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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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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車禍後的一年,俞鳴章幾乎都住在醫院。

手臂、肋骨和大腿多處骨折,他打了四個多月的內固定,拆除後覆健又長達半年。

車禍當日,遙哥和他的朋友擔心他摔著脊柱,幾個人圍城一圈,弓著腰把血肉模糊的人從水裏扒拉出來等救護車;那日吳綺娜來過,急診手術進行了一個晚上,醫生剛宣布脫離危險,她就被催著回公司。

俞鳴章是騎行群裏年紀最小的,出事那日又是遙哥帶出去的,遙哥心裏有愧,在醫院照顧半個月,後來也得回去上班,那時他還沒和那個白凈男朋友分手,男朋友沒有工作,也隔三岔五地去給俞鳴章送飯。

那時的俞鳴章是個喜怒無常的暴君,也談不上喜;他的情緒只會在淡漠和暴怒之間轉換。

遙哥兩人也能體諒他。

他那麽高的個子,整日固定在市區醫院窄小的病床上,骨頭折斷、渾身疼痛,本就沈默寡言的人愈加沈默,他們盡量在照顧他時又不觸怒他——但他們得不到功法,只能減少說話。

手術完成後兩個月他在吳綺娜安排下轉進了專門的康覆醫院,環境好些了,但他也整日不說話,遙哥和他男友在時,強行問他話,他好歹會給一些回應。

後來兩人漸漸不來,吳綺娜給他找了護工,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性,人很勤快手腳也麻利,但是他的話很多——可能把自己放在了長輩的位置,說自己也有孩子,見不得他受這罪;護工的錢是吳綺娜付的,自然知道病床上這位出生在富貴家庭,父母工作忙碌無暇顧他。那天護工正在給俞鳴章擦腿,由於離得很近超過了社交距離,他又看到那觸目驚心的傷口,控制不住地嘆氣:“爸媽不來,家裏沒個哥哥哥姐姐嗎?怎麽也不來看看?”

俞鳴章擡頭看他,很不耐煩地說:“你能不能安靜點?”

護工楞著,眼神又瞥到了吳綺娜助理送來的換洗衣服,最上頭是幾件始祖鳥的夾克,還沒有拆封。

於是他又閉了嘴。

俞鳴章當然關註到他的眼神,並且意識到自己動怒的狀態定然十分醜惡,但是他那時沒有心情幫助別人的情緒。

自打那天後,護工也不說話了;單人病房內冷冷清清,時間變得愈發慢起來。

起初全身疼得出冷汗時,他無暇顧及擺在眼前的困境;後來疼痛消減,傷口開始長新肉,他每一個看著窗戶的夜裏經常會想起那段無疾而終的愛情,想到感覺全身的皮膚,內裏的肌肉都很癢,就像有蟲子在咬他一樣;很痛苦又撓不到。

他想起來,出車禍前,他竟然覺得生活很沒有意思,想往車底下鉆,他把這些對歸咎於龍禹。

天黑天亮,日覆一日,他的失眠越來越嚴重,只得加大了白日康覆訓練的強度,每天累得出一身汗才能稍微獲得一些睡眠。

一個晚上,他的班長又來打聽他的情況,問他什麽時候覆課。俞鳴章起先沒有回他的信息,然後班長又說,我實在受不了了,要不是受了龍禹學長交代,我真是懶得跟你交流。

俞鳴章手指曲著,緊緊壓住手機。

龍禹,龍禹早就知道了嗎?為了堅決地跟他分開,竟然連他出車禍也不願意發個消息?

但是發了消息又怎麽樣?是哥哥給予弟弟一聲關懷嗎?

他不會回來,也不會再成為他的男朋友。

俞鳴章那天晚上便連一絲睡眠也沒有了,第二天身體又全線返工,他竟然絲毫也動不了,完全不能起床覆健;康覆醫院的醫生態度很好,叮嚀他千萬不可操之過急,等他們走了,他憤怒地砸掉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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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麽緩緩過去,俞鳴章的覆健不像起初那麽艱難,他有空再讀幾本閑書看看手機,但情緒還是很淡。

因為處在一個有既定規則的社會,所有人都覺得學生應該去上學;於是俞鳴章那學期末還是拄著拐杖去考了試;班長問他之前是怎麽回事,他直接說:“跟龍禹談過,又分了,你以後別管這些了,不合適。”

班長瞪大了眼睛,問:“談過?是我想的那個談過?”

