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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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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天鹿洲西面和荒野原交界的荒原上, 陣陣廝殺聲不息,舉目四望間皆是屍體和鮮血。

人族是將大部分妖族震懾在荒野原內不出,但妖族想占據天鹿洲、再次奴役人族的心一直不死。因而天鹿洲內部繁花似錦, 四周荒原卻常年廝殺不止。

宗派弟子和世族子弟修行有成後, 行走天地歷練, 斬妖除魔,一部分人就會來荒原上廝殺。

贏了修為、心境、功績都有, 輸了一無所有。這是時刻徘徊生死間的歷練。

此時有來自宗派的弟子就處於這種歷練中。

那是一名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子, 五官清麗,眉眼間滿是稚嫩。

所穿的衣服質地極好, 俐落也好看, 雪白上沾著鮮紅。

她手裏拿著一柄劍, 頭頂似有什麼盤著助陣。

對面則是連綿不斷沖上來的妖族。

再弱小的妖族一旦現出原形, 體型都是她的數倍大。

師長不在,同門同道死的死、散的散。

荒原極大, 他們結成的劍陣早被沖散,只能各自為戰。

此時女子早已力竭, 拿劍都艱難, 哪裏還能對付面前那些小山般的龐然大物呢?

歷練止步於此麼?

第一次看到宗門外的天地, 就要結束了麼?

女子有些恍惚,仰頭望天絕望等死。

妖族張著血盆大口而來,腥臭且讓人窒息。

荒原廣闊,它體型龐大,速度卻很快。

然而比它還快的是自雲上亮起的劍光。

一聲清響,劍光亮起, 有誰隔空一劍劈來,未見其人, 先見其劍。

那劍比風快,比天高,似來自亙古,淩厲到如同能劈開世間萬物,一劍至,群妖斃。

腥臭味還在,妖族保持張著血盆大口撲來的姿勢,直直倒地了。

也就在倒地那一瞬,它的頭顱才和身體分開。

竟是一劍劈開了頭顱!

甚至因為速度太快,妖族死前都沒能反應過來。

女子驚訝無比。

她也是修劍的,修的還是當世最好最頂端的劍訣,因而更知道出劍人對劍道精準的掌握和自信。

看切口痕跡和四周不散的淩厲劍意,難道——

女子微怔,擡頭看上去,還沒來得及看清出劍人的面容,已經有一道聲音響起。

“喲,速度還行啊。剛才那局不算,我們再來比比,就比這次解決完後誰衣服上的血少好了。”

聲音的主人隨之出現,是位如天空般湛藍的女子,衣服湛藍,給人的感覺也如天空遠闊瀟灑。

她面上含著笑,眉眼上揚,帶出自信從容,淩空而立,手裏拿著一面藍色陣旗,旗面上的圖案正是藍天白雲。

極具標志性的打扮。

沒有修士會不認識她。

那是星辰殿這一輩裏最天才卓絕的弟子,星辰殿鎮殿神器玄黃圖認定的主人,陣修沈箏,修行三百多年就到了造化境後期。

修行如此神速,只在一人之下。

而那人是——

女子繼續擡頭看,就看到一道人影自高空走來,一步一步,雲霧在四周繚繞、藍天白雲做襯,她像仙人步下神壇,從容且清貴。

“隨你便。”她回答沈箏。

距離近了,便能看到她的面容是極好看的,白皙如玉,但比臉出彩的是那股淡然自若的神情。

她穿白衣,肩膀和衣襟處以青色點綴,衣擺有竹的圖案,遠遠望去像雪地裏挺拔修長的青竹。

衣服的樣式極熟悉,手裏握著的長劍也極熟悉,都是上清宗的。

劍法也是上清宗的。

出劍人是上清宗弟子。

有如此風采的,上清宗只有一人。

女子在心裏默默念出她的名字。

“明青!”沈箏在半空滿臉不高興:“你好沒有意思。”

“不過既然隨便,那當然要比。我宣布,比賽現在開始!”

