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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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2
吳綺娜把龍禹安撫好便離開了，趙志豪卻愧疚得一點不敢睡。
百奇比趙志豪所在的公司大上好幾個量級，吳綺娜在時，他不敢說話，甚至在吳綺娜很和善地麻煩他照顧好龍禹時，他還很深地點頭鞠躬，“好的好的吳總。”
等人一離開，他才長舒一口氣，坐到床前，“龍龍，你咋回事啊？你剛剛是不是在發瘋啊？”
龍禹點了點頭，被長輩誆好的眼淚又滾出來，說：“豪哥，我好難受。”
“哎呦餵，咋撒上嬌了。”趙志豪往前湊了些，他一邊拍著龍禹的手臂，“你剛真是嚇死我了，你說你有事不跟我說，我就這麽來一趟，你還非要跳河給我看。”
龍禹好像發過瘋，對周遭的感官清晰了點，帶著哭腔給他道歉，“對不起啊”。
可能對著吳綺娜的嘶吼，也可能是吳綺娜說讓俞鳴章來看他，像在一杯水中加了一粒泡騰片，讓龍禹的情緒活泛起來，他對著趙志豪說了很多很消極的事情：比如他很想回去上學，比如過兩天他爸媽要來了，他不知道怎麽在固定的期限內還給他們一個健康的兒子……
其實還有，他很想見他的小鳥兒，他不知道怎麽說。
龍禹哭得很難受，氧氣面罩上的白氣一下一下撲上去，連他都感覺自己是不是快要脫水了。
趙志豪也是個性情中人，被他感染到，於是也跟著一起哭起來，難受得把頭放在他的手臂上，時不時抽一口氣。
龍禹睡著又醒過來，感覺自己像被壓住了一樣完全不能動，他伸出手臂，在空中又推又抓，“趙志豪把你腦袋拿開。”
他的手抓空，一睜眼，又對著不一樣的天花板，他在病床上躺出了陰影，艱難地問了句，“這又是在哪？”
好在下一秒一個熟悉的女聲便將他驚擾過來。
“你醒了啊？”於霞坐在床邊，正拿著個手機懟著他的臉，聲音中充滿了笑意，“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不舒服的？”
“媽？”龍禹一慌，立即把撲到臉上的杯子掀開，“你怎麽過來了？”
他說著就要坐起來，發現身體很酸軟，不能完成這個指令。
“喲，聽這動靜身體是沒啥問題了。”於霞對著房間的另一頭說，“就是跟做了虧心事似的，這麻藥真不傷腦子吧？”
“那肯定不能。”隨即那邊就響起了一個老年男性的笑聲，“我們的麻醉科不養閑人。”
龍禹動了一下身體，使不上勁，但感覺竟然還算輕松，比剛剛狀態好。
他轉眼看過去，魏自如主任正站在床尾處，笑著跟他媽說話——旁邊還坐著個西裝挺闊的帥哥，挺闊得非常正式，讓龍禹一時間沒敢開口認。
帥哥的臉很臭，一只手搭在膝蓋上，蜷著的手指上帶著枚銀色戒指。
“好啦好啦，戲看完啦。”於霞把手機收起來，沖帥哥說，“鳴章，我發給你，你有空幫我剪一下哈。”
俞鳴章非常有禮貌地回答：“好的，媽。”
龍禹一頓，腦子歸位，他和俞鳴章結婚有一段時間了，這是他的第三次手術——他還記得昨天俞鳴章的德行，那人說：“蔡信決定親自過來，手術是魏主任給你做，沒什麽事兒；明天大家都有工作，應該只有媽能去陪你。”
這個“媽”說的就是於霞。
龍禹對這個松弛的決定沒什麽異議，反而一屋子的人在手術室門口守著他倍感壓力。
但是這個有工作的人這會兒臭著臉看著他是怎麽回事？
龍禹的眼珠轉了轉，看著屋子裏笑著的兩人，問：“我說什麽了？”
“亂七八糟的，聽不明白，反正喊了兩句畢業。”魏主任笑得肩膀一抖，“別擔心畢業的事兒，這次手術非常成功，而且創口很小，過不久就能回學校，等修養好了熬通宵都不成問題。”
