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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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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宮中輪值的內監名喚瑞慶, 瞧著很是沈靜內斂,他自郁濯手中接過傘去,將人接引著往養心殿裏走時說:“世子請, 陛下已經等候多時了。”

郁濯頷首, 進了中殿。

“清雎, 朕已許久不曾見你。”隆安帝擱了折子,緩緩扯出笑來,問, “腿傷如何了?”

——他的記憶也已經衰退一些,已經無法像從前一般事事記清。

“托皇上的福,早好了。”郁濯頓了頓, 又補充道, “可朝會還是不去的好, 滿朝堂文臣嘰嘰喳喳, 我聽著實在頭疼。”

隆安帝放聲大笑間允了, 飲盡釅茶時方才繼續道:“戰事重起,雲野此次回得急,留你在此, 一來是為護你周全,二來是想著你生性貪玩, 北境荒涼,實在比不得煊都,怕你待得無趣,清雎, 你可怪朕?”

他不待郁濯回答, 又兀自繼續說下去:“只是青州來報,說此次十二部來勢洶洶, 恐難對付。朕知如今的鎮北軍中,仍有不少從前自嶺南調去的軍戶,這部分人終究不是周家訓出來的兵,恐難處處及時相應。”

郁濯越聽越不對勁,他仰首,剛要說些什麽,可隆安帝擡手摁下了他的話頭,並不許他開口。

“朕思來想去,此次戰事陡生,異像諸多,須得慎之又慎——你父親在世時用兵如神,將撫南軍帶成了嶺南的傳奇,朕思慮再三,如今便也只餘你弟弟可堪大任。不過你放心,朕知他身子不好,不會叫他親赴戰場上陣殺敵,只需及時調整調派撫南軍,配合周家二子即可。”

“這樣,你可放心了?”

郁濯眸中沈郁,沒有再擡眼看人,心思活絡之間,他已經做好了打算,面上松快地說:“陛下所言極是,只是在那之前,我同弟弟已經八月未見,實在想念,由寧州往青州之路本就要途經煊都,可否求得半日?讓我們兄弟二人團聚片刻也好。”

“這是自然,信使已經出發,想來應是兩日前抵達寧州,現在人已經在來煊都的路上了。”隆安帝撫掌而笑,“朕體諒你們兄弟情深——況且朕也已有足足十年未曾見過池霖,朕亦甚是想念。”

他口中喚著郁漣表字,有補充道:“除他之外,你大哥郁鴻也隨之同來,他畢竟心智有失,朕又聽聞他很是依戀你們兄弟二人,恐其怏怏,特意讓其隨行,就留在煊都與你同住,好是不好?寧州那邊你不必憂慮,自由侯府雜役與州府衙門協助打理。”

郁鴻!

——他竟將郁鴻也要來了煊都。

郁濯心下駭然,他原本已經做足了各種周旋的打算,卻也沒料到隆安帝直接將他大哥的名字擡了出來,這兩個字震得他耳鳴目眩,幾乎要再控制不住表情。

他咬牙硬生生壓了下去。

......隆安帝並不知道這一出,只知郁漣還活著,想要借“熟悉撫南軍”之名將其送至北境,徹底斷掉郁濯的後路,讓他在這煊都孤立無援。而郁鴻心智已失,只是隆安帝為彰顯仁慈的順勢之舉——可料不到大哥才是拴住郁濯的真正繩索。

這巧合成了捆縛,卻也造就了轉機。

郁濯再回話時已經徹底收斂好情緒,只流露出幾分糾結來,頗為不快道:“王府裏頭熱鬧點,自然是開心的,只是大哥心性如同孩童,須得時時有人哄著陪著,這事兒原本多由弟弟在做,眼下卻要盡數丟給我——陛下這是變相圈著我、不許我再到處玩兒呢。”

隆安帝盯著他的眼睛,聞言嗤了一聲,笑罵道:“臭小子,這也要怨上一怨。還是得多少懂些事,他畢竟是你大哥!”

