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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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那時她是怎樣回答的?

江彌只將那帶笑的詢問當做再平常不過的話, 眨著眼睛不言不語,像往常那樣蒙混過關。

從前的很多次,李二也隨崔大周三這麽鬧著讓她叫哥, 其實只是一句稱呼,喊不喊沒所謂的,可他們這麽孩子氣地鬧著,她也就那麽孩子氣地倔著。

他們都還那麽年少, 她也從未想過這會是最後。

他最後對她說的話是,要不要叫聲二哥。

阿玲一步一步走進去,神情木然地跨過橫躺的屍體走到李二身旁。

他的身上有很多傷,被折斷的手腕、貫穿後背的劍傷、被挑斷的腳腕, 最致命的是貫穿胸口刺中心臟的那一劍, 血液仿佛流盡了般, 身上的護衛制服被血染成黑色, 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李二。”阿玲蹲身下來,推了下他。

他只是安靜地伏在地上, 臉躺在血泊裏, 身後拖出的血跡已經凝固。

“李恭。”阿玲又推了下他。

“二……”她張了張嘴,眼淚卻先一步落下來。

不會有人應了。

阿玲擡手擦凈他的臉,撕開衣衫纏住他斷掉的手腕腳踝,又盯著他背後的那道傷口沈默地看了良久。

半晌後她起身, 逐一觀察其他屍體傷口, 幾具屍體尚且還有殘溫,往裏的房屋都有翻過的痕跡,但錢財並未拿走多少。

離開不過一個時辰, 不為錢財,目的是滅口。

阿玲重新關上大門, 往城外的方向走去,殺手離開會經過城門,她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很有可能……

忽的,一縷血氣浮現。

阿玲循著血氣找到被丟棄在路邊的發帶,只有半截,上面沾滿血跡。

腦海裏浮光掠影般的浮現一男一女,那是她施展“清風”掠過時瞥過的t一眼,男的眉心刀痕,女的印象不深,但這發帶正是女子手中的那條。

·

“……加入組織前說的比唱的都好聽,結果現在還不是拿老子當苦力,”衛鳴出了城往大道上走,最近諸事不順,他越想越氣,怒罵一聲,“這陶三善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

星辰隱在烏雲之後,天地暗沈無光,但趕路的兩人都不是普通人,也就沒什麽影響。

他身邊面相普通的女人名嚴微,也一臉不忿道:“說來說去還不是咱們系統不給力,只能做些跑腿的活。這裏走去郾城至少得三天,出發前我申請傳送陣權限,被打回來三次,說什麽‘資源緊缺’,呵,就我所知,項昭昭每年都有五座傳送陣權限,還能申請加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促銷,加量,呵。”

衛鳴不耐煩道:“你怎麽整天項昭昭項昭昭的,跟人比前先掂量下你自己夠不夠格!”

“她就是投了個好身體,”嚴微摸著自己的臉,“我現實裏就是素顏也是個大美女,走在路上向來是萬眾矚目的,結果來了這裏只能充當個路人甲,這張臉不管怎麽打扮,只要進入人群就找不到了。”

衛鳴聽聞多看了她兩眼,這才發現她脖子上戴了顆璀璨的紅色寶石,擡手時腕間金鐲銀鐲碰撞,流蘇耳墜隨著走動窸窣作響,但剛才一路都被他下意識忽略了。

就在他意識到自己忽略了這些變化的瞬間,猛然發現他是要看她的臉的,卻被旁的東西吸引了。

就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讓他忘記她的臉。

他問:“你什麽時候拿的這些珠寶?”

嚴微只是將鐲子舉在他面前問:“好看嗎?”

衛鳴的目光從鐲子移到她臉上,忽然問:“你的系統能力是讓人記不住你的臉?”