龍禹還在感受自己的身體情況，沒來得及接話，於霞放下手機便開始削蘋果了，長長的，很工整一串果皮，她手裏的動作停下來，笑著說：“他前不久已經畢業啦。”
魏主任笑著說：“不錯嘛，一年內完成了結婚和畢業兩件大事，現在第三次手術也成功了，你的大運年來了。”
“結婚”兩個字在龍禹的腦子裏撞了一下。
連魏主任這樣的人物都知道了？龍禹羞恥極了，眼神下意識去尋找讓他羞恥的同盟。
俞鳴章也在看他，手搭在腿上——他的同盟並沒有給他眼神致敬。
魏主任又開了幾句玩笑便離開了。
於霞的蘋果削好了，很長一條皮，沒有斷；他迎著龍禹的目光，把削好的水果遞給俞鳴章，“鳴章剛從公司過來，午飯都沒吃，我回去給他帶飯。”
俞鳴章接過蘋果就咬了一口，說：“謝謝媽。”
龍禹張著嘴巴看他媽走出病房。
哇大家都好松弛。
俞鳴章不喜歡吃蘋果，他咬了三口，已經達到極限，便把剩下的放在一側的托盤上。於霞走了，床邊的位置空出來，他也不坐過去，坐在床尾極矮的折疊椅上，顯得兩條腿老長。
“我爸呢？”龍禹身體不能動，只能將腦袋仰著說話。
俞鳴章緩緩說：“約了去登記，今天發布了第三期試驗的招募條件，龍叔說今天算個好日子，他打算做第三期的第一個受試者。”
“我爸能入組？”龍禹問，眼珠上下挪動，打量了俞鳴章一圈，“又有發布會？你去發布會了？”
俞鳴章說：“三期對病人的基礎情況要求不高，基本的體檢通過就可以。”
龍禹“哦”了一聲，帶著討好的語氣，看起來很甜，“你來多久了啊？”
俞鳴章想起以前於霞講的，龍禹自小就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但凡把他帶出去，那些年輕的姐姐阿姨們便很喜歡跟他說話，捏捏他的小手小臉，用同樣很甜的聲音跟他說話。
但此刻的俞鳴章也只是多看了他兩眼，“沒多久。”
“你怎麽拉著臉啊？結婚才一年，還不至於冷暴力我吧？”龍禹把自己說笑了。
俞鳴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戴著戒指的那只手垂在膝蓋上，不想說話，懶得聽他胡侃。
那姿態，是位非常帥氣的已婚人士。
龍禹想了一會兒，問他：“我剛剛除了說畢業，還說了什麽？”
俞鳴章稍微換了個姿勢，非常矜貴地說：“說這輩子你對不起趙志豪，讓他別壓著你；但是有點遺憾，他今天沒來呢。”
龍禹楞了一下，突然笑了，他也不解釋，“嗨呀”一聲，笑得傷口疼，動手拍了拍床面，“過來坐這裏。”
俞鳴章不動。
龍禹：“你過來呀。”
俞鳴章這才起身，邁著兩條長腿往看護椅上一坐，這椅子對他來說還是有些矮，他前傾著，板正的領帶垂在床邊。
龍禹側著臉，笑著說：“寶你今天真帥，比我們結婚的那天還帥，你是我見過穿黑色最帥的人。”
“這是正式會議需要的禮儀。”俞鳴章說。
龍禹又說：“趙志豪沒有你好看。”
他說完便去觀察俞鳴章的臉色，那人臉色還是不好看，龍禹沒辦法了，笑著說：“不是因為這個啊？那你給哥點提示。”
俞鳴章頓了一會兒，說：“今天柳思芹辦好了離職手續。”
龍禹沒醋硬吃，“原來是因為人家小姑娘要走了啊？”
“她把在那邊工作時的資料都給我了。”俞鳴章往後仰了仰，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張疊成四疊的紙，慢慢展開，遞給龍禹看，“包括這個。”
隔著他們的戒指，龍禹看到熟悉的紙頁，紅字的《眼角膜捐獻志願書》。
龍禹不知道柳思芹怎麽那麽愛學習，收集他的病例資料就算了，不知道為什麽連這個也留著；但他知道俞鳴章要鬧了。
俞鳴章沒說話，只是捏著那張紙，手指上套著他們的戒指，好像在提醒他，交換戒指時鄧布利多先生告誡他們以後的婚姻中不可有欺騙。
龍禹淺淺敘述了下那時的境況，只說：“以防萬一。”