俞鳴章說:“嗯。”

看著班長震驚的表情,心裏有絲一閃而過的過癮,這是俞鳴章一天中唯一有的情緒波動。

班長連連給他道歉,說:“對不起,只是龍禹學長以前幫過我很多忙,他出國前說讓我多關心下你的學習,我也想幫幫他的忙呢。既然不合適,就算了吧。”

俞鳴章想著:原來他不知道。

他的康覆訓練還在繼續,俞獻多次表達希望他能進公司,吳綺娜替他傳達心意,並說:你畢竟是你爸的孩子,他那個人迷信血緣。吳綺娜又說那是公司最有前景的項目,去那是最有意義的。

俞鳴章不知道她說的意義是什麽。

升職加薪,接替俞獻的位置,他提不起興趣。

他想跟龍禹在一起,為了跟龍禹在一起,他可以不長大,但是龍禹不喜歡長不大的俞鳴章;事情好像陷入了死循環。於是他決定恨不喜歡他的龍禹。

吳綺娜有時候會去看看他的覆健情況,多半知道俞鳴章也不願意跟她親,於是也沒有抱什麽母慈子孝,互訴衷腸,兩眼淚汪汪的希望,就是拿一些資料放在他的病房裏,讓他看著玩,打發時間也行。

他不想看到,每次吳綺娜或者助理一走,俞鳴章就會按鈴讓人把那些東西清走。穿著清潔工套裝的阿姨連忙進來,熟練地把紙張收進離他最遠的櫃子裏,保證在最短的時間內讓俞鳴章看不到。

後來,俞鳴章的覆健接近尾聲,差不多到了出院的時間。吳綺娜又來看他,有意無意地提到項目,說第二階段馬上要開始了,受試者即將進行第二次的手術;她問俞鳴章想不想過去實地考察一下。

俞鳴章弋眼看她。

吳綺娜又笑著說:“你在想什麽?受試者又不止龍禹一個人。”

去實地考察什麽?受試者?受試者的確不止龍禹一個。

那天晚上,俞鳴章把吳綺娜留在那兒的資料都看完了;又拿出了櫃子裏的。

他那個晚上熬了一個大夜。

第二天,俞鳴章給吳綺娜打電話,說他同意加入項目組。

吳綺娜沒有意外,只是說:“那你把證件發給李向宇,過兩天他跟你一起過去。”

吳綺娜很忙,通知完就先行掛斷電話,俞鳴章也收起手機,他這時候已經在候機廳坐了一會兒了。

登機前,他又收到吳綺娜的消息,【你參加項目的事,我還是需要跟你爸說一聲。】

俞鳴章並不驚訝,畢竟百奇姓俞;他住院這接近一年時間俞獻並沒有去過,但是也對他的情況了然於心,畢竟吳綺娜就是他的傳聲筒。於是,他回了個【好】。

落地時,他立即攔上計程車往醫療中心趕,這時看到了一條遙哥的消息。

遙哥給他發了一輛山地的照片,把手處有一根白色的定制竹蜻蜓。

【小孩哥,帥不帥?】

俞鳴章回了個挺好。

遙哥:【拜托了大哥,這個雖然不如你之前那輛貴,但你不至於這麽冷淡吧。】

俞鳴章沒有再回信息,視線投到車窗外。

從清江到醫療中心,十二個小時的飛行加上一個小時的的士;等他趕到百奇樓下時,天色擦黑,前面的草地上亮起暗黃的,像篝火一樣的燈光,投射到藍色的水面上;給人一種萬物都走向黃昏的感覺。

他走下計程車,把在車上坐塌的沖鋒衣理了理,往裏走時,受傷的那條腿因為長期久坐出現了些微不適,俞鳴章沒有管它,再往裏走時,他感覺有點幸運也有點委屈。

大廳處的白人胖姑娘正在打電話,說晚餐吃多了很困;一聽到腳步聲,她立即把手機蓋起來,沖著還在門口處的俞鳴章露出很標準的,時長持續很久的笑容。

“先生,你有事?”

