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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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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瀾

郁濯入了地窖, 這裏頭安靜得厲害,惟有半扇貼地小窗前滴答著落雨聲,輾轉自崇州送到寧州、又自寧州送來煊都的那人戴著枷鎖, 被綁縛在角落裏。

蓬亂的頭發遮住他的臉, 半道猙獰傷疤隱約可見。

他分明聽見動靜, 卻好似絲毫不覺似的,連頭也未擡。

郁濯並不介意,取了把椅子來坐到正前方, 面無表情地坐下了,開口道:“十四年前,寧州城中有一流言, 說是撫南侯郁玨通敵, 私存謀反之心。”

雨聲戚瀝之中, 並無人應答。

“翎城終戰大捷之後不過四個月, 九萬撫南軍被盡數遠調青州支援北境, 此流言其實不攻自破。可當年盛夏,寧州撫南侯府忽然遭遇夜襲,郁家三子被俘, 放歸城中後,流言零星死灰覆燃。二世子郁濯不許城中諸人再議此事, 若有論者,必當殺之。”郁濯肘搭椅把手,以腕撐面,神色淡然, 好似只是在講述一樁同他無關的陳年舊事, 惟有隨後的疑問流露出幾分好奇來,“當時寧州近乎封鎖, 知情議論者全數被殺——我怎麽就漏掉了你?”

這人聽到最後半句,忽然喉間滑動,聲音哽澀地癡癡道:“郁濯......你是郁濯?”

他猛地發力,伸著了手想要去夠,卻被鎖鏈的長度縛住了,驟然向後倒去,癱坐之間,看清了前方之人的臉。

郁濯的含情目裏沒有了笑意,這居高臨下的註視中便只剩下冷漠漆黑的侵襲,他同郁玨的眉眼實在很相似,可因著常年用藥的緣故,比父親多出了一些脆弱和單薄。

這人忽的斷斷續續笑出聲來,他說:“是你,原來是你......你分明應當很清楚,你自己才是真正出賣你父親的人,你殺了這麽多人來堵嘴,怎麽不先殺掉你自己?你自己茍且偷生,卻不許他人逃出活命嗎?”

他愈說愈有些癲狂起來,話也說得愈發語無倫次:“我不過是、不過是想要活命!斷送郁家清譽的人是你,我不過自一茶肆老兒處偶然聽得,便覺出不太平的因素,那之後我很快離開寧州,也不曾在他地再說起過!我出於對你父親的尊敬,已經守著這個秘密十幾年,你怎麽、怎麽還要來殺我——況且那密信分明真實存在,你怎麽還有臉問我!”

“你知道得真多,”郁濯聽到這裏,終於也跟著笑起來,“可惜瘋得太久,已經混淆了時間先後。”

那人忽的安靜下來,神色古怪地問:“你什麽意思?”

“是我的臉讓你感到心虛麽?”郁濯說,“你說了這樣多,每一個字都在指責我,太急於讓我生出愧疚之意自亂陣腳,也太急於撇清自己——你說自己聽得那老東西所言後便離開寧州,彼時應當是隆安帝十三年的夏秋之交,夜襲一事發生於第二年夏天,就連寧州城中眾人都不知三子半月間究竟經歷何事,你怎知我是靠出賣父親得以脫身?”

郁濯一字一句道:“你又怎知那密信真實存在?”

這人呼吸加重,忽的怒道:“此事有何難猜!彼時南疆已經再難成氣候,眾部大多退回苗柔嶺以南,布謹及其長子均死於翎城終戰,布儂達卻依舊攜殘部來犯,其意圖只能是替父兄報仇,可他殺了你父親,廢你兄長傷你幼弟,卻偏偏放過了你,你當然私下同他達成了某種交......”

“當年布儂達無力久耗,做得太絕也只會自斷生路。”郁濯快速擰斷了他的話,厲聲繼續道,“三子放歸後,大梁境內流傳的均是這種說法,又讚隆安帝宅心仁厚、終究不忍對三子視之不理,怎麽惟有你篤信密信為真!”

這人吞咽著唾沫,艱澀道:“那是因為......因為他州之人並不曾知寧州城中流言一事,既難窺全貌,當然只能妄加揣測。”

“原來你自認知道其中全貌,”郁濯猛地起身,一腳狠狠踏在他心口,“你將自己的猜測梳理到如此地步,並非愚笨之人,你就不覺得自相矛盾嗎?”