“摳得只捐眼角膜了？”
龍禹梗了一下。
“是覺得只有眼角膜能用了嗎？”俞鳴章又問。
被猜中的龍禹心虛得不敢說話，他垂著眼睛想找借口，又聽到俞鳴章的聲音，“你的日記裏沒寫這些。”
“那都是很久的事情了。”龍禹看過去，發現他的睫毛濕漉漉的。
這讓人驚慌，龍禹擡起手就要給他擦眼淚，卻被按住，俞鳴章壓低了聲音又很嚴厲地喝止他，“別亂動。”
龍禹的手好歹是到了他的臉上，一邊輕輕地摸著他的睫毛，笑著說：“魏主任說了，微創。”
“這不叫微創。”俞鳴章糾正他。
俞鳴章的睫毛很濃密，很長，動起來的時候會撓一下龍禹的手心；在他的安撫下，手心變得更濕潤了。
龍禹的心暖融融的，覺得這人像被引導才願意露/出肚皮的小貓。
在他們的感情中，龍禹時常把自己定位為年長者、奉獻者；他需要保持理智，他要關心俞鳴章的心情和前途；他跟俞鳴章在一起的前提必須是俞鳴章想跟他在一起，必須是俞鳴章需要他；他最高興的事情跟一個真正的哥哥一樣，就是看著俞鳴章成長；他不會像俞鳴章一樣，醋對方身邊的人。
但是俞鳴章埋在他的手心裏哭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也有著濃重的占有欲，他不會希望小鳥兒在別人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
龍禹很壞地想讓他多哭一會兒。
於是他繼續溫柔地撫摸俞鳴章的眼睛，“不是說好今天工作的嗎？餓不餓？”
“不餓，不想工作，但是媽說不要給你壓力。”
他說話時怪委屈的。
龍禹一笑，問他：“哪個媽說的啊？”
俞鳴章說：“兩個。”
龍禹問他：“那你怎麽還過來了？是不是因為看到這個了？”
俞鳴章已經主動往他手心裏蹭了，濕潤的皮膚互相貼著，形成表面的水膜互相拉扯。
俞鳴章說：“對，看到這個就想起你是個不守信用的人，擔心你又丟下我走了。”
龍禹笑了一聲，說：“我這次沒有不守信用。”
俞鳴章把他手拉開了些，看著他的眼睛說：“嗯，這次守信用了。”
龍禹問他，“那我可以因為這次守信獲得你以後的信任嗎？”
俞鳴章拉著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又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他們的結婚戒指，還有他送給龍禹的定制手環；慢慢給他帶上。
龍禹的手其實還沒什麽力氣，他勉強地維持手指張開的姿勢，等著那個指環套上去。
俞鳴章：“說你永遠是我的。”
龍禹問他：“那你能永遠不在其他人面前哭嗎？”
俞鳴章一頓，他英俊的臉上還有些水跡，就這麽認真地看著龍禹，說：“可以。”
龍禹笑了笑，說：“那哥永遠是你的。”
“嗯，我相信你。”俞鳴章很正式地說完，又拉著他的手挨在自己的臉上，用龍禹的手背擦臉上沒幹涸的眼淚，又挨到嘴唇邊，親他的手背，又親到手指，最後親吻一直流連在他的戒指旁。
忽地，門外響起一陣喧嘩聲，有人在外面敲門。
門內的兩人頓了頓。
幾聲敲門響後，加護病房的門被拉開了一個小口子，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從外面探頭，很有禮貌地問：“請問您是俞鳴章先生嗎？”
俞鳴章看著門口，聲音很冷淡，“幹什麽？”
另一個女性病號服又從那人的腦袋底下探頭，“就是這個小夥子，你看他穿的衣服跟剛剛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
“是他就是他，暴帥的小夥子。”這會兒門被拉得大開，外面竟然站著五個人，都穿著醫院的病號服，一個人還看著龍禹，說，“看著沒，躺在病床那個，就是二期的。”