嚴微收回手,白了他眼:“別猜些有的沒的。”

兩人第一次合作,先前也沒見過,剛才殺人也是各殺各的,衛鳴關註過嚴微殺人,兵器是紅綾,跟哪咤似的揮紅布,中看不中用,也沒看出用了系統能力。

守望軍內部土著和異世者雜糅,異世者信息是部分選擇性地公開,有些出現在明面上,有些則偽裝成土著,但每個異世者的系統能力卻是保密的,只有少數上層能查閱,這是為了保護異世者的安全。

為了避免異世者私下聯合反叛或者間諜獲取情報,這種小規模任務都是臨時合作。

衛鳴和嚴微相互不知道對方的系統能力。

衛鳴笑了下說:“這不郾城咱倆還得合作一次,我的系統能力是攻擊型,怕誤傷啊。”

這話倒是沒說錯,他的系統可攻可防,但有點單一,升級也艱難,他在神臺三階停滯了幾年,守望軍內部的小混沌名額又僧多粥少,哪裏輪得上他?

身邊有個同類,就動了心思想套點情報。

等了會兒對方沒反應,他思索著是不是餌扔得不夠,又添點餌料:“異世者進階的方式不是只有小混沌一種,上層明顯知道這點,但沒有——”

話說到一半猛地察覺嚴微消失了,不,他能感受到活人氣息,但不知道嚴微在哪裏。

衛鳴是遇事不決直接拔劍的性子,閃著寒光的劍氣往身後砍去,可砍中的不是人,而是數十根尖利的樹枝。

道路一旁的大樹不知是被人操控還是木術幻化,粗壯的樹枝猛地彈射,成百根銳利樹枝猶如箭雨般齊射,卻懸停在他半米外無法再進一寸。

急速飛來的樹枝釘在空氣墻上,巨力撞擊下紛紛變成碎木落下。

衛鳴橫眉怒喝:“誰?給老子出來!”

然而視野之內沒有任何人,嚴微也不在。

臭婊子,關鍵時候跑得比兔子還快!

衛鳴銳利的目光掃視,試圖找出偷襲之人。

道路兩旁是成片的森林,壓根無法分辨哪棵是術變出來的,哪些又是真的。

藏在樹後的嚴微正摸著腕間的鐲子看熱鬧。

她的路人甲系統沒什麽用,卻是逃生的好手段,只要對她產生殺意,系統就會自動觸發“路人甲”功能,即將她的存在感弱化到極致,從狼窩穿過也能安然無恙。

和她合作的隊員死亡率極高,因為打鬥爆發時她是隱身狀態,她的隊員會承受所有敵意和攻擊。

她懷疑守望軍內部有人想要衛鳴死,不然怎麽會讓他做自己隊友。

但她還是更想要自己的漂亮臉蛋。

身後的大樹突然晃動,極度戒備的衛鳴回頭就見又是數百支樹箭飛來。

他沒有選擇空氣墻的方式抵擋,而是拔劍劃出一劍,劍氣將席卷而來的樹箭震落,可樹箭連綿不斷,震落一批再來一批。

媽的,沒完沒了了是吧!

再次砍碎樹箭後的短暫空白時,衛鳴大喝一聲,蹬地一躍而起,提劍蓄力,手中長劍瞬間變得光芒奪目,匯聚系統之力的劍招朝著嗤嗤放箭的大樹斬下。

化箭的大樹連同周圍的一片森林都被夷為平地。

“哪個蛇鼠之輩鬼鬼祟祟!他媽的給老子出來!”

一道細微的石子聲忽然響起。

衛鳴轉身拿劍指向身後,卻見那棵毫不起眼的大樹上落下個長相漂亮的少女,冷淡氣質令她一身布衣也顯得清貴。

不僅衛鳴心中一驚,就是同棵樹後的嚴微也冒出冷汗,那少女就在她頭頂她卻絲毫未察。

衛鳴陰沈著臉,看上去兇狠嚇人:“就是你要殺老子?”

阿玲問:“你有沒有殺李恭?”

