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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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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撫南侯府的馬車到煊都時動靜不大, 北境在打仗,大梁的註意力又聚攏到戰場上去,並無人想來看一眼這名存實亡的撫南侯郁漣, 一病一殘的兩人下了車輦, 被迎進空蕩氣派的鎮北王府中, 沒有絲毫的喜悅,古怪又殘缺。

唯有候在門口的府丁門房瞧見了那傳聞中霽月清風、卻又體弱多病的撫南侯郁漣,他已經二十五歲, 早過了行冠禮之年,卻沒有戴冠,發是半披散下來的, 只一根玉簪松松挽著, 像是難堪一折的花莖。

漂亮又易碎, 瞧著便讓人心疼。

接引人下車時, 門房又聽一位名喚尾陶的撫南侯近侍說, 她家主子舟車勞頓、舊病沒好全,又接連染上熱風寒,犯了咳疾, 方才以袖半掩面,不欲將疲色示人。

當年名震大梁的老撫南侯郁玨之子落得這個下場, 想來應是被擄至南疆時候受盡了折磨虐待,命運弄人,實在可憐可嘆。

因而郁家三子的談話也成了隱秘狼狽的低語,沒有人想去窺探, 郁濯推著郁鴻的輪椅入正堂時指尖都在抖, 他渾身的血沸騰起來,碰到骨骼皮肉時候撞了壁, 又不甘地回湧下去,只能借著低頭掩蓋面色。

幸而米糖足夠心細,急急轟了屋內服侍的丫鬟們出去,又貼心關上了門,這屋中便只餘下所謂的三子及近侍,總共六人。

天逼近夏至,屋內的厚氍毹盡數撤了,這會兒鋪了軟席,又圍繞束腰馬蹄足的方茶幾擺上好些蒲團,茶幾下方與屋內四角均鎮著冰盆,總算叫人得以漸漸靜下心來。

郁濯親自推了大哥一路入屋,眼下又熱又疲憊,這疲憊並不是生理的,卻遠比皮肉的酸軟更讓他無力,可他不願意在郁鴻面前流露半分,只能借著飲盡一碗涼藥的空隙調整心緒,又轉向那低頭不言的‘郁漣’,說:“你做得很好。”

那人顫了一下,猶豫著開口道:“多謝世子,可是聽聞明日便要進宮面聖,我如何能夠......”

“自然不用你去。”郁濯已經將自己的輕佻浪蕩收斂得很幹凈,他擡手摘了冠,滿頭墨發均垂落下來,他又朝立在‘郁漣’身後的尾陶一示意,對方很快心領神會,自身前人發間拔出那根長簪來,又快步行至郁濯身側。

兩人終於都垂散著發,他們彼此間的容貌有八分像,由於郁濯六月中又刻意瘦了好些,此刻二人身形均很單薄,氣質卻天差地別——一個以畏縮含蓄掩蓋著心虛慌懼,另一個卻低斂眉眼,全然無害似的,近日喝的藥起了效,叫他透出幾分脆弱沈倦的書卷氣來。

郁鴻收斂好人前癡傻的神色,沈默地註視著這一切,近乎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那只破布虎落在地上,他手心同布料相貼的部分已經盡數濡濕,卻仍舊半分也不肯松開,這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世間,早已再無這對雙生子了。

“阿濯,”郁鴻悲戚地喚著人,又生生將千言萬語都咽下去,只能在蒼白無力中囑咐道,“你赴北境,千萬小心。”

“兄長何須憂慮?北境並非龍潭虎穴,更何況還有......”郁濯頓了頓,調轉話頭道,“布儂達也在北境,他投了巴爾虎,我此去,也為殺他。”

“世子,”那替身眼見著尾陶為郁濯挽了發,又見她將一蟬翼般輕薄的假皮覆在郁濯眼下,徹底掩去那顆小痣,無措道,“那我怎麽辦?”

“今日出了這屋,我即是你,你即是我。”郁濯將外袍接下來,朝他拋去,擡眼示意他也脫下,淡然道,“撫南侯郁漣有重疾,相聚久談間不慎將這病氣過給同胞兄長,致使後者只能閉門修養,又因長兄郁鴻心智盡失須人陪伴,無可奈何,實在出不得府。”

郁濯垂眉斂目,動作間已然束好了腰封,他靜待那替身也換好衣裳、戴好了冠,註視著米糖以碳筆抵在其眼下,點出一顆小痣來,方才同其雙雙起身,交換了彼此的站位。

他自此刻開始,便又是寧州撫南侯了。

郁濯叮囑道:“你宿在王府主屋內,輕易不可外出,如若有人來請你玩樂——尤其是一個叫夫浩安的,一定回絕,旁的雜事都交由米酒去應付,你不必過問分毫,只需好好照顧大哥。”