龍禹向他們招了招手，說了聲，“嗨。”
俞鳴章問他們：“到底有什麽事？”
一個年輕點的女性病人站出來說：“是這樣的俞先生，我們今天看到新聞，說您負責的藥物試驗有三期志願者招募，我們自行對比了一下，都覺得非常符合，剛好聽魏主任提到您這會兒在這邊，我們想過來跟您申請一下加入三期試驗。”
俞鳴章的臉有點臭，他不太認同魏主任洩露私人行程，也不願意出去；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龍禹拉了拉他的領帶，說：“快去，跟他們說兩句。”
俞鳴章沒動。
他又笑著說：“回來再找找你暴帥的視頻，讓我也看看。”
俞鳴章剜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去，他的腿很長，在那身黑西裝的襯托下更顯身長玉立，走起路來也極好看。
的確暴帥。
俞鳴章出門去，發現走廊上還站著幾個人，一見他出來便很積極地匯聚過去，他們手上都拿著前段時間公司小範圍印發的宣傳手冊；遞到他前面那張甚至還做了筆記。
他一開口，這群人便紛紛豎起耳朵聽。
俞鳴章收起心中不耐煩的情緒，耐心地回答了他們幾個疑問，又指導他們聯系公司工作人員。
那群人可能提前合計過，不過於打擾別人的私人時間，提的問題都有邏輯且沒有重覆；不一會兒，他們便都記好號碼轉身離開。
於是俞鳴章站在門口，看著那群病號服一同走過轉角，又一個一個回到各自的病房；等人都看不見了，他才轉身——病房狹窄但整潔，擺著幾束鮮花，托盤上放著大半個氧化的蘋果，龍禹躺在床上，頭發被撩起來，露/出很明媚的額頭。
一見他轉身，龍禹緩慢地舉手，對著戒指親了一下，又沖著他笑。
於是俞鳴章也笑了一下，往裏面走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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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綺娜把龍禹安撫好便離開了，趙志豪卻愧疚得一點不敢睡。
百奇比趙志豪所在的公司大上好幾個量級，吳綺娜在時，他不敢說話，甚至在吳綺娜很和善地麻煩他照顧好龍禹時，他還很深地點頭鞠躬，“好的好的吳總。”
等人一離開，他才長舒一口氣，坐到床前，“龍龍，你咋回事啊？你剛剛是不是在發瘋啊？”
龍禹點了點頭，被長輩誆好的眼淚又滾出來，說：“豪哥，我好難受。”
“哎呦餵，咋撒上嬌了。”趙志豪往前湊了些，他一邊拍著龍禹的手臂，“你剛真是嚇死我了，你說你有事不跟我說，我就這麽來一趟，你還非要跳河給我看。”
龍禹好像發過瘋，對周遭的感官清晰了點，帶著哭腔給他道歉，“對不起啊”。
可能對著吳綺娜的嘶吼，也可能是吳綺娜說讓俞鳴章來看他，像在一杯水中加了一粒泡騰片，讓龍禹的情緒活泛起來，他對著趙志豪說了很多很消極的事情：比如他很想回去上學，比如過兩天他爸媽要來了，他不知道怎麽在固定的期限內還給他們一個健康的兒子……
其實還有，他很想見他的小鳥兒，他不知道怎麽說。
龍禹哭得很難受，氧氣面罩上的白氣一下一下撲上去，連他都感覺自己是不是快要脫水了。
趙志豪也是個性情中人，被他感染到，於是也跟著一起哭起來，難受得把頭放在他的手臂上，時不時抽一口氣。
龍禹睡著又醒過來，感覺自己像被壓住了一樣完全不能動，他伸出手臂，在空中又推又抓，“趙志豪把你腦袋拿開。”
他的手抓空，一睜眼，又對著不一樣的天花板，他在病床上躺出了陰影，艱難地問了句，“這又是在哪？”
好在下一秒一個熟悉的女聲便將他驚擾過來。