被那雙沈靜黑瞳註視,衛鳴有種觸及冰潭的錯覺,但他這人向來囂張,無所畏懼地咧著嘴大笑:“老子殺人無數,從不記死人名字,李恭,這名字不錯,就是沒死在老子劍下也快了。”

阿玲握著劍柄的手收緊:“他身上穿著程家的護衛服,折斷他的手腕,挑斷他的腳筋,朝他後背劈砍,最終一劍貫穿他心臟——”

“這個人,是不是你?”

她緩緩擡起劍,聲音平靜,可眼眶卻紅了。

“啊,他啊!”衛鳴記得這個人,他盯著阿玲大笑,洪亮的聲音在寂靜的森林和無人的道路上格外突出,“笑死老子了,那群凡夫俗子將他推到最前面,他個二階就真的以為能打贏老子,所以我讓他最後才死,讓他看著所有人死後再殺他,足夠仗義吧?”

不等他說完,阿玲瞬影至他跟前擡劍重重砍下:“為什麽!”

好快!

雪白利刃猶如閃現的白光,劃到他脖頸時衛鳴的劍才堪堪攔住,阿玲凝聚力量狠狠下壓,劍刃劃破皮膚:“為什麽要殺他!”

“為什麽?想殺就殺了。”衛鳴開口的剎那刀身一震,出乎意料的,阿玲被輕易震退。

“一階?!”拿拇指在脖頸上摸了下,指腹染紅,他伸出舌頭舔掉鮮血,臉上浮現怪異的笑,“才一階,就敢跑來殺人?”

被震退的阿玲禦風輕巧落地,下秒飛速上前:“殺你夠了。”

這一劍卻是砍在衛鳴的防護罩上,阿玲一擊不中迅速後退,目光盯著他頭頂的倒計時。

“技能【固若金湯】釋放中!”

“三。”

“二。”

在“破土”攻擊的試探下,阿玲摸清他的技能特點。

技能【固若金湯】能抵擋傷害,全方位將其保護起來,持續三秒,冷卻時間十秒。

技能【一擊必殺】傷害極大,冷卻時間一百秒。

阿玲的優勢是速度,江彌在啟蒙院修煉的體術力量無法用在阿玲身上,但技巧和敏銳度卻是同步的。

第二體一階所展現的力量遠超普通一階,在外的三年裏,阿玲不少次憑借古字攻擊和一階修為越階打敗三階。

至少在摸清衛鳴的系統能力後,她的勝算並不小。

【固若金湯】冷卻的瞬間,阿玲速影上前,藏在左手的“捕食”悄無聲息地破碎,與此同時,來自天敵的威懾讓衛鳴升起一股來自靈魂的顫栗,心理不由產生恐怖,身心的壓制讓他反應慢一拍。

敵我交鋒時即便只是一瞬的失神也極其致命。

長劍沒有歌喉,而是一劍刺穿他肩胛,劇痛讓衛鳴眼前一黑,【固若金湯】冷卻時間一過立即釋放。

阿玲提前一步抽劍後撤,血珠順著雪白劍身滾落。

她聲音平靜問:“為什麽要殺他?”