***

十日前周鶴鳴剛走,元星津便匆匆趕回雲州去,說自己要帶人運些糧同去北境,纏了他爹元陽平好幾日。

衛東侯始終不肯松口,先開始只是岔開話題,後來幹脆往雲州城內各個花樓酒肆裏頭鉆,避幼子如避瘟神。

元星津今日哪兒也不去,就抱著把刀立在書房裏,他吹滅了燭焰,躲在屏風後面,一連等到後半夜,元陽平才珊珊晚歸。

他喝得伶仃大醉,伏倒在案上,囫圇間嘟囔著掌燈,不知為何今夜府中下人動作極快,這話才剛落,不過幾息的功夫,屋內便亮堂起來。

元陽平還沒來得及說話,一盞釅茶便被推到他眼前,他瞇著醉眼仰頭一望,正對上幼子冷若冰霜的臉。

元星津皺著眉道:“醒醒酒,說正事。”

元陽平倏地埋首下去,動作間險些撞翻茶盞,他佯裝要睡,差點被元星津猛然往桌上拍刀的作動震聾,終於無可奈何地洩氣掀眼道:“臭小子,你沒完......”

剩下的話被他咽在了喉嚨裏——元星津的長劍居然已經撥出了鞘,刀尖淬著鋒銳冷光,叫元陽平的酒勁徹底消了下去。

他摸了把臉,坐直身子間怒不可遏道:“你對我拔刀?你今日竟敢對我拔刀!元星津,我是你老子!”

“你兒子多,不缺我這一個。”元星津聲音不大,“今日你若再不許,就當從來沒有過我元十三。”

元陽平面色酡紅,腦袋雖清醒了,可渾身的勁兒還沒恢覆,揍不了人,只能幹瞪著眼睛,不可思議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元星津的呼吸很穩,他迎著元陽平驚懼的臉,平和道:“我要去北境。我知庫中還有不少往年餘糧,眼下北境三州都缺糧,餓著肚子打不了仗,我們的私糧能為北境填上半月空缺,甚至更久。”

他頓了頓,又喚一聲:“父親。”

“你要反天了,我哪兒還配當你父親!”元陽平被他這一番話嚇得驚魂未定,斥責道,“元星津,我此前對你實在太過縱容!北境缺糧,戰事吃緊,可青州破了煊都也別想活,因而朝廷自會想辦法,哪兒用得著你這麽個乳臭未幹的破孩子來多管閑事!”

“開春以來你在那煊都待了三月有餘,生生花出白銀兩百萬兩,我都未曾怪罪於你——你哪怕夜夜包宴酒樓也花不了這麽多!”

他終於忍不住拍案而起,在案幾徘徊間急促地說:“我待你實在太慈悲!你母親走得早,你又是我最小的兒子,我一向寵溺你,卻不想將你養得這般目無尊長、行事荒唐、性格乖張!你已經敗掉不少家中錢財,現在要來敗光家族存糧——你下一步還要做什麽,要掏空毀掉整個元家嗎!”

元星津怔怔地瞧著他,頭一回在性情怯懦的父親身上感受到如此鮮明的情緒,也被激得起了些惱意,朗然道:“可這一切都是元家先祖真刀實槍打下來的,不是你夜夜笙歌聽出來的,更不是娶小娘娶出來的!”

“逆子,你住口!”揮動手臂帶起的小風吹得燭火亂晃,元陽平眼中也閃爍著燭光,他終於也惱怒起來、叫嚷起來,指向元星津面上新鮮的指印,憤然地喊著,“元星津!你當元家今日的一切來得有多麽容易?當年大哥戰死,二哥三姐沒了,最後連父親也死了!我好不容易活下來,活下來,我靠著被踢出北境、遠離煊都,才得以讓整個家族慢慢恢覆生息——你現在想要整個元家都再跟著你一起去死麽!”

元星津怔怔地盯著他,艱澀地問:“......什麽意思?”

“你還不明白嗎?元家早已被關起來了,”元陽平終於再站不住,轟然坐倒之間,他頹喪道,“就關在這雲州,可關在雲州尚且有得活,甚至你偶去煊都依舊可以逍遙度日、肆意揮霍!”

“你為何非得去北境,你若真帶兵帶糧去了北境,元家從此便不得安寧!元星津,你要害死所有人嗎?”