“你醒了啊？”於霞坐在床邊，正拿著個手機懟著他的臉，聲音中充滿了笑意，“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不舒服的？”
“媽？”龍禹一慌，立即把撲到臉上的杯子掀開，“你怎麽過來了？”
他說著就要坐起來，發現身體很酸軟，不能完成這個指令。
“喲，聽這動靜身體是沒啥問題了。”於霞對著房間的另一頭說，“就是跟做了虧心事似的，這麻藥真不傷腦子吧？”
“那肯定不能。”隨即那邊就響起了一個老年男性的笑聲，“我們的麻醉科不養閑人。”
龍禹動了一下身體，使不上勁，但感覺竟然還算輕松，比剛剛狀態好。
他轉眼看過去，魏自如主任正站在床尾處，笑著跟他媽說話——旁邊還坐著個西裝挺闊的帥哥，挺闊得非常正式，讓龍禹一時間沒敢開口認。
帥哥的臉很臭，一只手搭在膝蓋上，蜷著的手指上帶著枚銀色戒指。
“好啦好啦，戲看完啦。”於霞把手機收起來，沖帥哥說，“鳴章，我發給你，你有空幫我剪一下哈。”
俞鳴章非常有禮貌地回答：“好的，媽。”
龍禹一頓，腦子歸位，他和俞鳴章結婚有一段時間了，這是他的第三次手術——他還記得昨天俞鳴章的德行，那人說：“蔡信決定親自過來，手術是魏主任給你做，沒什麽事兒；明天大家都有工作，應該只有媽能去陪你。”
這個“媽”說的就是於霞。
龍禹對這個松弛的決定沒什麽異議，反而一屋子的人在手術室門口守著他倍感壓力。
但是這個有工作的人這會兒臭著臉看著他是怎麽回事？
龍禹的眼珠轉了轉，看著屋子裏笑著的兩人，問：“我說什麽了？”
“亂七八糟的，聽不明白，反正喊了兩句畢業。”魏主任笑得肩膀一抖，“別擔心畢業的事兒，這次手術非常成功，而且創口很小，過不久就能回學校，等修養好了熬通宵都不成問題。”
龍禹還在感受自己的身體情況，沒來得及接話，於霞放下手機便開始削蘋果了，長長的，很工整一串果皮，她手裏的動作停下來，笑著說：“他前不久已經畢業啦。”
魏主任笑著說：“不錯嘛，一年內完成了結婚和畢業兩件大事，現在第三次手術也成功了，你的大運年來了。”
“結婚”兩個字在龍禹的腦子裏撞了一下。
連魏主任這樣的人物都知道了？龍禹羞恥極了，眼神下意識去尋找讓他羞恥的同盟。
俞鳴章也在看他，手搭在腿上——他的同盟並沒有給他眼神致敬。
魏主任又開了幾句玩笑便離開了。
於霞的蘋果削好了，很長一條皮，沒有斷；他迎著龍禹的目光，把削好的水果遞給俞鳴章，“鳴章剛從公司過來，午飯都沒吃，我回去給他帶飯。”
俞鳴章接過蘋果就咬了一口，說：“謝謝媽。”
龍禹張著嘴巴看他媽走出病房。
哇大家都好松弛。
俞鳴章不喜歡吃蘋果，他咬了三口，已經達到極限，便把剩下的放在一側的托盤上。於霞走了，床邊的位置空出來，他也不坐過去，坐在床尾極矮的折疊椅上，顯得兩條腿老長。
“我爸呢？”龍禹身體不能動，只能將腦袋仰著說話。
俞鳴章緩緩說：“約了去登記，今天發布了第三期試驗的招募條件，龍叔說今天算個好日子，他打算做第三期的第一個受試者。”
“我爸能入組？”龍禹問，眼珠上下挪動，打量了俞鳴章一圈，“又有發布會？你去發布會了？”
俞鳴章說：“三期對病人的基礎情況要求不高，基本的體檢通過就可以。”
龍禹“哦”了一聲，帶著討好的語氣，看起來很甜，“你來多久了啊？”
俞鳴章想起以前於霞講的，龍禹自小就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但凡把他帶出去，那些年輕的姐姐阿姨們便很喜歡跟他說話，捏捏他的小手小臉，用同樣很甜的聲音跟他說話。
但此刻的俞鳴章也只是多看了他兩眼，“沒多久。”
“你怎麽拉著臉啊？結婚才一年，還不至於冷暴力我吧？”龍禹把自己說笑了。
俞鳴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戴著戒指的那只手垂在膝蓋上，不想說話，懶得聽他胡侃。