沈箏說完一揮陣旗,雙手變換手勢,在女子看不到的地方,天地萬象悄然變化。

而藍衣從容的陣修正操控著這些變化,利用這些變化來殺地面上體型是她數倍大的妖族。

明青也在殺。

長劍一揮一轉,劍鋒雪亮,襯得濺起的血格外鮮紅好看,落在地面上層層暈染開。

不像生死廝殺,倒像在作畫。

殺著殺著,明青目光一轉,眉微皺。

她看到妖族群裏有個女子跟傻了一樣,手裏拿著劍不動,妖族到面前了也不逃。の

穿的還是上清宗內門弟子的衣服。

看起來似乎有些眼熟,但明青想不起來了。

宗門弟子久在溫室,看到鮮血殺戮反應不過來傻站著很正常。

明青一掃四周,心裏暗算著距離。

嗯,大概要讓沈箏贏一次了。

她腳尖點地,右手舉著劍,左手伸出,似蜻蜓點水般掠過去。

到女子面前後,左手搭上她肩膀把人往後推了推,右手持劍一劍揮出。

劍影漫天。

妖族倒地是倒地了,就是血都濺在明青護住女子的左邊肩膀上。

雪地青竹染上鮮血,越加瑰麗明艷。

女子看著明青近在咫尺的臉,順著眉宇望進黑亮眼睛裏的深邃幽遠,心裏忽有些搖蕩。

和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沈箏一聲大笑:“哈!明青,你紅了,你輸了!”

荒原剛經歷過幾場廝殺,眼看人族這些修士險些命喪黃泉,即便明青、沈箏以及來支援的修士及時趕到,氛圍也是壓抑的。

沈箏這麼一笑一鬧,加上她星辰殿絕世天才和明青無瑕道體的名頭,在場修士俱是心裏一定,殺起妖族來也和先前絕望灰暗的心情不同。

明青自然知道沈箏是故意如此,但對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睛,看出她真有幾分樂在其中後不由無奈。

眼看妖族殺得差不多了,她踏上高空,要去往別的地方支援。

“誒,別走啊。你承認你輸了吧?來,說幾聲佩服佩服來聽聽。”沈箏笑嘻嘻追上去。

善後的事自交給其他修士。

畢竟他們速度沒有明青沈箏快,實力、地位什麼也都不如。

剛剛被明青救了的女子依然擡著頭,似聽到高空明青回答沈箏的聲音:“你幾歲?”

沈箏便掰著手指數起來:“三百,三百零一,三百十一,三百二十一……”

她們又說了些什麼。

接著明青把外衣一脫,聲音平靜:“衣服,白的。你,紅了。”

“明青!”沈箏瞠目結舌:“你耍賴!”

聲音越來越遠。

後面的便和女子無關了。

旁邊有修士在喊女子的名字:“趙影,你沒事吧?”

趙影回頭:“沒事。”

有明青相救,她當然沒事。

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昔年上清廣場上測資質,她風光無限,是那批弟子裏第一個出盡風頭的,四周弟子皆矚目,更有主峰的天才弟子親來接她去上清殿。

明青是第二個。

但跟明青的波折起伏不同,她直接進了主峰修行,順風順水,辛苦修行三百多年修到造化境,來此荒原歷練。

她滿以為自己會磨練好心境修為大進,結果——

趙影苦笑一聲,把頭頂的先天靈相收回,不再多想了。

有些人生來便是要在高天上的,高到被所有人仰望。

而有的人雖然也高,卻始終有限。

她心知肚明,即便明青不是無瑕道體,也一定比她出彩。

那邊明青和沈箏殺完一波波妖族後,站在高空看著這片荒原。

沈箏不覆先前開朗輕松,皺著眉頭滿是不解:“人族明明將妖族逼到荒野原了,為何還要讓弟子到兩地交界的荒原來廝殺?”

都是荒原,什麼也沒有,被妖族暫時占了也沒什麼影響。

而且那些妖族靈智半開,只憑血腥兇蠻的本性行事,連人形都化得艱難,數量雖多,實力卻不濟,完全是以多對少。

死多少活多少,妖族王宮是不太在意的。

畢竟妖族數量眾多,一窩就能生好多。

而對上這些妖族的人族修士,每一個都資質出眾、修為不低。如趙影那般的天才,更是修行多年,眼看即將大放異彩,要是死在這裏,損失實在慘重。

沈箏很不明白。

明明以陣法就能抵禦,完全不用人族親自上陣。

或者她和明青這些修為足夠、歷練也足夠的天才配合出手,雖然辛苦一些,也能解決完。

她皺緊眉,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她是陣修,是星辰殿這一輩最出彩卓絕的陣修,懂得天地間最玄妙深奧的變化,卻不懂人心覆雜、詭譎多變。

明青卻是明白的。

她唇角一揚,似笑非笑,聲音平靜:“聽說過養蠱麼?”