俞鳴章沒有正式的證件,也不想多生事端,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找人。”

胖姑娘瞪著賊大的眼問他找誰。

俞鳴章盯著她筆記本上彎曲的英文看了很久,還是說:“龍禹。”

“龍禹先生嗎?”她抱歉地笑笑,“很不巧,他今天不在呢,您沒有提前跟他溝通過嗎?”

俞鳴章問他:“他在哪?”

“他今天進城去了,他去是為了——” 胖姑娘指著一行字仔細看了看,“他去是為了會見朋友。”

俞鳴章的沖鋒衣裏好像攏住了水邊的寒氣,“他一個人出去?”

“有人陪同的,上面寫著他的朋友趙志豪先生陪同。”

跟朋友一起去見朋友。

好多朋友。

他在哪裏都有好多朋友。

俞鳴章又問:“他還有兩天做手術,還出去見朋友?”

姑娘笑著說:“先生,我們這裏只限制受試者的飲食攝入,需要他們配合我們完成體檢,不會限制他們的人身自由,龍禹先生要是想出去是隨時可以出去的。”

那姑娘很友善地跟他提建議,“他早上出去的,明天有檢查,今晚應該會回來,您在這裏等一會兒?”

見俞鳴章不說話,那姑娘以為他對這個提議不滿意,“或者您可以先回酒店休息,我留個您的電話,等龍先生回來了再給您打過去?”

俞鳴章說:“不用;不用說我來過。”

俞鳴章走出醫療中心時,天已經黑盡,他把沖鋒衣拉到頂,在河邊走了很久,又蹲下來;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他看著晃蕩的水面,想起幾年前他為了見龍禹,裝作不知道吳餘妍去世,但又被龍禹趕走。

好像在龍禹的問題上,他總是沒有底線地配合又配合,重蹈覆轍。

他掏出手機,看到遙哥發來很多條消息,那邊問他人呢,問他不是要出院了嗎?

原來遙哥組織了群裏的幾個朋友去醫院看他,當是慶祝他出院;沒想到沒見到他人,倒是一大早就見到了他的父母;俞獻用最少的語言給了他們侮辱,說遙哥不務正業,精準打擊到人頭,還說俞鳴章腿不如以前利索,以後實在不能再跟著他們混。

遙哥說【他們真的是你爸媽嗎?】

【看著人模人樣的,說話怎麽那麽沒素質。】

【我真服了,就這就是大總裁】

【他們損你就算了,路過的狗都不放過,他那什麽意思,你出車禍還怪在我們頭上了,我們是不配跟你大少爺做朋友了吧。】

他又一次感到俞獻的可怕。遙哥和他的男朋友三番兩次吵架就是因為遙哥把騎行放在工作前面,俞獻竟能在第一面就抓著這個點侮辱別人。其他幾個人俞鳴章也不算很熟,不知道俞獻又說了他們什麽。

遙哥最初照顧他時,他沒給個好臉色,這會兒又讓人因為他被罵;俞鳴章抓了抓頭發,回了個【不好意思】。

可能是過了很久了,那邊得語氣平靜了,遙哥給他發了消息。

【你還好嗎?】

【我倒還好,能理解你,但是今天去的幾個朋友跟你爹無冤無仇,平白受他一頓罵,他們也不清楚你的情況,現在也在怨我。】

【也不是你的錯,你爸媽給了我們一筆錢,挺多的,聽他那意思就是抵消我們照顧你的吧;我們不想收,但是他們都那樣說了,不收也沒其他辦法了;就這樣吧小孩哥,不是你的問題。】

【反正你以後也不騎車了,不然你退群吧,也算我給其他朋友一個交代。】

俞鳴章楞了一下,回了個【好的】,隨後便主動地退了群。

不一會兒,遙哥又把那張照片發給他,【本來是個心意,現在你也用不上了,我拿去賣二手了哈。】

俞鳴章回【好的】。

他蹲在河邊,身體浸滿水汽,他看了眼大樓裏稀拉的燈光,一邊撥電話。

俞鳴章說:“我已經答應了要去了,你們就那麽著急嗎?”