那姿態，是位非常帥氣的已婚人士。
龍禹想了一會兒，問他：“我剛剛除了說畢業，還說了什麽？”
俞鳴章稍微換了個姿勢，非常矜貴地說：“說這輩子你對不起趙志豪，讓他別壓著你；但是有點遺憾，他今天沒來呢。”
龍禹楞了一下，突然笑了，他也不解釋，“嗨呀”一聲，笑得傷口疼，動手拍了拍床面，“過來坐這裏。”
俞鳴章不動。
龍禹：“你過來呀。”
俞鳴章這才起身，邁著兩條長腿往看護椅上一坐，這椅子對他來說還是有些矮，他前傾著，板正的領帶垂在床邊。
龍禹側著臉，笑著說：“寶你今天真帥，比我們結婚的那天還帥，你是我見過穿黑色最帥的人。”
“這是正式會議需要的禮儀。”俞鳴章說。
龍禹又說：“趙志豪沒有你好看。”
他說完便去觀察俞鳴章的臉色，那人臉色還是不好看，龍禹沒辦法了，笑著說：“不是因為這個啊？那你給哥點提示。”
俞鳴章頓了一會兒，說：“今天柳思芹辦好了離職手續。”
龍禹沒醋硬吃，“原來是因為人家小姑娘要走了啊？”
“她把在那邊工作時的資料都給我了。”俞鳴章往後仰了仰，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張疊成四疊的紙，慢慢展開，遞給龍禹看，“包括這個。”
隔著他們的戒指，龍禹看到熟悉的紙頁，紅字的《眼角膜捐獻志願書》。
龍禹不知道柳思芹怎麽那麽愛學習，收集他的病例資料就算了，不知道為什麽連這個也留著；但他知道俞鳴章要鬧了。
俞鳴章沒說話，只是捏著那張紙，手指上套著他們的戒指，好像在提醒他，交換戒指時鄧布利多先生告誡他們以後的婚姻中不可有欺騙。
龍禹淺淺敘述了下那時的境況，只說：“以防萬一。”
“摳得只捐眼角膜了？”
龍禹梗了一下。
“是覺得只有眼角膜能用了嗎？”俞鳴章又問。
被猜中的龍禹心虛得不敢說話，他垂著眼睛想找借口，又聽到俞鳴章的聲音，“你的日記裏沒寫這些。”
“那都是很久的事情了。”龍禹看過去，發現他的睫毛濕漉漉的。
這讓人驚慌，龍禹擡起手就要給他擦眼淚，卻被按住，俞鳴章壓低了聲音又很嚴厲地喝止他，“別亂動。”
龍禹的手好歹是到了他的臉上，一邊輕輕地摸著他的睫毛，笑著說：“魏主任說了，微創。”
“這不叫微創。”俞鳴章糾正他。
俞鳴章的睫毛很濃密，很長，動起來的時候會撓一下龍禹的手心；在他的安撫下，手心變得更濕潤了。
龍禹的心暖融融的，覺得這人像被引導才願意露/出肚皮的小貓。
在他們的感情中，龍禹時常把自己定位為年長者、奉獻者；他需要保持理智，他要關心俞鳴章的心情和前途；他跟俞鳴章在一起的前提必須是俞鳴章想跟他在一起，必須是俞鳴章需要他；他最高興的事情跟一個真正的哥哥一樣，就是看著俞鳴章成長；他不會像俞鳴章一樣，醋對方身邊的人。
但是俞鳴章埋在他的手心裏哭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也有著濃重的占有欲，他不會希望小鳥兒在別人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
龍禹很壞地想讓他多哭一會兒。
於是他繼續溫柔地撫摸俞鳴章的眼睛，“不是說好今天工作的嗎？餓不餓？”
“不餓，不想工作，但是媽說不要給你壓力。”
他說話時怪委屈的。
龍禹一笑，問他：“哪個媽說的啊？”
俞鳴章說：“兩個。”
龍禹問他：“那你怎麽還過來了？是不是因為看到這個了？”
俞鳴章已經主動往他手心裏蹭了，濕潤的皮膚互相貼著，形成表面的水膜互相拉扯。
俞鳴章說：“對，看到這個就想起你是個不守信用的人，擔心你又丟下我走了。”
龍禹笑了一聲，說：“我這次沒有不守信用。”
俞鳴章把他手拉開了些，看著他的眼睛說：“嗯，這次守信用了。”