他頓了頓,思忖間想到房內那張喜榻,又避無可避地閃回臨別前夜留下的痕跡,那麽多那麽紅,腰窩、腿根和胸口均沒能逃脫,足足兩日才消盡,叫他去哪兒都得把衣裳捂得嚴嚴實實。

周鶴鳴這個混球。

郁濯深色微妙,又補上一句:“......但絕不可睡屋內主榻。”

替身連忙應是,同米酒一道先行回房去了,尾陶米糖也掩門離去,為久違的獨處掃出一方空隙。

郁鴻自方才那一句後沒再開口,期間一直打量著弟弟的神色,郁濯被他盯得心慌,擡腳就想跑,被郁鴻拉住了衣袖。

大哥擡頭仰視間笑了片刻,說:“看來你同他成親,遠不止借力這一點所得。”

“兄長!”郁濯竟被他說得起了點羞恥心,全身的血又沸起來,此刻的沸騰不同於幾刻之前,這是一種異樣的湍急,流淌在他四肢百骸裏,帶著絕對安撫的意味。

“你此次去北境,打算向他袒露真相嗎?”郁鴻沒再繼續打趣他,“聽聞老皇帝用那藥,近日已經漸漸起了些成效,他雖還不肯立太子,可能夠繼位的兒子只有兩個。阿濯,你為自己所留的後路,是哪一條?”

“此次去北境,我得先殺布儂達。”郁濯稍作停頓,避開對第一個問題的正面回答,只說,“他若真入了巴爾虎,這會兒便會成為烏日圖的助力,北境三州之中,惟有錦州駐紮老撫南軍最多,我此次應是到那兒去。布儂達太熟悉撫南軍,他如果做幕僚,一定會攛掇烏日圖率先攻下錦州。他露面之日,就是我落刀之時。”

“至於後路......兄長不必擔心。”郁濯露出笑來,說,“父子相殺,兄弟相殘,我不動聲色,已經是退路。這些日子來煊都眾人早信了我的無能,此後雲野又多在北境,我跟著他,遠離煊都的一切紛爭,屆時多將兄長也接過來小住,好是不好?”

——他知道自己該擇一位儲君,可他實在一個也不想選。

趙經綸自不必多說,郁濯早在他身上瞧見了隆安帝的倀影,那位二皇子趙修齊眼下雖秉性尚佳,可誰又能說得準他日後會如何?隆安帝早年繼位之初,大行改革變法,聽聞也多得稱讚。

他不相信趙修齊的心性會始終如一,就憑他是趙延的兒子。

郁濯不再言語,俯身替郁鴻拾起那只破布虎,正欲還到兄長手中,捏遞之間,倏忽自破絮間瞧見一只信筒,他知道兄長在寧州時,偶爾會以這種方式向自己傳遞信息,於是徑直抽出打了開來,問:“這是什麽?”

“......我竟將此事忘記了。”郁鴻恍然間解釋說,“煊都來使那日,撫南侯府內飛來只信鴿,我才剛從它腿上取下信筒,便見一群人浩浩蕩蕩往院中屋內來,只得先行藏於布偶內,這麽些時日被人盯著,一直也沒尋找空打開——你在這信上寫了什麽,自己可還記得麽?”

他見郁濯不答話,便稍稍傾身過來,仰頭間正欲喚人,卻見那薄紙發著小顫,目光越過這紙張急急再往上望時,便見郁濯不可置信的臉。

郁鴻著急,連忙追問:“阿濯,這信不是你遞的?這信上寫了什麽!”

郁濯嘴唇翕動,說:“這信是、是寄給郁漣的。要撫南侯郁漣親啟......信上說,布儂達至今仍在巴爾虎中,趁此機會,家仇或者得報,願我得償所願。”

郁濯喉間哽塞,半晌他才艱難尋回自己的聲音,繼續道,“還說,餘懷生牽扯當年密信舊案,其致仕回到崇州之初,家中便遭盜匪,除他本人與宮中獨女外,盡數死絕,寫信之人輾轉尋覓多地才得,可惜彼時餘懷生已瘋,再問不出什麽東西來。”

“餘懷生被文斐然撿回關押,並非意外巧合。”郁濯處在震驚木然之中,強撐著自己繼續轉述下去,“信上說,聽聞郁二世子已經將其押回寧州,寧州曾出疾醫聖手仇令秋,若他有後人在世,或得醫治。侯爺如若果真問出前塵舊事來,在下、在下便也心滿意足,不枉數年間所費心力。”

那信上所書的最後一句是——權當告慰郁老將軍,在天之靈。

“落款呢!那落款是誰?”郁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些什麽,這屋中兩人的冷靜自持都被戳破了,碎鏡一般散落滿屋,不知此時是該哭還是該笑,濃烈的心緒浪潮簇擁著郁玨之子,使其再也不能壓住熬抑多年、幾近沈屙般的殘破淒苦。

郁鴻癡癡地問:“是父親遠赴北境的舊部麽?”

