂主說,要收你為近衛。他沒答應,但也沒拒絕。”

在明青看來就是默認了。

黑瑯一怔,接著翻身下床、單膝跪地:“主人。”

主人。

似乎所有人都默認成了近衛就要稱主人。

這個規矩還是從世族那裏開始的。

“不要叫我主人,我不是。”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做誰的主人。

凡有靈者,誰會甘願當奴隸?

“近衛兩個字只是我保你的手段,你依然是上清宗內門弟子,歸屬、”

明青頓了下,道:“歸屬絕雲峰。”

“我修為比你高,你可以稱我為師姐。”

黑瑯沈默。

“如果不願意,那麼直接省了稱呼就行。”

“我見過左鴉大人。你救了我,以後,我的命是你的。”黑瑯低著頭,在明青不悅的目光裏改為坐在地上。

“你確定,要為我做事麼?”明青問。

黑瑯答得很快:“是。”

這的確是明青想要的結果。

但她此時看著黑瑯,想起初見時於黑夜裏穿行、來去如風的少年,情緒有些壓抑:“從現在開始,應該會有很多人到絕雲殿外,說要見我。”

那些人裏會有絕雲峰弟子、無極峰弟子、南明峰弟子……甚至是外門弟子、散修、世族子弟。

“我不會為他們做任何事,但我要他們從此以後按照我的意志行事。你能做到麼?”

黑瑯沈默許久,擡頭回答:“我一定能。”

“好,那你就留在絕雲殿。”明青走了出去。

數日後,黑瑯從殿外走來,對明青道:“南明峰的邱副峰主派人送來一柄劍,說是給您的本命靈劍。”

他這麼說,手裏卻空蕩蕩。

明青看他一眼。

他繼續道:“我將那柄劍送了回去,去宗門兵器堂拿了一柄劍。”

他遞上來一柄劍。

劍刃微藍,劍柄瑩白,是上清宗內門弟子到了築基境修為後就能領取的劍。

自然比不上邱善和送來的劍,但比奔月劍好,畢竟奔月劍只是凡劍。

那日和外門執事的劍撞上,劍刃上已經多出一道不細看看不出來、但明青一眼就能註意到的缺痕。

明青接過來握住,起身往殿外走去,在空地上開始練劍,練到疲憊再修行。

這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沒有修為,沒有實力,一切都是虛的。

修行無歲月,三百年倏忽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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