“如若流言所傳為真,我父親果真同赤蛇部首領勾連私通,存有謀反之心,他當時勢頭大好,翎城終勝之後就當乘勝追擊!何必在寧州安生四月之久?彼時青州戰事未歇,五軍營中兵力加上煊都禁軍和都指揮也僅有不到九萬,赤蛇部與撫南軍聯合之下,他大可長驅直入直搗煊都稱王稱帝,而非眼睜睜瞧著兵權被收回,自己卻還一直守著寧州,真的只願做南境界石。”

“那是因為密信流言一事已經傳到了煊都!”這人呼吸越來越急促,咬牙切齒道,“既然已經傳到煊都,便沒有再反的道理,你父親當年立下這樣的大功,就算不反也可錦衣玉食地度過餘生!你明白了嗎?你父親原本想反,可他的企圖被知道得太早,反叫他無法再謀逆,就算當時乘勝追擊一路破開煊都又如何?誰來服他?天下人會信服如此一位通敵謀反之人嗎?”

“你口口聲聲說尊敬我父親,”郁濯踩住他胸口,傾身之中咬牙切齒道,“你尊敬他、因而保守秘密,卻又篤信通敵密信為真、認定他有謀反之心,這一番話簡直漏洞百出、荒謬至極——更何況,你又從何可知流言一事傳至煊都?”

郁濯一字一句地問:“你知道得實在太清楚,你是南軍都督府中之人,還是兵部傳報之人?當年是誰在指使你做事!”

郁濯猛地蹲身掐住他雙頰,那口中有汩汩鮮血流出,這人竟想要咬舌自盡!

“桑子茗!”郁濯戾聲怒喝,在身後急促的腳步聲中冷聲道,“給我看牢治好他,絕不可叫他死了!”

桑子茗慌張跑進來時嘴裏還咬著包子,聞言立刻吐掉,慌亂蹲身施針之中叫嚷道:“你都問他什麽了?怎麽把人弄成這樣,我好不容易才叫他不瘋的......”

“你該問他當年做了什麽,”郁濯嫌惡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說,“現在才想要求死?十來年裏守著這秘密,想必不好受吧,落得今天這個地步,看來你的主子早也放棄了你,你卻還不肯開口,你還有什麽軟肋在他手裏?”

那人嘴裏淌著血,說不出話來,只發出一點狼狽含混的哽咽,垢面跣足地攤在地上,哪裏還有半分人的樣子。

“我已經忍耐了十多年,不急在一時。”郁濯拿帕子拭了手丟到地上,可指尖的血腥味卻還沒散盡,他聞著覺得惡心,轉身上階之中道,“你該知道餘生再出不去這院子,我尋了你這樣久,又怎麽舍得叫你輕易死去。”

“可只要命還在,別的並沒那麽重要,你的舌頭我動不了,手腳鼻目卻非必要。”郁濯自袖間滑出滄浪來,他撫著其上的雲紋水浪,心裏忽然有了被安撫的平和,就連聲音也放緩幾分,“不過是面上橫砍的一刀便能將你嚇瘋,膽子實在是小。沒關系,日子還長,我慢慢陪你練膽。”

***

周鶴鳴下朝回府之時,郁濯還沒出房門,他進屋之時特意解了外袍掛在架上,踩上厚氍毹前又脫了靴,不欲將寒氣帶入內室。

可就在跨步而入之中,郁濯忽的打了個噴嚏,周鶴鳴腳步一滯,問:“冷?”

他問完這句話,忽然聞到一點極淡的血腥味,這氣味混在檀香與素淡梅香之中,很是突兀。

“雲野,”郁濯自床上翻身坐起,鼻尖和指尖都泛著點紅,他身上僅著裏衣,滿頭墨發柔軟又倦怠,搖頭間睡眼惺忪道,“你今日回得這樣早。”

“陛下咳疾覆發,早早退了朝。”周鶴鳴朝他走過去,垂眸間問,“去哪兒了?”

郁濯仰面瞧著他,又勾手環住了腰,聲音裏帶著點微潮的啞意:“出門逛了東大街的早集。”

周鶴鳴一時失笑,撫著他額發,問:“還下著雨,你去那兒做什麽?”

“近些日子天天下雨,疾自己不好尋零嘴,我給它打打牙祭,”郁濯懶怠怠地說,“今日醒得早,一時興起,去東大街買了幾只雀拎回來,可回來又無事可做,幹脆再睡一會兒。”

原來是沾染了鳥血。

周鶴鳴目光微動,問:“疾肯吃你給的東西——它現在也聽你的話了麽?”