“不是,”郁濯默然許久,他想起成親第二日往深柳祠去時便聽得的傳聞,艱難道,“落款是,煊都左家。”

......當今朝堂之上,並無一人姓左,可是左家後人,竟然仍在煊都之中。

***

文斐然倚墻靠著,瞧見米糖尾陶出屋之時便湊過去,挨個打量了一遭,卻保持著默然。

尾陶拉起米糖轉身就要走:“別理她。”

“尾陶,”文斐然笑起來,“你原來長這樣。”

尾陶橫眉冷對:“姓文的,你無事可做了嗎?”

“這是什麽話?”文斐然手中拋著個錢袋,笑瞇瞇道,“眼下做著正經事呢,你家世子花了大價錢,要我保他大哥平安,我哪兒敢擅自離開。倒是你——你又要跟著往北境去,他帶你這麽折騰,給你開的多少價,讓我聽聽。要是夠高,我不介意換上一換。”

“你拿這錢治治腦子吧,”尾陶忍無可忍,推了米糖先走,正欲揍人,卻被文斐然擡臂攔下,她的預判向來很準,口中道,“這有何不能說的?我既為還人情,也為賺錢。銀子不嫌多,多一錠銀便可多養活好些人,想來你也無非是為這二者。”

“人心有私欲,這再正常不過,何必遮遮掩掩——你叫尾陶,你為什麽而逃,這名兒不像你自己取的,倒是很有你家主子的風格。”文斐然微瞇起眼,問,“能說了麽?”

尾陶原名不叫尾陶,叫陳罔市,是大梁東南角的海州人。

海州沒有女人的位置,大戶人家的女兒被關在閨閣裏,是待價而沽的金貴瓷器,一生束於高墻大院,被捧著端著、又被各色的眼睛瞧著打量著,作為海州男人家財的一部分。窮苦人家的女兒甚至沒有這種被當做瓷盞呵護的運氣,只能早早出嫁,輾轉於織機與黑籬間,終年籠罩著潮濕的雨霧,在無人註目的角落中黴爛。

尾陶是更不幸的後者,罔市在海州話裏是“隨便養”的意思,可其實她的爹媽壓根兒沒怎麽養她。尾陶十歲那年,就以二兩銀子的價格被賣作了童養媳,給一個四歲男童沖喜。

她單以為自己有了新家,卻不曾想自己不是去做媳婦的,而是去做仆奴的——或說牲口更合適,她忍到十二歲,終於帶著滿身的傷跑了,沒日沒夜地朝西去,從冬天流浪到初秋,腳底磨得全是破了又結的血痂,已經活成了個野人。

她就是這時候碰見郁濯的。

郁濯騎在馬上,不過十五歲的年紀,便一臉絕非善茬的樣子,在萬象山中招搖打獵,隨行的侍衛大概以為她是什麽稀罕的獸,捉了要來獻給主子邀功,她被套進網裏,沒人同她講話,也沒有人問她是不是人,只有郁濯揚著下巴,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尾陶默然,她已經太久沒有聽過人的聲音,因而思索許久才聽懂了這句話,正欲回答時話湧到喉間,她又硬生生吞咽下去,死活不願說陳罔市三個字。

她很固執,眼睛亮得驚人,在郁濯不錯目的打量中,她終於顫顫巍巍,吐出一個“逃”字來。

“逃,你原來是為逃命。”郁濯差人將她的網縛解了,露出個笑來,說,“你看上去成功了,沒有被抓回去——那你就叫尾陶吧。現在跟我回去,你願不願意?”