“我從未如此想過,”元星津不可置信地搖著頭,後退間問,“元家做錯了什麽?”

“我們什麽也沒有做錯,”元陽平已經無語凝噎,半晌方才癡癡道,“......所以陛下還不至於趕盡殺絕。”

這話之後是長久的無言,此夜竟然透出幾分冬日的淒冷,入了三更,院中靜默極了,沒有人聲,元陽平癱坐間頭冠松散下來,形同虛設般掩埋著沮喪。

元星津掀袍跪下來,給父親深深磕了三個頭,方才緩聲說:“我明白了。”

他說得這樣慢,鈍刀割肉似的,要將每個字都血淋淋地剖開來給人看。

元陽平卻沒聽出半分一樣,他終於在幼子的服軟示弱中松了口氣,正欲掙紮著起身扶人,卻見元星津又站起來,自案前重新握起了那把長劍,將其摁回鞘中

長手指撥弄琴弦,這琴音同他十年前在寧州聽到的有八分相似,卻遠不及那時聽見的那般清越寧和。

郁濯右眼下的小痣,他於十年前驚鴻一遇時,亦不曾在郁漣面上見過。

一濯一漣,一躁一靜,一黑一白,一惡一善,仿佛都囚在這小痣裏了。

卻偏偏是......

一對雙生子。

他這幾日,常常因著這張過分相似的臉對郁濯一再心軟,眼下卻一刻也不願再看見了。

周鶴鳴移開目光,清了清因憤怒而發緊的嗓子,終究沒在大庭廣眾下掀了郁濯的皮。

少年將軍譏諷道:“幾年未見,閣下還是這般秉性,雲野自愧不如。”

“不過閣下倒同席上各位情投意合,”他面上不虞,回頭掃過席間眾人,終究扯出半個笑來,“諸位繼續,玩兒得盡興。”

語罷,他大刀闊斧朝外走去,無人再敢阻攔。

郁濯的聲音從他身後輕輕傳來,含著點卻之不恭的笑意。

“周將軍,來日再會。”

一塊玩兒.....”

——話音未落,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腳,生生將那個“嗎”字咬著舌尖咽了回去。

郁濯沈默少頃,趙修齊正好也追上了,他將小孩一把塞到趙修齊懷裏,雪片和冰碴盡數化作了水,從他指尖滑落。

流經之處,染上點微透皮膚的紅意,倒是遙遙同郁濯的鼻尖相呼應。

郁濯擡眸掃視屋內眾人,徑自走到周鶴鳴身邊坐下,說:“好啊。”

他又露出個笑來,狀若無意地問:“雲野,在玩兒什麽?”

他挨得這樣近,冷氣和緋色都若有若無地繚繞在周鶴鳴身側,周鶴鳴只好強忍著不去瞧他。

郁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兩人身子皆是一動不動,倒在人前顯得十分相敬如賓。

窗外的風還在刮,頭上雪粒化作水,順著郁濯的發梢滴下來,落在周鶴鳴指尖。

——“啪嗒。”

程良才連忙跪下,咬著牙繼續道:“微臣不敢。只是——人祭一事,總歸見血於天地之間,若為求來年庇護大梁康健,恐難得最上......”

夫立軒也已攏著袖出了列,拱手道:“程大人此言差矣,這人已經死了,便並非活祭,怎可同昔日商周人祭混為一談?死物和那赤狐彩頭,其實並無二致。”

這一番話又引來了戶部尚書梅紹的反擊,道宮妃之死尚且存疑,又稱人命不可同畜生視作一物,群臣間愈發混亂起來,人祭之事實在惶惶,雙方唇槍舌戰,場面竟然隱隱不可控起來。

“夠了!”隆安帝徘徊在群臣前頭,猝然出聲。

他側身而喚:“端閣老。”

端思敏顫著手,恭恭敬敬地拜下去:“老臣在。”

隆安帝瞇著眼,緩緩道:“端閣老,以為應當如何?”