吳綺娜頓了頓,“你在哪兒?”

俞鳴章說:“見朋友。”

從噪音的範圍聽來,吳綺娜似乎開了擴音,她停頓那會兒應該是在等俞獻的示意;等俞獻授意她對俞鳴章此時此刻處於什麽地方進行盤根到底的追問。

俞鳴章說:“不用等我了,我今天不會回去,以後請不要在沒有告知的情況下進入我的私人空間。”

吳綺娜沈默了一會兒說:“你辦好出院後到公司,你爸要跟你談談。”

俞鳴章說:“好的。”

不一會兒,那邊傳來俞獻的聲音,“你的朋友們都跟你說了吧,關於我們不同意你騎行的事,你有什麽看法嗎?”

俞鳴章用眼神去數那些沒有亮燈的房間,說:“沒有什麽看法;我也不會騎車了,我希望盡快加入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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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龍禹和趙志豪一同坐著計程車回醫療中心,他們到夜半值班的護士阿姨處做了登記。

護士阿姨笑著問他,“龍禹先生難得進城一次,今天見朋友開心嗎?”

龍禹在彎曲的英文後面寫自己的名字,說:“很開心,時間過得很快!”

護士阿姨等他簽字時誇他今天狀態不錯,就是應該多跟朋友出去走走;又說他看中國的功夫裏面有種氣功療法,通過氣功將毒血逼出來以達到治療的目的;她說龍禹那天發的癲就是排毒,果然人現在好了不少。

龍禹陪她聊了兩句,笑著說:“阿姨,我朋友今天在這裏留宿。”

護士阿姨沖趙志豪笑了笑,又對龍禹說:“沒問題,快上去睡覺吧哈尼!”

醫療中心的房間不小,但基本上都是給醫療設備準備的,龍禹的床其實很小;趙志豪就在床邊的空地上鋪床被子,哎呦一聲,“今天總算躺下了。”

房間裏暖黃的燈光亮了不一會兒就又關上,龍禹也躺好,說:“今天辛苦你了豪哥。”

“我們不說這個。”趙志豪問,“我以前覺得你就在這兒吃吃喝喝啥的熬熬時間,沒想到還得偷偷摸摸的;吳總安排你進城檢查是什麽用意?”

龍禹說:“這裏可能有她不信任的人吧。”

趙志豪打了聲哈欠說:“整得跟諜戰片似的。”

龍禹道:“我相信吳總。”

“得了吧,我都不好意思說,你那是相信你丈母娘吧。”

龍禹也笑了兩聲,側了側臉,眼睛在被子裏蹭了一下。

趙志豪又笑著說:“哎,俞鳴章那小孩兒,小時候看你跟狗看肉一樣,哈哈哈這樣算起來你們也算是初戀。”

龍禹的手輕輕搓著棉被,想著豈止是初戀,他們兩個人根本就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戀,就是唯一的戀愛,被談得稀爛。

話題在這裏靜默了一下,趙志豪可能怕龍禹又投桃報李地提到他的初戀暗戀高位截癱的戀,於是轉移話題問:“吳總說叫他來看你,他來嗎?”

龍禹說:“不知道。”

“要是不來咋辦?”

龍禹說:“那多等等。”

“一直不來呢?”

“我回去找他。”

趙志豪“喲”了聲,帶著嘲弄的語氣問他,“找他他也不回頭呢,誰讓你鐵石心腸硬要分。”

龍禹也笑著說:“那我就多說點好話,求求他。”

趙志豪yue了一聲,帶著困意說:“這事兒弄的,當初別分不就好了嗎?”

龍禹想:不分能不能行?對年輕又羸弱的他們來說大概是不行的。

箭和靶放在一起就只是玩具,只有箭的一次次回歸才能創造十環的成績。

龍禹很想念俞鳴章,很想見到回歸的俞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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