蠱蟲於容器中廝殺,最後只剩一只最強的。

雖然比喻不是很恰當,道理卻相通。

沈箏的疑惑不解便能從養蠱兩個字裏得到答案。

人族修士天才再多,未經歷練廝殺也只是溫室裏的花朵,成不了大器。

許多心境感悟、靈光一閃只有逼到絕境才能迸發出來。

所以看似是人族修士對抗妖族,實則是大浪淘沙,地面上的這些妖族是人族修士大能留給後輩弟子的磨劍石。

磨去生銹的、不適用的,留下鋒利的、果斷的,開鋒後才能稱得上真正的利劍。

當然如果石頭太厚太重把劍磨斷了,那也只能認命,幾十幾百年挑選胚子、打磨劍形的功夫都白費。

沈箏微怔,眼裏神情似是質疑。

是覺得太過殘忍麼?

明青起初也是這麼覺得的。

辛苦修行幾百年才到造化境,好不容易能出一趟宗門,結果一上來就要面對地獄般的歷練,何其殘酷。

但她畢竟不是三百年前了。

行走天地這些年,她見了很多,手裏的劍飽經鮮血浸透,心境自然是會變的。

如趙影那般有先天靈相的天才,真正廝殺起來都那樣,更何況是別的宗門弟子?

現在對上的還只是靈智半開只憑本能的妖族,若是以後對上血脈不凡、心智成熟的妖呢?古妖呢?

明青垂眸,看到地面上血流成河、屍堆如山。

人族現在將妖族震懾於荒野原,表面上看風平浪靜,內裏卻暗流湧動。

妖族終有一日會掀起大波瀾的。

到那一日再來磨劍就來不及了。

而養蠱,便是要盡快養出最強的那一只。

當然,理解不等於認同。

而人族現在還是有很多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的修為還是不夠高。

明青收回看地面的目光,問起沈箏別的:“你要回星辰殿了?”

“是啊。算算時間,荒府開啟在即,上清宗那邊應該也要你回去了。”

沈箏看向明青,清澈眼眸裏滿是認真:“荒府此行,意義非凡。明青,你——”

星辰殿和上清宗不同,沈箏在星辰殿的地位和明青現在在上清宗的地位也不同,在有些方面,沈箏知道的是比明青多一些的。

她不好明說,卻也不願什麼都不說:“你要做好準備。我期待你風采卓絕,勝過所有天才,榮光無限。”

“畢竟,你是唯一一個能走出我困陣的。既然贏了我,那麼也要贏了別人!”