端思敏聞言跪地,將頭深深磕了下去:“老臣拙見,以為此事本為懲戒謀逆犯上之徒,於皇威有理有益,可人祭廢黜千年之久,實在於道德教化稍有不妥。若陛下欲彰天理昭昭,或可另尋他法,不致引發口舌之辯。”

郁濯自風裏看向他,在場的上百雙眼睛都落在這枯槁老人身上,靜默之間,趙修齊攏著袖開口道:“閣老所言極是。君既行於上,民自效於下。”

他掀袍拜下去,朗聲道:“望父皇——三思。”

後頭齊刷刷拜下去一眾臣子,皆磕頭呼道:“望陛下三思。”

雲松山中的風也被這樣的呼聲切得細碎,隆安帝擡臂掃過跪下眾人,一字一頓道:“好、好啊!”

他一拂袖,直指趙經綸:“你以為呢?”

趙經綸回頭,掃過這一張張文臣的臉,跪下的或青澀或激昂,立著的或內斂或憤慨,均磚石一般靜默著。

半晌,他方才道:“兒臣倒以為,並無不妥。”

隆安帝說:“講。”

趙經綸跪答道:“亂臣賊子之輩,本就不應善終,亦不可得大梁神靈庇護。既非我大梁子民,又何拘於禮法教化之中?非我族類,自當殺之祭之,以儆效尤。”

隆安帝撫掌大笑,竟主動引著趙經綸起了身,朝群臣冷聲問到:“都聽清了嗎?”

祭場之內,再無一人出言反對。

白松山中的雪絮飄進郁濯脖頸間,化作融水寸寸浸入皮膚,好似編織著一處不可觸碰的囚籠。

隆安帝立於群臣之前,逆風掃視過祭場中眾人,又落到天地壇上上被潔白祭袍裹挾的玉奇身上:“吉時已到。”

“——開始吧。”

—你究竟從何時起,對著郁漣情根深種?”

......在郁濯兼任雙重身份的十三年間,他確信自己絕無任何見過周鶴鳴的印象。

無論是這個名字,還是這張臉。

周鶴鳴自小生長在青州,鎮北軍同朔北十二部之間的戰事一向吃緊,他亦並不相信周鶴鳴過任何親至寧州的可能性。

因著傳言便對郁漣這樣死心塌地,委實好笑至極。

郁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嘲弄這人一番,這一句不留情面的逼問終於讓他心頭暢快了幾分,他抱著臂往椅背上一靠,言簡意賅道:“講。”

周鶴鳴怔怔瞧著他,終於也放下了筷,他說:“好。”

“十年之前,我曾到過寧州,為的是替父尋藥。”周鶴鳴垂眸斂目,說,“那年七月,朔北十二部聯合來犯,我父親身負重傷,性命垂危。我想救他,便只身一人偷偷遠赴嶺南尋藥。”

郁濯想了一想,問:“然後你在寧州城期間,曾聽當地人多次談起過郁漣的好傳聞麽?”

“......未曾。”周鶴鳴喟嘆一聲,神色溫和地繼續道,“寧州城中藥鋪,遍求不得,我便魯莽闖入密林之中,性命垂危之際——”

“正是被撫南侯郁漣所救。”

這一句話驚雷似的,轟然炸響在郁濯耳邊,叫他險些跌下座去。

......他想起來了!

他的確救過這樣一個孩子。

他那時也不過十多歲,本該恰是少年人的年紀,卻早沒了當少年人的好福氣。親弟弟郁漣死在被放歸寧州後的半月,歿於重病,由十二歲的郁濯親手埋葬在城郊榕樹之下。

這消息亦被捂死在撫南侯府之中——彼時他們剛沒了父親,又失去弟弟,大哥雙腿已然落下終身殘疾,府中熟悉的家丁侍衛早在那夜的屠殺中死了個幹凈,沒有值得信任的人,只能靠著紈劣與癡傻,同大哥相依為命。

如若弟弟去世的消息就此走漏出去......寧州撫南侯府,又當何去何從——是要這傻子來做王侯,還是要這惡犬來做?

前者難以讓煊都之中朝臣信服,後者更是難以堵住寧州萬人的譴責非議。

......他郁濯可是親口向布儂達供出密信下落的叛狗。

郁漣得活著。

郁漣得活著!