龍禹問他，“那我可以因為這次守信獲得你以後的信任嗎？”
俞鳴章拉著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又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他們的結婚戒指，還有他送給龍禹的定制手環；慢慢給他帶上。
龍禹的手其實還沒什麽力氣，他勉強地維持手指張開的姿勢，等著那個指環套上去。
俞鳴章：“說你永遠是我的。”
龍禹問他：“那你能永遠不在其他人面前哭嗎？”
俞鳴章一頓，他英俊的臉上還有些水跡，就這麽認真地看著龍禹，說：“可以。”
龍禹笑了笑，說：“那哥永遠是你的。”
“嗯，我相信你。”俞鳴章很正式地說完，又拉著他的手挨在自己的臉上，用龍禹的手背擦臉上沒幹涸的眼淚，又挨到嘴唇邊，親他的手背，又親到手指，最後親吻一直流連在他的戒指旁。
忽地，門外響起一陣喧嘩聲，有人在外面敲門。
門內的兩人頓了頓。
幾聲敲門響後，加護病房的門被拉開了一個小口子，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從外面探頭，很有禮貌地問：“請問您是俞鳴章先生嗎？”
俞鳴章看著門口，聲音很冷淡，“幹什麽？”
另一個女性病號服又從那人的腦袋底下探頭，“就是這個小夥子，你看他穿的衣服跟剛剛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
“是他就是他，暴帥的小夥子。”這會兒門被拉得大開，外面竟然站著五個人，都穿著醫院的病號服，一個人還看著龍禹，說，“看著沒，躺在病床那個，就是二期的。”
龍禹向他們招了招手，說了聲，“嗨。”
俞鳴章問他們：“到底有什麽事？”
一個年輕點的女性病人站出來說：“是這樣的俞先生，我們今天看到新聞，說您負責的藥物試驗有三期志願者招募，我們自行對比了一下，都覺得非常符合，剛好聽魏主任提到您這會兒在這邊，我們想過來跟您申請一下加入三期試驗。”
俞鳴章的臉有點臭，他不太認同魏主任洩露私人行程，也不願意出去；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龍禹拉了拉他的領帶，說：“快去，跟他們說兩句。”
俞鳴章沒動。
他又笑著說：“回來再找找你暴帥的視頻，讓我也看看。”
俞鳴章剜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去，他的腿很長，在那身黑西裝的襯托下更顯身長玉立，走起路來也極好看。
的確暴帥。
俞鳴章出門去，發現走廊上還站著幾個人，一見他出來便很積極地匯聚過去，他們手上都拿著前段時間公司小範圍印發的宣傳手冊；遞到他前面那張甚至還做了筆記。
他一開口，這群人便紛紛豎起耳朵聽。
俞鳴章收起心中不耐煩的情緒，耐心地回答了他們幾個疑問，又指導他們聯系公司工作人員。
那群人可能提前合計過，不過於打擾別人的私人時間，提的問題都有邏輯且沒有重覆；不一會兒，他們便都記好號碼轉身離開。
於是俞鳴章站在門口，看著那群病號服一同走過轉角，又一個一個回到各自的病房；等人都看不見了，他才轉身——病房狹窄但整潔，擺著幾束鮮花，托盤上放著大半個氧化的蘋果，龍禹躺在床上，頭發被撩起來，露/出很明媚的額頭。
一見他轉身，龍禹緩慢地舉手，對著戒指親了一下，又沖著他笑。
於是俞鳴章也笑了一下，往裏面走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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