沈箏也是天才,絕世無雙那種,能讓她心服口服的人不多,明青算一個。

既然明青頂著贏過沈箏的名頭,若是輸給別的人,在沈箏看來她便也輸了。

她是這麼認為的。

天真也赤忱。

明青不由一笑,心裏也有幾分輕松。

其實要說她真贏過沈箏,算也不算。

陣修修的是陣道,結陣操控天地變化、結合四方環境來對敵。

陣法裏有殺陣、困陣、纏陣、幻陣等許多種,以此細分衍化,陣道如星辰般璀璨無邊。

沈箏約莫是在五十年前開始出外歷練的。

她心性天真,於陣道上卻頗為自傲,自認無人能破她陣法。

不是生死廝殺,殺陣絕陣不能用,她便用困陣幻陣。

藏劍閣大師姐、天玄府大師兄都敗於沈箏的困陣裏。

沈箏在陣道上的感悟也確實卓絕,卓絕到星辰殿殿主都說她將會再開陣道輝煌。

明青是個例外。

沈箏的困陣不但不能困住她,反而被她破了陣眼,牽引陣法力量反噬陣主勝出。

沈箏一開始還以為是巧合,重新結陣,結果明青一一破解。

因為明青有無瑕道體,有天命神通。

三百年前,她的第一個天命神通是「洞察」。

三百年後,她有了第二個天命神通:「破妄」。

明青並沒告訴過別人,但沈箏不同。

她於陣道上的熾熱和天真心性足以讓明青動容。

明青告訴沈箏,不是她有陣道天資,而是無瑕道體、天命神通讓她不會被困陣所困、被幻陣影響。

沈箏知道後卻半點不在意,反而滿懷壯志。

她不信她所信仰熱愛的陣道會被克制,只認為是自己陣道境界不夠。

只要陣道境界足夠精深,世間萬物皆能困。

此後更將明青當做修行陣道的標準,想要把陣法修到能將明青困住。

時至今日,她的目標依然沒有改變。

明青想著過往,點點頭,回答得同樣認真:“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沒有誰配贏她。

她會成為最卓絕出彩的那一個,把原本就該屬於絕雲峰、絕雲殿的全部拿回來。

她會完成她的目標,連同——師姐的那一份。

天有些暗了,月光灑落。

明青擡頭看著天上淒清的缺月,心神恍惚。

沈箏看著她的側臉,總覺得這一刻的明青不覆先前漠然從容,她眼裏多出了許多情緒,沈箏看不懂的情緒。

她們在荒原上道別,而後沈箏回星辰殿,明青回上清宗。

有些年沒回來了,上清宗一點沒有變。

山還是山,水還是水,山門上三個字依然肅穆莊嚴。

進宗後,雲霧繚繞上的高塔依然遙不可及。

登天塔是神器,四周環境受到影響,修士在這個範圍內是無法踏空而行的。

造化境修士不行,天元境、長生境大能也不行。

明青此時也不行。

她隔著一段距離仰頭看著塔頂,怔怔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到弟子的呼聲:“什麼人!”

有黑影在黑夜裏掠過。

明青低頭看去,正看到穿宗門弟子服的弟子於黑夜裏快速移動,似乎是在追趕什麼人。靠近登天塔,都只能在地面上跑。

明青落到地面,攔住一名弟子:“發生什麼事了?”

“明青師姐!”那弟子看清明青的面容後一喜,“那些好像是魔族。”

他道:“今晚我們在宗門四周巡邏時發現幾道黑影鬼鬼祟祟的。被察覺到後,他們直接就跑。卻不是往宗門外跑,反而——”

反而往宗門內跑,跑到登天塔周圍。

他們似乎很熟悉上清宗內的環境。

所行之處有黑霧痕跡,只能是魔族的伴生魔霧。

魔族!



明青目光微凜,問那弟子:“魔族怎麼進來的?”

那弟子一怔,似乎是此時才想到這個問題。

上清宗四周都有陣法籠罩覆蓋,沒有弟子玉牌的人族修士靠近後都會被守宗弟子發現,何況是魔族呢?

他們的出現沒有半點徵兆。

就跟許多年前在無名峰峰頂一樣。

明青握緊手裏的劍,循著地上痕跡追了上去。

剛追沒多久就遇上刑律堂的弟子。

看到明青後也是一喜,接著大聲道:“明青師姐快往那邊追,那些魔族、那些魔族盜走了明月劍!”

明月劍。

明青心裏一震,險些失態:“你說什麼?”

那是一柄明青曾經無比熟悉的劍。

她摸過劍柄,看過劍刃,也見過長劍握在那只白皙手中一往無前、劍指前方的無雙風姿。

三百年前,那柄劍折了劍鞘,劍刃沾滿鮮血,自高空砸落地面。

後來被刑律堂副堂主收回。

在認主以前,明月劍歸屬刑律堂,原是刑律堂刑律的象徵,就跟星辰殿的星辰劍屬於烈獄鎮守閣一樣。

此後明月劍就懸在刑律堂上。

那裏有刑律堂副堂主坐鎮,而且明月劍是靈劍,魔族碰一下就會痛,靠近都如被灼燒,如何能夠盜走?

明青想要再問,看到那弟子眼裏滿是焦急,反應過來劍已被盜走,當務之急是先追回來,腳尖一點,在黑夜裏似流動的風。

追出一段距離後,明青忽心頭一動。

不對勁。

明月劍,刑律堂弟子,登天塔周圍,巡邏弟子口中的黑影……

前後種種、宗門地圖在明青心裏浮現。

魔族的目標既然是明月劍,那麼先前在登天塔周圍——

聲東擊西!