在分飾弟弟的前幾年裏,他常常演不好人前生病虛弱的樣子,還曾特意差米酒尾陶暗地裏尋醫,特意要來叫人體弱的方子,長年累月之中,卻生生落下了畏寒易病的病根。

十五歲的那一日,他以郁漣的身份帶人巡視寧州界,侍從來報,說是路邊倒著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瞧著不過十歲上下的年紀。

郁濯下車去查看時,小孩瘦骨嶙峋,一張臉早被血汙糊得嚴實,壓根兒瞧不出五官來,氣息也似乎沒有了。

他原以為沒救了,正欲招呼人來收屍時,卻聽他口中低低念著什麽。

郁濯俯身湊近了去聽,終於艱難地聽清了幾個破碎不堪的詞。

那是一味藥材名、一句等我、以及兩個字。

“父親。”

郁濯全想起來了。

那時他尚年少,因著這兩個字,險些沒能控制住表情,好歹穩住心神,連忙喚人將這小孩擡去自己車輦內——還好他常年體弱府醫隨行,堪堪從生死邊緣搶回這條命來。

他守著人醒來,心亂如麻之際又避無可避地想起那夜撫南侯府中的屍山血海,只好撫琴聊以慰藉。

人終於醒轉時,郁濯心神也已定下來,他沖著那分外警惕的小孩開口之時,本想直說郁漣,哪知話到嘴邊,卻鬼使神差般隱去了姓名。

他只說:“我乃寧州撫南侯。”

他又問:“小孩,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報上的名字,其實早已模糊在舊憶裏,他們不過萍水一相逢,詢問也不過出於基本的禮節。

可郁濯此刻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想起來了。

——那孩子說,齊姜賀,日月明。

賀明。

那日秋風颯爽,林間竹葉搖晃。光影斑駁之中,他眼見著人痛哭流涕,悵惋之餘近乎失去再看的勇氣,可又隱隱替人覺得高興。

郁濯沒能救下自己的父親,甚至沒能避免他死後在翎城城樓上的屈辱。

他從未忘記過仇恨,可仇恨亦是他的軟肋與不堪。

......可惜周鶴鳴絲毫未覺異常,還在兀自繼續說下去。

他聲音很輕,但仍能叫郁濯聽得很清楚:“我被他所救,可他救的並不只是我一人,亦救了我父親。那樣清風霽月的人,我也是第一次瞧見......”

話說到此,周鶴鳴倏地住了嘴——他可還記得郁濯最聽不得這樣的比較,唯恐方才咄咄逼人的一幕重演。

可他擡眸時,郁濯臉上竟然未見半分惱意。

郁濯微微揚著下巴,竟然略顯得意地朝他笑,坦坦蕩蕩地問:“雲野,就只需你一見傾心、不許我因一箭動情嗎?”

——他總覺得人人皆有私心,可千算萬算,竟然算不到周鶴鳴的私心正是繞他而生。

“總不能因為我所求摻雜情|色,便要低你一等。”郁濯此刻心情大好,語氣跟在蜜罐裏浸過一遭似的,笑盈盈地繼續說,“食色性也。[1]我本塵世一俗人,欲望滿身。雲野,你既然也有私欲,又如何盼我滿懷聖心?”

郁濯定定看著他,饒有興致道:“雲野,你我之間,來日方長。”

***

翌日郁濯與周鶴鳴二人隨錢萊一同出府門時,豫州的雪停了,又出了太陽。

清晨那陣鄭煥已經同趙修齊出來施過粥,今日天氣也暖和,災民三三兩兩地躺倒在路邊,豫州城中並無暴動。

錢萊領著兩人往城樓處去,拿著冊子正欲扭頭介紹豫州城防之時,忽的被一路中撲上來的老漢攔住了去路。

那老漢瞧著六十來歲,渾身瘦骨棱棱,眼中亦很渾濁,錢萊眉頭一皺正欲趕人時,忽見他顫顫巍巍,從兜中掏出個破布袋子來展開了。

裏面竟然密密麻麻地裝著許多骨扳指。

周鶴鳴粗粗掃了一眼,狼骨虎骨駱駝骨應有盡有,可惜大多粗制濫造,可以想見並不好用。

“這、這位郎君瞧著,應是習武之人。”這老漢朝周鶴鳴扯出個笑來,豁牙外露地說,“我本是崇州商人,因災逃至此地,身上、身上的錢,早被人搶光啦!您行行好,隨便買一件兒給點錢,我今日就能尋找個落腳地,不至於宿在風雪裏——外頭實在太冷了。”

他近乎諂媚地將那粗布袋子捧起來,問:“郎君可有喜歡的嗎?”