“他早不再視我為敵。”郁濯略微得意地收回手臂,他撐起下巴仰望著周鶴鳴,好心情道,“雲野,你曾說海東青只擇一主,這話對也不對。疾的確忠心於你,卻也能瞧出你我之間的不一般——它在認同這種親昵的同時,已經將我視為半個主子。”

周鶴鳴一哂,終於也上了榻,認可道:“清雎,你實在是馴物的高手。”

他頓了頓,又說:“等日後去了青州,我親自贈你一只海東青,它將是獨屬於你的。”

“那我可記好了,”郁濯勾手去拉周鶴鳴的發,在五指中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輕聲問,“今日朝會聊了些什麽?”

“地制改革。”周鶴鳴正色道,“清雎,你知青州雖地處大梁最北境,一年中有三分之一均在下雪,可土地並不貧瘠。此前苦於連年戰爭,百姓營生艱難,致使許多田地荒蕪,青州大多時候得依賴各州糧食補貼,實在處處受到牽制。可眼下戰事暫歇,青州許多將士得了空,卻不好安插到五軍營中流入各州,如何安置這部分軍戶,實在是個問題。”

郁濯恍然:“是,先帝在位時,曾在南、北邊境各自行過十幾年的軍屯制,以黃冊推行軍戶登記,更在魚鱗圖冊中為鎮北軍劃撥出自己的田地來,彼時北境元家盛極一時,除卻赫赫戰功外,正是由於軍屯制度,讓他們得以基本在北境自給自足——今日朝堂之上,是要重啟邊境軍屯制?”

若能一直在邊境實行軍屯政策,便能極大程度地改善北境近些年的缺糧少錢的現狀,於軍於民都是幸事,可於皇帝而言,這樣做的弊端也顯而易見——它容易致使邊境軍隊脫離朝廷的絕對掌控,先帝敢放心邊境將領,隆安帝卻並不見得。

郁濯又問:“軍屯制自元家改任衛東侯伊始便廢止,如今朝中是誰在重提?”

“二皇子趙修齊,”周鶴鳴說到這裏,有些動容,“除卻重啟北境軍屯制,就地化軍戶為本地籍外,他還提出以發鹽方式彌補餘下軍糧空缺。”

大梁推行鹽鐵官營制度,南方富賈或許錢財餘糧諸多,卻也會缺鹽,趙修齊這樣做,的確可以徹底解決北境缺糧之時調度滯後的問題,相當於直接避開了層層疊疊的文官管制——若商賈想要買鹽,可以直接以糧食同鎮北軍交換。

趙修齊想要為青州、或者說為鎮北軍打通一條更為寬敞的生路,為五年後再戰朔北十二部做好更加充分的準備。

這對鎮北軍而言,實在太重要了,說是扭轉命運也不為過。

“這樣大的事,朝堂之上應當吵得不可開交。”郁濯自褥間探出來,夠著了一杯熱茶,捧著瓷盞輕聲道,“陛下可問了你的意思?”

周鶴鳴搖頭:“未曾,二殿下還在奏明之中,陛下已然咳出了血,不得已潦草退了朝——二殿下下朝便驅車往鷺州而去,此事定然會在朝中發酵,再議之時,最早也是他從鷺州返回之際。”

“這位皇子,”郁濯一時亦不知說何為好,神色微妙道,“實在同其父兄迥然不同......他這樣的性子,是如何在煊都好好長到今日?”

“允西之行時,二殿下身側曾有一位神秘人隨行。”周鶴鳴想了想,說,“或許同他有關?”

——可那人太低調,他隱在暗處,從不參與鄭煥所設宴席,連除夕夜也未曾見到人,趙修齊的近衛也將他保護得很好,郁濯至今未能探明此人身份。

郁濯啜完了茶,直截了當道:“無論如何,陛下如果就此事私下問你,你不可表明主動爭取之意。”

“我知道,”周鶴鳴將他手中的空盞接過去,觸到那仍然泛涼的指尖時,終於忍不住握住了,試探著問,“今日午後東、西二軍送來的新兵將抵達,清雎,你若無事......隨我一同去校場麽?”

“好啊,”郁濯同他接了個吻,周鶴鳴的體溫便從指尖和唇齒兩處共同渡給他,叫他被雨水浸透的身體終於遲鈍地暖和起來,這一吻後他沖周鶴鳴笑起來,“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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