魔族的目標確實是明月劍。

拿到是一回事,拿到了還能帶出上清宗、帶出天鹿洲是一回事。

如果這樣,那刑律堂弟子所指的方向、那裏的魔族,明月劍應該不在那裏了。

明青想明白後,向登天塔剛才看到那些黑影逃遁的方向追去。

追出又一段距離後,明青便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說來一定不會有人相信,明月劍並不是明青的本命靈劍,她也僅是看過摸過而已,但此時她卻隱約能感應到明月劍的所在。

循著感應,明青出了登天塔限制的範圍,踏空而行,眉心微亮,似有青光閃爍,她很快看到了暗夜裏隱匿身形於虛空裏遁行的魔族。

魔族,魔霧遁行。

那是明青相當熟悉的魔族手段。

初見是三百年前小石村前那些埋伏欲殺她的魔族,那次她明悟了洞察的天命神通。

而後三百年,魔妖兩族對她的追殺從來不斷。

到明青離開宗門歷練後,她也曾到北地修羅窟,遠遠眺望過魔族腹地。

但魔族結界太牢固,明青進不去,也什麼都看不到,她在四周發現的魔族愚昧無知,什麼問題都答不上來。

眼前這些魔族卻不同。

他們來盜明月劍,他們能進上清宗,他們明顯聽命於誰。

他們一定知道很多很多,知道無名峰峰頂,知道深淵,知道——

明青眼神沈沈,殺意和暴戾同時在漆黑眼眸裏浮現,握劍的手用力到指骨發白,而後一劍揮出。

明亮劍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淩厲殺意幾乎籠罩整座天地。

那些魔族一瞬感到窒息,竟連遁行都有些艱難。

“你拿著劍走,把劍給左使。”為首的幾個魔族把明月劍交給最後面的魔族,在半空現出身影攔住明青的去路。

修為展露無遺,竟都是結丹境。

當然,魔族的修行境界和人族不同,甚至魔族應該是沒有修行境界的。

他們不能在丹田結丹,也修不出靈相,只是本身沒有一套完整的修行境界,便也按照人族的境界來區分。

攔住明青的那些魔族都有相當於人族結丹境修為的實力,十來個,最高的一個到了結丹境後期。

而明青才造化境巔峰。

過了最初那股不受控制的驚懼後,魔族反應過來,看到明青只有造化境巔峰修為時,面上表情一時驚訝。

驚訝於一個造化境巔峰的弟子就敢追他們到這裏,還能看穿他們的隱藏,出劍更將他們驚到以為是靈相境以上的大能來了,連善後、送死拖時間這種事都安排上。

驚訝過後則是憤怒。

區區造化境巔峰,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有魔族認出明青的身份,低聲對同伴道:“那人是明青,就是右使一直派人追殺的那無瑕道體。”

無瑕道體。

魔族又是一驚,這回是驚喜的驚。

“踏破鐵鞋無覓處——”

話還沒有說完,一劍封喉,纏繞四周的濃烈黑霧散開來,明青踏空而來,一劍刺出,竟是隔空就割了說話那魔族的喉嚨。

魔族和人族不同,被割了喉嚨也不會立刻死的。只是那劍上漫開的劍意太過淩厲熾烈,就如水碰上火,一下被炙幹,生機就此斷絕。

一劍,僅一劍,造化境巔峰對結丹境初期。

餘下的魔族震驚不已。

明青卻沒有心思欣賞他們醜陋面貌上的震驚。

眼看那魔族拿著明月劍就要消失,而面前的魔族還死死攔著路,明青眼裏戾氣更深,揮劍刺出時只管殺敵不管防守。

如是一個時辰後,她面上沾血,肩膀、衣襟、衣擺也都有血跡,拿劍的手微晃,踏步繼續追那魔族。

在她的後面則是一地黑霧和血腥。

天命神通展開,明青並不用追多久。

一個時辰看起來很長,對在人族地盤上的魔族來說是很短的。

明青來到一座深山前。

這座山離上清宗不算很遠,卻也不近,至少明青以前沒有來過,也不知道山裏環境如何。

但這無關緊要。

明青很筷感應到明月劍所在,順著感應而去,便看到劍被放在一塊石頭上,四周空無一人。

是知道她追來,怕到劍都不敢拿了?

明青嗤笑一聲,上前去拿起那柄劍。

劍柄微涼,劍鞘很陌生,明青是第一次見。

她握住劍柄,似是想拔/出劍刃來看看,卻在即將拔/出的瞬間把劍收回去。

明月劍,明月。

明青擡頭看天,已經沒有那麼黑了,天將明,她竟追了這麼久。

追了這麼久,結果在以為最艱難辛苦的一步輕易拿回了劍。

如此輕松,明青面上半點笑意都沒有。

她臉上的血已經乾涸了,衣服上的血也是,那上面不僅有魔族的血,也有她自己的。

這就結束了麼?