“雲野,說你呢,”郁濯擡手在他面前晃晃,指著那小老兒袋中的骨扳指,偏頭問他,“喜歡麽?”

周鶴鳴瞧著那袋中的扳指,開口道:“我的舊扳指,的確磨損得厲害。”

“你在青州時,應該慣使大弓。”郁濯挑著個虎骨的扳指,從袖中摸出那把短匕,捏著扳指兀自鑿刻起來。

周鶴鳴偏頭看他,這人的神色被秾麗眼睫蓋住了,瞧不清晰。

很快,郁濯將那刻好的扳指遞給周鶴鳴:“喏。”

少年將軍接過來時,發現內側刻著小小的三道紋路,似是水波。

周鶴鳴一怔,訥訥地問:“這水波是什麽意思?”

“我出錢,送你了。”郁濯不急著回答,只將這扳指往周鶴鳴大拇指上一套,頗為滿意道,“大小也合適。”

豈止合適,簡直是嚴絲合縫,皮肉絲絲貼合著溫涼的虎骨,惟有水紋處還殘留一點鑿刻的熱度。

這本就佝僂著的老漢收著了錢,也連忙點頭哈腰地誇讚道:“貴人好眼力!我瞧著跟這位郎君配得不得了呢!”

“是,”郁濯狀若無意地瞧著人的神色,低聲問周鶴鳴,“你瞧這水波,像不像漣漪?這樣想來,和郎君也是配得不得了呢!”

周鶴鳴幾乎是立刻就將扳指扯下來了,動作中不可置信地羞惱道:“郁濯!”

郁濯終於忍不住笑起來:“騙你的!瞧你那樣,你急什麽——這波紋的意思,是滄浪之水。”

周鶴鳴定定地瞧著這個笑,幾乎恍了神。

......原來是,滄浪之水。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無可避地嘗到了眼淚的腥鹹。

“我求求你......”郁濯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仰面間他看見慈眉善目的、俯視眾生的一雙石眼,“我此前沒有真心求你,從來都是我心不誠,你怎樣罰我都可以!”

他已經將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來,再拜下去時淒然哽咽道:“可我現在信你了,我求求你,你把他們......還回來吧。”

這舊憶中的長夜沒有等來回應,籠罩著死亡一般的寂靜。

——可是。

“郁濯!”

這十二歲的少年愕然回頭,視線中的一切都在飛速後退,惟有他被推著前進,骨骼裂響的痛楚叫他幾乎看不清東西,腦袋也好混亂,像是有千百人齊齊哭泣,耳中嗡響摻雜著撲面而來的漫天雪絮——他何時被納入了一個溫暖緊密的懷抱?

“郁濯,郁濯,郁清雎。”

他不可置信地顫著身,再擡眼扭頭間,於血色混沌裏瞥見了蒙塵掛網的觀音像,僅一瞬,便再瞧不見了。

......他被身後之人吻住了唇,視線所及之處,只有這個人了。

那人吻得好深好久、卻又實在小心翼翼,抹盡濃郁血腥的同時,為他渡來許多氣息。

這樣虔誠的一個吻。

他靜靜地感受著這個吻,方才發現耳畔的哭嚎與烈風都在逐漸減弱,最終消失不見,盡數轉化為碳塊燃燒時的細微聲響,間或夾雜海東青遙遙的唳嘯。

——郁濯眼睫輕顫,終於睜開了眼。

他臥在床榻間,呆呆地望向周鶴鳴,覺得自己好似醒了,卻又好似正墜入另外一個更深的夢境。

昏黃燈光之中,周鶴鳴伏在床邊與他對視,伸手同他的一只手交握貼合之時,郁濯感受到了被汗水濡得微微潮濕的掌心。

這人怎麽冬天裏還能出這樣多的汗。

郁濯偏頭看他,動作間有些訥訥,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全身的酸痛,可註意力很快被少年將軍的眼睛吸引,那裏倒映著一簇小小的燭光,像跳躍的星子。