郁濯一笑,他周遭的紈絝桀驁便都化了潤雨,如沐春風一般,實在太能叫人卸下心防。

尾陶猶豫再三,還是點了頭,她從此便又做回了人。

“對不起。”文斐然方才的攻勢這會兒都刺向了她自己,分明尾陶看起來很平和,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故事,但文斐然已經無措到恨不能立刻離開。

她退開一點,最後說,“......你可以是任何人,唯獨不是陳罔市。”

尾陶一怔,她從不覺得自己需要同情,可今日卻被這半句話觸動,因而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獲得了尊重。

這是遠比悲憫更珍貴的東西。

她沈默地行在廊上,與文斐然是截然不同的方向,分明是越離越遠的,可那最後的七個字浪潮一樣拍在耳邊,散不掉,反而越來越響。

她倏忽想到,她沒能成為昂貴的瓷器,卻碰著郁濯,心甘情願做了生刺的藤,這或許正是她最大的幸運。

***

如今已是七月初,青州也到一年中暑氣最難耐的時候,周鶴鳴前些日子得了郁濯的煊都來信,知道郁漣被派來北境,又被囑托好生照料他這個體弱的胞弟。

他知道郁漣是為協調撫南軍出生的將士而來,思慮之下,將撫南軍大頭自錦州調回青州,改換了原鎮北軍自己的將士過去。

參將烏蘊年接的這個命,領命當日周鶴鳴剛踏步入營,他同長蛇部的人打了一打,折了對方百餘人後又將其驅出莫格河灘,對方徑直往大漠裏鉆,擺明了要打最擅長的消耗戰,周鶴鳴不上這個當,直接帶人回來了。

人在大漠裏跑了一遭,熱得滾汗,周鶴鳴抹了一把額間汗,邊解著護腕邊說事,要烏蘊年跑一趟錦州,將兵調回來。

烏蘊年已經在鎮北軍中待了二十餘年,親眼看著周鶴鳴長大,卻也不解道:“小將軍何必如此?眼下錦州壓根兒無敵侵擾,那五萬老撫南軍待在錦州最好不過,咱們青州和王爺所在滄州才是主戰場,更需要自己的兵。”

“正是因為現在沒有侵擾,才更要調。”周鶴鳴指著沙盤,說,“表面看來青滄二州是扛敵的大頭,可實際錦州才是核心所在。錦州現在的五萬兵除禦敵之外,更重要的是充作兵源補給。老撫南軍待在沒戰事的地方休養,本又趕不上鎮北軍同我們的契合程度,這樣的兵非戰之時守城自然沒有問題,可戰時撥給你,烏叔,你如何敢直接用?”

烏蘊年有點尷尬,但他沒死心,又繼續問:“可既然老撫南軍是偏弱戰力,小將軍,我們將青州城中的整整五萬鎮北軍都調去錦州,換這麽些人回來,豈不是更不能用?”

“我說了錦州駐城的兵是補給,既補給大哥的滄州,也補給我們青州,它處在中間,看似最不起眼,其實最重要。有了錦州,才能拉起北境貫穿東西的完整防線。”周鶴鳴揩完汗飲了碗涼茶,帶著烏蘊年朝外走去,同他一起翻上了馬背,“再者,眼下配合調度撫南軍的人不是來了麽,總不能直接把人發配到錦州去獨自守著,這不合適。”

——更何況他既得了郁濯的囑托,又懷著報恩的心思。

“勞煩烏叔和徐叔一塊兒去錦州,守著這五萬兵,別松懈了訓練。”南城門近在眼前,周鶴鳴勒了馬,等待車輦徐徐停在跟前,他眼見著一女侍從掀開轎簾,便同時翻身下馬迎上去。

那輦轎上緩緩下來個人。

此人衣裳素凈雅致,白玉簪橫插披散墨發間,青州風大,此時被風一吹,隨時都可能滑下來似的,瞧著岌岌可危,恍若寒山間縹緲的雲帶。

他的面色好蒼白,身子也單薄,一副常年久病的樣子,不過嗆了點北境的風,就低低地咳嗽起來。

同他的白玉簪一樣,帶著纖細又脆弱的美感,好似輕輕一捏,就可以被催折。

周鶴鳴瞧見這張病態盡顯、五官極其熟稔的臉,一時五味雜陳,難以同十一年前記憶中的那人重疊,可他仔細瞧著,此人右眼下分明沒有小痣。

——他是郁漣,而非郁濯。

他終於徹底定神,收斂起覆雜的心緒,耐心又默然地等候著,待到郁漣緩過了咳勁兒,又聽他拱手作揖道:“久仰周將軍大名。”

這溫煦的聲音難掩沙啞,聽著陌生又熟悉,許是久病壞了他的嗓子,周鶴鳴心中一時愴然,連忙回了禮。

他剛要讓人重回轎中再入城,便聽得這人聲音輕緩地繼續道:“......我乃寧州撫南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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