明青笑一聲,眉心青光亮起。

她舉起劍,向著右邊就是一劈。

石頭碎裂、大樹倒地,虛空裏藏著的魔族重傷摔在地上,隨明青的靠近而顫唞。

那是先前拿著劍先離開的魔族。

“你的同伴呢?”明青問。

“他們先前——”那魔族滿是惶恐,說到一半就被明青打斷:“不是指死在我劍下那些。”

魔族進上清宗盜劍絕不止那麼點魔。

而且最高修為也才結丹境後期。

這不符合明青對魔族的印象。

他們此行一定有一個帶頭的,修為至少在結丹境以上。

不然是無法降服明月劍並且帶著劍回到修羅窟的。

就如眼前這魔族,只是拿了這麼一段路,手已經慘不忍睹了。

“是左使。”那魔族在明青熾烈劍意的籠罩下滿是痛苦,斷斷續續道:“我們的任務都不相同,我只知道若是盜劍順利,便把劍送到這裏,左使會來拿的。”

當然,絕不是直接把劍放到石頭上自己隱藏起來這種交接法。

只是明青追得太快,他打心裏害怕。

左使,魔族左使。

明青眸光微厲,一劍刺出,給那魔族一個痛快後收劍望向四周。

魔族左使是和她師尊風常恒同輩的人物,修為只怕早在天元境以上。

明青無論如何也不是對手。

她應該第一時間離開這裏回到上清宗的。

腳下卻似有什麼東西纏住她一樣。

明青一動不動,漆黑眼睛裏滿是湧動的暗光。

她不想走,她想看看魔族左使是什麼模樣。

想看看能不能查到些關於修羅窟的事。

若是跟著那魔族左使能進到修羅窟,那就最好了。

因而明青按住腰間不斷晃動催她回宗的弟子玉牌,眉心青光大亮。

她開始查探四周,看有哪裏是她能藏起來不被發現的。

明青很快看到了一道瀑布。

水流湍急,瀑布下壓著幾塊大石塊,任水再急也動搖不了。

她右手拿著自己的佩劍,左手拿著明月劍,劍影映在水面上,劍光被剛出的晨光一照,光芒反射進水中。

隱約照進誰的眼睛裏。

明青皺眉,似乎察覺到哪裏不對勁。

正打算仔細查看一下,高空此時似有誰結伴路過,邊緩慢踏空而行邊說著話。

明青凝神細聽,似乎聽到了什麼“天玄府”、“左使”、“那個墮魔的”。

前面的她不清楚,後面那幾個字幾乎刺進明青心裏。

“墮魔的。”

明青跟著念了一遍,眸色暗沈,忽一劍向上劈出,劍意淩厲不下先前對那些魔族。

上方登時有劍聲響起,是劍修拔劍警覺的聲音:“什麼人?”

他們很快發現了下方瀑布旁的明青。

“明青,你怎麼會在這裏?”有修士驚訝道。

那是一個青年,五官端正,舉手投足卻滿是肆意瀟灑,是明青認識的人。

上清宗主峰弟子甯不拓,劍修,初見時他在登天塔前掃雪,彼時明青還是凡人。

現在明青站在地面擡頭看他,修為暫時還低於他,但所有人都清楚,明青很快會走到他只能仰望的高度上去。

甯不拓和同伴很快也落到地面上。

看清明青臉上和身上的血跡後,寧不拓嚴肅問道:“出什麼事了?”

上清宗附近,有誰能將明青傷成這樣?

他多看幾眼,很快發現了魔族的痕跡,臉色微變。

明青只問:“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誰是“那個墮魔的”?

她分明已經告訴所有人師姐不曾墮魔,為何還要這樣稱呼?

真想死麼?∫

寧不拓微怔,似乎反應過來什麼。

後面卻有別的修士反應不過來,對明青道:“我們剛才在說那個墮魔的,什麼月來著。就那個半魔,她先前不是墮魔了嗎……”

打斷她的是明青手中劍刺出的銳利聲音。

寧不拓眼疾手快擋住,收劍回來時只覺手腕震得生疼,劍刃也止不住顫唞。

他眼神微變,震驚於明青的劍道境界。

剛才險些被明青一劍刺中的修士一驚,接著大怒:“明青,你幹什麼?”