郁濯於是努力扯出一個笑來,這笑讓他皸裂的唇再次滲出點血,血腥味打碎了屋內的祥和,卻讓他遲鈍地思念起夢中最後的那個吻。

他曲著小指去勾周鶴鳴的無名指指節,吐字時小聲呢喃,好像在確認眼前人的身份:“雲野......”

這聲音這樣輕,沒有摻雜任何刻意的委屈,也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好似很平和,卻叫周鶴鳴頭一次如此鮮明地覺察出他的驚懼與疲倦。

周鶴鳴本來有許多話想問。

他想問郁濯為什麽瞞著自己只身赴會,究竟起了怎樣的沖突,才會在破廟中與彭方以命相搏,還想問他到底想做什麽、所求為何,他想穿越團團迷霧,隔著這樣的迷障,他始終看不清完整的郁濯。

可他現在什麽都不忍心問,只知道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在呢,”周鶴鳴哄著他,“我在這裏。”

郁濯癡癡地看著他,緩慢地恢覆著神志的清明,周鶴鳴不問,他倒自己想起了要給人一個解釋,於是艱難地自床上半側過身,卻被周鶴鳴伸手摁了回去。

周鶴鳴溫聲道:“你有什麽話,就這樣說。”

“我知道彭方指名道姓要你去,可那會兒你在城東,他誠意又給得很足,我想著不過商議詔安一事,我去也是一樣的。”郁濯說得很慢,稍有點心虛地把眼睛往帷幔上瞥,恨聲道,“誰知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根本沒有歸順的意思,見話談不攏,他竟直接暴起傷人——我怎能料到這種事?還好你趕來了。”

這一番話說得真假摻半,卻也漏洞百出,同他清醒時的巧舌如簧全然沒得比。

周鶴鳴深谙郁濯此人多麽惜命,也清楚這時若要追問,他應當會獲得首勝。

但他不想乘人之危,比起此前反覆追尋、迫切需求答案的心態,他更願意等待郁濯親自開口,向他袒露一切。

“知道了,我知道了。”周鶴鳴傾身過來,另一手替他將散發別到耳後,將話同時說給郁濯和自己聽,“清雎,你又因我涉險,我卻再度來遲,是我做的不好。”

他在郁濯的怔楞中繼續道:“可這只能是最後一次,你再不能如此魯莽行......”

“雲野。”郁濯現在徹底清醒了,他伸出胳膊環住周鶴鳴的腰,口中喚著周鶴鳴表字,又將人更緊地貼近自己,在這個十足暧昧的姿勢裏,他的唇滑蹭過少年將軍流暢緊實的脖頸,直直觸碰到耳廓。

——這分明是刻意為之的一個吻。

郁濯感受到這人緊繃著的克制和小心,又輕輕啄了下他柔軟的耳垂,方才用仍稍顯倦怠的嗓音開口。

“雲野。”這溫柔的呼喚輕響在周鶴鳴耳畔,叫他聽得心臟都酸軟,他被似有若無的梅香徹底俘虜了,惦記著這人渾身是傷,只好強忍住擁他入懷的沖動。

可郁濯的話還沒有說完。

郁濯環在他腰間的手向上摸去,隔衣摩挲過他的背溝與肩胛骨,最終將五指都插入周鶴鳴發間,這是個類似安撫的、絕對親昵的動作。

在這樣的動作裏,郁濯癡癡地呢喃著,終於說完了他想說的話。

“雲野,來愛我吧。”

來愛我吧。

子茗見鬼一般的眼神中,獨自往地窖去了。

桑子茗幹笑兩聲,轉向尾陶時不可置信地問:“什麽裝睡,世子剛剛說什麽?”

