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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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阿玲陡然從空中墜落時以為這是姬月生的新手段。

還還沒等她從地上爬起來, 就見幾名修士飛速上前將她壓下,神力的莫名突然消失令她毫無抵抗之力,只能被壓著穿過大堂進入一間屋子。

屋子上空掛著盤香, 青煙繚繞,兩側的紅柱上描繪金色花紋,跨過高高的門檻擡眼便是白色紗幕,隱約能看到裏面的兩人身影。

一人盤腿而坐, 另一人跪坐在地上,他雙手拉著坐立那人的手,俯首姿態虔誠地將額貼在手背上。

“……請您保佑我渡過難關,我與您同在。”

不過片刻, 說話的人撩開紗幕從裏面退出, 他衣著華貴, 氣度不凡, 面色卻異常恭敬地朝幾名修士頷首,連阿玲的臉都沒多看。

待這人離開, 阿玲被壓著跪下, 兩側的修士朝紗幕後的人道:“天音大人,如您所言,人抓來了。”

紗幕另一端沒有人回應。

修士們習以為常地安靜等待。

靜靜燃燒的盤香落下灰燼,繚繞的煙霧朦朧了一切。

不知多久後, 裏面傳來回音:“今日起, 她便是我的侍徒。”

稚嫩的嗓音空靈,讓人感到寧靜安詳。

不知身處何處的阿玲聽到身側修士茫然詢問:“侍徒同天音大人相處甚密,應當謹慎挑選, 此人來歷不明,若是讓七公子知道不會同意。”

又是許久的沈默。

天音緩緩開口:“我的侍徒, 我定。”

此後不管修士如何詢問勸解,裏面都不再回應,幾人面色為難,還擰眉審視阿玲許久,擔心她對自己大人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

一臉茫然且無辜的阿玲:“……”

她連這是哪裏發生何事都不清楚,突然就被人強加了個服務職業,她比誰都懵。

幾名修士勸不動最終退下,只留阿玲跪坐在盤香下。

一室寂靜。

裏面的人始終保持著端坐姿態一言不發,阿玲大概摸清這人不會主動開口,她詢問:“你知道我會途徑這裏,所以將我抓來做你的侍徒?你認識我?”

在死寂般的沈默中,阿玲思索很多,比如天音是姬月生死對頭,所以從姬月生手裏將她搶走,比如天音知道她盜竊錢家魔笛,所以將她扣留在這裏等候發落。

錢大公子的話語中,天音精通占蔔預測,知曉她會途徑此地能理解,可他用的什麽手段令她神力無法施展,為何讓她做侍徒,卻是半點不知。

將所有好的壞的結果都想了個遍,阿玲才等來天音的回答:“我將會認識你。”

這話聽著沒錯,但什麽都沒回答。

阿玲:“為什麽要我做侍徒?”

又是過了許久,阿玲從跪坐的姿勢變成坐著揉腿,又等了片刻,她起身往前走了兩步,裏面的人還是沒出聲,阿玲擡手掀起紗幕。

“你註定是我的侍徒。”

陡然的聲音嚇得她慌忙放下手,只從卷起紗幕的一瞬裏隱約窺見白衣白發的少年模樣。

停頓片刻,天音對她的行為沒有任何反應,阿玲緩緩擡起手撩動紗幕,一邊問一邊觀察對方神色:“若我不願呢?”

少年仿佛一只晶瑩剔透的水晶娃娃,皮膚頭發眉毛都是白色,微睜的眼睛透著淡淡的粉,仿佛陷入虛無,兩眼空茫無神。

他安靜端坐在座椅上,雪白長衣將他籠罩,不知是座椅兩旁的燈盞散發橘色光芒還是他自帶明耀感,有種脫離塵世的純凈聖潔。

那雙粉色眼睛短暫恢覆神采,平靜望向阿玲,天音道出事實:“你無處可去。”

阿玲:“將我能力還給我,我想去那裏都可以。”

那雙眼睛長久的失神,短暫回神時天音道:“走出此地,你就能恢覆神力。”

說完他又陷入空茫。

阿玲腦海浮現一個念頭——她能輕而易舉掐死他。

她晃晃腦袋,不想招惹更多事端,放下紗幕往外走,守在外屋的修士看她出來,不滿狐疑各種目光都有,就是沒有阻攔她的聲音。

此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灰藍天空逐漸染上金色。

阿玲走出院落,打開門的瞬間,一種微妙的感覺將門內外隔開,踏出院門就能恢覆力量的預感油然而生,心中一喜,就在她準備離開時,一道亮麗的身影從頭頂飛速劃過,擡起的腳重新落了回去。

姬月生還在追尋她的下落。

“無處可去”是這個意思嗎?

盯著朝霞半晌,阿玲轉身回去,認真問天音:“侍徒需要做什麽?”