“幹什麼?”明青冷笑:“誰是那個墮魔的?”

她一字一頓,眼裏隱有暴戾之色。

先前殺魔族帶出的殺意纏繞不散,白衣沾血,晨光裏說不出地震懾人心。

那修士一時間竟生出懼意。

是了,明青離開宗門在外歷練後,做了許多事、救了許多人,世人提起她多是光風霽月、斬妖除魔、天才絕世,以致他忘了明青瘋起來是不要命的。

三百年前那事後,有天才相信幕流月,自然也有修士質疑,以往昔嫉妒幕流月那些修士、世族子弟最為過。

他們左一個“墮魔的”,右一個“邪魔歪道”,滿是詆毀。

後來明青聽到了,提著劍就沖上去。

她不管打贏打輸,只管打到頭破血流。

反正她是無瑕道體,人族大能是不會讓她死的。

後來在明青面前,便很少有人敢提起幕流月。

很難想像上清殿中說要收半妖、妖種,改變人族形勢的少女會做出這種事,但明青確實是做了。

既能心思縝密、行事周到,也能不顧一切、孤註一擲。

但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那時他們無法確定幕流月是不是真墮魔了,現在卻是板上釘釘。

險些被劍刺中的那修士昂起頭,臉上滿是得意和幸災樂禍:“明青,你能拿劍指著我,難道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嗎?”

仗著有寧不拓在,而且寧不拓還是結丹境巔峰的修為。

那修士說道:“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剛從天玄府得到消息,幕流月殺了魔族左使。現在,她是新的魔族左使了。”

“明青,你的好師姐還是墮魔了。”

沒有墮魔能當上魔族左使?

那修士滿是惡意:“她不是上清宗首席弟子,她是魔族左使,她是十惡不赦的魔。”

一字一字極為清晰,生怕明青聽不清楚。

甯不拓目光冷冽,正要開口,餘光看到明青的劍已經揮來,遲疑一下還是擋住了。

“明青,你冷靜點。”他說道。

這修士是世族子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這麼說的。

荒府即將開啟,如果明青這時無緣無故殺人——

他皺眉。

明青卻不管,不管寧不拓說的話,也不管寧不拓的劍,只一門心思劈向那修士,眼裏殺意翻湧。

那修士大驚:“明青,你瘋了!這本來就是事實,又不是我杜撰出來的,幕流月就是墮魔了!”

“我沒有看到。”明青聲音平靜,眼神也平靜,她看起來比誰都平靜,只是手裏的劍刺穿了那修士的右手。

那修士也是劍修,右手被刺穿,意味著劍道都會受到影響。

“我沒有親眼看到,就不是。”

明青收回長劍,左肩滿是血跡。

那是剛才她不管不顧,拼著自己挨一劍也要刺那修士一劍的後果。

寧不拓一慌,拿出丹藥捏碎就要灑上去。

明青避開,像完全感覺不到痛意一樣:“我沒有親眼看到師姐墮魔,師姐就沒有墮魔。”

“既然沒有,就不許你們說。”

“哪怕悄悄說也不行。”

她唇角微揚,看起來平易近人:“聽到了麼?”

她問那修士,那修士痛到滿頭大汗,顫聲回答:“聽到了。”

他們很快離開。

寧不拓似不放心,跟在後面。

明青卻不管他,自顧自往前走。

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來,如果師姐真的已經是魔族左使了,那麼明月劍——

明青拿著明月劍的左手一下收緊,回頭看一眼碎裂成渣的石頭,腳步變得沈重。

那是原來放著明月劍的地方。

她心神恍惚繼續走著,走了不知多久,一擡頭,古樸深黑的亭子映入眼簾。

上端是黑紅相間的三個大字。

剛到上清宗的明青曾在這裏等了幕流月很久,後來跟尹道靈去了外門竹屋。

那時她連字都看不懂。

現在的明青懂了,那三個字原來是觀月亭。

瀑布下,湍急水流怎麼也沖不動的大石塊被誰一指碎開。

一道人影從瀑布下探出頭來。

長發披散被水浸濕,她坐在水中,怔怔看著碎裂的石渣以及地面上血跡,許久後擡頭看向上方。

日光已經大亮,眼睛註視久了刺目得很。

她垂眸,坐著的水面漾開漣漪,不知是從濕潤長發上滴落的,還是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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