“徹底陷進去了,”尾陶摩挲著下巴,想了想,又補上半句,“他說不是睡出來的。”

,輕聲道:“這把劍是十歲那年您贈與我的,說它曾是祖父使過的佩劍,名喚塵雲。我從前不知寓意為何,現在我已經明白了,父親。”

“原來是,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1]”不過擡眼功夫,寒芒半寸,元星津已經削去一縷發,將其擱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要糧,也不要錢。從前的元星津死在這裏,父親——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父親了。”

“可我始終姓元,知道元家人世代守在北境,我拉得開弓,握得住劍,殺得了敵,沒法在天高皇帝遠的雲州,守著富貴茍活。”

“我不為你,我為元家,更為我自己。”

元星津音落,再不肯停留半刻,他此時的鎮定超乎尋常,竟然近乎蛻卻了少年人的軀殼,徑直跨門就要離開,元陽平直至此刻方才如夢初醒,慌亂喝道:“你去哪裏!”

這會兒院裏起了點小風,疏風朗月間偶聞雀鳴,元星津沈默片刻,只說:“回家。”

他的衣袖也被吹得鼓動,在快速而沈穩的步伐中輕顫著,像振翅的蝶。

他走得很急,一次也沒有回頭。

***

郁濯自宮中回到鎮北王府後,終於一改此前懶散,日日朝外跑,整天往各處茶肆酒樓裏鉆,有一遭於繁錦酒樓門口碰見夫浩安,對方忍不住挑眉打趣道:“你家周將軍前腳剛走,聽聞你大哥與弟弟又馬上要來,世子可得抓緊時間,快活日子不多了。”

“還是夫公子了解我,”郁濯囅然而笑,沒正形道,“玩兒著呢——這不正要趕去再去見見我的小情郎麽。”

他在夫浩安饒有深意的笑中,轉身往南大街去了。

過去時候桑子茗正在屋中,玉尺蹲在缸邊,伸爪去撈錦鯉玩,眼看著就要掉入水中之時,被今日還貓尚未離去的玉奇瞧見了,眼疾手快地抱了起來。

“小祖宗!”桑子茗連忙跟著跑過去,瞥眼瞧見跨門而入的郁濯,大呼小叫道,“這怎麽還隨著一位祖宗!”

郁濯今日有求於人,脾氣出奇地好,不欲與他一般見識,同玉奇點頭招呼後,便朝桑子茗伸出了手:“小桑大夫,我的藥呢?”

“世子身體竟也有恙,”玉奇抱著貓,粗略打量中溫聲說,“面上可是分毫不顯。”

“一點頑疾罷了,近來似是又要覆發,屆時可厲害得很。”郁濯搖著扇子,說,“要是不覆發也沒關系,喝上一劑,全作預防。”

桑子茗摸了把額間汗,囿於玉奇在場,他忍了又忍,只把裝紙折得“嘩啦”作響,好似被人欠了八百兩,將那藥打包好塞入郁濯手中時方才恨恨道:“是藥三分毒,世子還是少喝為妙。”

郁濯往他懷裏丟了一錠銀,又敷衍地一點頭:“下次記著了。”

他說罷,擡腳便走,回王府的路上總算得了點時間來放空,直至踩住侯府的青石板時才回過神來,瞧見了許多正由純青透出點紅來的石榴果,墜在繁枝小葉間,招人喜歡得緊,也將半月前零落腐爛的殘果遮擋得漂亮,叫人再難想起那時的可憐狀了。

可郁濯還記得很清楚。

他垂眸間沈默地行在長廊上,知道大哥與“郁漣”明日就要到。

他已將許多事都打點妥當,此次去北境,只打算帶尾陶一起,桑子茗和米酒都要留在煊都——但這還不夠。

......他仍舊放心不下大哥的安危,因而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辦。

郁濯提著藥,直直跨入書房,文斐然獨自等了他半個時辰,茶喝盡一整壺時郁濯才來,她剛要諷上一句,便聽郁濯開了口。

郁濯問:“上次你說欠我一個人情,可還認賬?”

文斐然擱了茶盞,聞言嗤笑一聲:“不認的話,我今日難道是為嘴饞世子府中新茶麽?”

“那太好了,”郁濯朝她狡黠一笑,說,“現在到你還清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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