她用了三天弄清楚自己的環境。

天音大多時候都坐在那張簡單而貴重的寬大木椅上,百分之八十的時間處於茫然失神狀態,對外界反應遲緩,擁有類似預知的神通。

每天這間院子都會迎接一名達官顯貴之人,有的是一看就修為高深的修士,有的是低奢內斂的貴人,他們對天音崇拜而虔誠,祈求得到他的福佑和指引。

所謂的福佑,是對未來之事的預知。

巫道中的占蔔之術也能做到預測,但不管是命理學還是決策學,都只是模糊的判斷。

天音的福佑卻能做到清晰的預知。

錢家大公子就是天音的信徒,書房盜竊之事也是從天音這裏得到的預示。

據她觀察,天音能通過觸碰得到這人的某段未來,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並且不能隨便同其他人接觸——

有次她端茶等著他回答時不小心跌到,他慌忙從茫然狀態醒來抓住她,當天的福佑就取消了。

但如果當天已經賜下福佑,再接觸就沒問題。

天音的習慣和常人不同,他每日醒來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正衣,而是慢吞吞爬到紗幕後的木椅坐著,等這日的信徒到來,福佑完畢後再進行洗漱進食。

因為能力原因,天音身邊沒有服侍的人,也可能是他自己不喜歡,所以任何事都是自己動手,但他行動慢,有時吃飯吃著吃著就停住,發呆半個時辰繼續吃。

若是不幹預天音的行為,除去茫然發呆,他整日都在吃飯穿衣洗漱,哦,還不算束發。

有次阿玲見他束發,坐在鏡子前剛將雪白發絲攏好就開始發呆,等發呆完頭發早已散開,然後繼續攏發,又開始發呆,他就在這樣的循環中度過了大半日。

阿玲:“……”

她實在看不過去三兩下幫他整理好頭發。

然後等來天音慢吞吞的“謝謝”。

相處的幾日,她對天音神秘高人的印象變成細碎。

阿玲伸出手指戳了戳又開始發呆的天音,看他繼續吃飯才無聲嘆,這哪裏是天音大人,分明是個反應遲鈍的樹懶,哦,他還要上班,純粹是個可憐兮兮的童工。

阿玲再次見到錢大公子。

他神色恭敬地被修士引進來,見到天音旁的少女還楞了下,接著便同其他信徒一般跪坐在木椅旁,垂首伸出雙手等待天音的福佑。

“天音大人,請您告訴我,我能否抓到盜我錢家魔笛之人。”

阿玲擡眸看了他眼,目光上移,落到天音身上。

不得不說,這種時刻的天音真的很有神人風範。

水晶雕像因他的話有了反應,雪白眼睫輕顫著睜開,空洞的眼神匯聚光彩,緩慢探出的手搭在青年高舉的掌心。

猶如一片雪落了地。

片刻後空靈清幽的嗓音響起。

“你會失敗。”t

錢大公子急忙擡頭:“天音大人,就沒辦法能讓我抓到這賊人?”

天音只是重覆:“你無法尋到她。”

錢大公子抓住他的手:“天音大人你幫幫我,因為這事我爹對我生出嫌隙,胞弟們也落井下石,我必須抓到這人,天音大人你告訴我他如何模樣,我掀翻整座城也要把他找出來!”

天音只是重新變回茫然,不再說話。

錢大公子仍舊是急切激動地牢牢抓他,很快抓出幾道血痕,阿玲準備上前阻止,一股渾厚的神力猛地散開,她被震得後退兩步,再望去,錢大公子已經飛出大堂,白紗幕簾在輕煙中晃動著。

守在外面的修士立馬反應過來,壓著錢大公子離開。

天音的動作自始至終都沒變化。

阿玲垂下驚愕的神情,去內室尋來藥膏,擰開挖出一團,半蹲著在他手背血痕上抹藥,開口問:“你也能看到我的未來?我的未來是什麽?”

天音一如既往的反應遲緩,處理好傷口時他還未回過神,阿玲輕擡眼簾看他。

陷入空茫的天音正在努力凝聚神絲,粉色瞳孔輕輕顫動。每次看到這幕,阿玲就有種他並非在發呆,而是在努力將自己徜徉在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拉回來。

“天涯路。”

阿玲:“那是哪裏?”

但短暫回來的天音又開始神游,不管她問幾次都堅決不回來。

阿玲:“……”嚴重懷疑是不是真的看到她的未來。

天音不開口,阿玲也沒辦法,但他能使用神力讓她大吃一驚,卻又覺得意料之內。

能比占蔔術更精準的,自然只有神的力量。

現在的她不是剛穿越那會兒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能使用神力的有三種人,繼承神血的神脈家族,類似谷不休的僵神,以及,異世者。

四大神脈家族裏,君家神秘,但根據她同君慕之的接觸,應當是自然、生命之類的神力,姬氏主關系,陰氏掌刑罰,樂正氏善字。

天音的預知神力不在其中之列。

而僵神是類似召喚死去的神明元神為己用,會形成金色的巨大虛影。

天音顯然不是這種情況。

所以,天音也是異世者嗎?

她擡眼望向院落疾馳而來人影。

少年大步流星走進屋內,擡手揭開黑色兜帽,另一只手擡手粗暴地掀開白紗幕簾,瞥見阿玲的眼神陰沈冰冷。

他冷冷問天音:“不是說你不需要人侍候,她是怎麽回事?”

阿玲眉心微皺。

江彌在子午荊場見過這名少年。

這就是守在院落修士口中說的七公子。

池家,小七。

如果天音是異世者,那差點被異世者滅門的池家會允許自己使用異世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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