“他媽的老子說了!想殺就殺!”話落的一瞬,衛鳴咬著牙揮出【一擊必殺】。

可【一擊必殺】放出前需要蓄力時間,衛鳴的對手若是別人,還真躲不過這氣勢恢宏的一劍,可阿玲能在他所有招式釋放前做出反應。

【一擊必殺】的暴擊將道路另一側森林掀翻大片。

躲在大樹後的嚴微被波及,閃躲t時顯現身形,立馬又被路人甲系統探測到殺意被動隱藏了。

衛鳴哪裏還不明白發生什麽,嘴裏怒罵,卻不得不面對提劍攻來的阿玲。

大部分的異世者都有一個通病。

降臨此世的他們天生攜帶系統,金手指讓他們更能適應弱肉強食的世界,可也因此,他們即便明白自身處境的危險,卻仍舊不會生出足夠的危機感,以及堅定在此生存下去的決心。

系統在他們的道途上開通捷徑,讓修煉變得容易。

他們對暗藏的未知危險遲鈍而高傲。

他們無比依賴系統能力。

【一擊必殺】的一百秒冷卻時間內,阿玲在衛鳴身上找到不下十次的破綻。

她挑斷他的膝骨令他半跪在地,又砍掉他的左手令他痛聲嘶吼,她斬在他身後的傷貫穿整個後背,令他無法直起身,他茍延殘喘地拿劍撐著身體,血和汗浸透衣裳。

最後,她擡劍指著他的胸膛,問他:“為什麽要殺他?”

衛鳴痛得幾欲昏厥,突然大喊:“嚴微你個臭婊子再不出手老子死了就輪到你!”

阿玲回頭註視抱臂旁觀的女人。

嚴微神情閑適地看兩人打鬥,少女朝她望來時她撩頭發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以為是錯覺。

但那目光仿佛具有穿透性,讓她忍不住移動位置,然而當那視線如影隨形跟來時,一股驚悚感猛地襲來。

怎麽會?

她怎麽會註意到我?

嚴微查看自己的系統,“路人甲”還在,對方不可能看到她!

她剛要放下心來,阿玲收回落在她頭頂“路人甲”光環的目光,聲音冷淡道:“你也跑不掉。”

嚴微悚然一驚,下意識要禦風逃離,可下秒耀眼白光猛地爆發,將她籠罩在內。

阿玲被嚴微吸引回頭時【一擊必殺】冷卻時間剛過,恨意令衛鳴即便痛得臉色猙獰也要釋放攻擊技能。

耀眼的劍光將黑夜劃破,森林轟倒大片。

她死了!

這個念頭剛出,劫後餘生的喜悅湧上心頭,可不過兩秒,猶如死神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你殺死了你的同伴。”

出劍後無法支撐身體的衛鳴躺倒在地,聽到聲音的那刻,心神被恐懼占據,他轉動腦袋想要確認這只是幻聽,可殘破的身體無法讓他大動作,還是阿玲走到他面前。

阿玲面無表情問:“為什麽要殺他?”

“是……是守望軍的意思!他們讓我殺的!”衛鳴眉心的刀疤扭曲成一團,哭得眼淚鼻涕直流,“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你放了我!我能告訴你守望軍的秘密!”

阿玲:“守望軍讓你殺人,你又為什麽要折斷他的手,挑斷他的腳腕,讓他背負重傷爬行那麽久,最後才一擊斃命。”

“你看著他痛苦掙紮的樣子在笑嗎?”

“你覺得可笑嗎?”

“不可笑!一點都不可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衛鳴痛哭道:“你放過我!求求你放我過!”

阿玲低眉看他,神情淡漠:“他也這麽求過你嗎?”

衛鳴一滯,眼淚鼻涕混在一起,渾身卻在哆嗦。

阿玲轉身離開,就在衛鳴以為對方大發慈悲放過自己時,身側忽然膨起一顆大樹,垂下的枝條落在他身上,仿佛無數根系鉆進他的血管經脈,吸取他的養分和生機。

阿玲的腳步忽然停頓,一段畫面蜂擁而至,同時占據了阿玲和江彌的腦海。

畫面裏是一間古韻優雅的屋子,精致的瓷瓶和古玩陳列,彩蝶團花的屏風隔開裏外間。

江彌就坐在裏間屏風後。

她神態放松地單手支著腦袋,聽身旁女子溫柔細語,另只手轉著茶杯玩。

忽然響起敲門聲,兩人同時停下動作,門外傳來少年的聲音:“娘,我回來了。”

身旁女子道:“進來。”

隨後房門被打開,清風明月般的少年繞過屏風走來,描繪墨綠花紋的面具蓋住他的半張臉,他朝兩人拜了拜道:“娘,東西我取來了。”

垂首時長至腳踝的頭發隨著他的動作傾瀉而下,蓋住行禮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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