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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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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胚

午膳那會兒雨停了, 往校場趕的時候又出太陽,雨後泥濘,山路不好走, 周鶴鳴打馬過去時特意騎了郁濯的馬, 烏騅踏雪的四蹄已經浸得辨不出白來, 他仍覺得胸短氣悶。

......上午說好了一起來,不過臨行前幾息的功夫,他與來府的謝韞議了點事, 再回房時,郁濯竟然已經跑得沒影,徐逸之那會兒還在書房裏給他大哥抽背課業, 同樣傻了眼。

周鶴鳴憋了一肚子火, 面上神色冷峻得厲害, 來接引他的僉事名喚奚涉, 已然年過四十, 性子雖粗條放曠,卻也察覺出總督今日的不對勁來,領著人往場子中間走時他一個字也不敢說, 只好悶頭走著。

五軍營校場開闊,設在雲松山與敦行山之間, 離郁濯管的雲松山馬場也算近,今日東、西二軍新兵剛至,攏共幾千人,其實也就聚首這幾日, 之後就得分開訓練, 由各自所屬都督府的千戶與鎮撫帶領,分作十班, 將在這處校場再劃撥各自區域,進行為期兩年的弓馬刀兵練習。

遠遠的還沒瞧清人,便聽得一陣動靜,周鶴鳴皺眉,冷聲問:“吵什麽?”

奚涉連忙差人小跑這過去看了,再回來的時候說:“似是東西軍間有兩班起了點沖突,總督快去瞧瞧吧!”

周鶴鳴正愁火沒處發,直直往爭吵處去了。

那頭郁濯自王府偏門出來,隨尾陶七彎八繞之中,已經入了桑子茗的小院。

——事發突然,誰知道夫浩安這混球今日便將玉奇找來了,午膳之前米酒將口信傳到他這裏,讓他聽得眼前一黑,今日這鴿子放得並非故意,卻實在不能不放。

院內坑窪處攢著好些水,入正堂時,玉奇已經端坐在位上,桑子茗早些時候出去了,人是尾陶從夫浩安處接來的,這會兒玉奇正啜著新茶。

見郁濯進來,他將茶盞放下,擡眼間起身行禮道:“原是世子想見我。”

“少監大人,”郁濯回禮落座,露出個笑來,溫聲道,“久仰大名,今日實在有些唐突,勿怪。”

“特意差夫公子叫我來,閑話便不必多說了。”玉奇垂眸斂目間,又望向了桌上的殘茶,低聲細語道,“世子大可直言——此處僻靜,又為私宅,若欲折辱,還請快些行事。”

***

日落西山時,郁濯才遲遲晚歸,他面上神色微妙,腳下走得很快,進了偏門便直直往臥房去,豈料才剛進屋脫了外袍,便聽得身後陰惻惻的聲音響起來,那人一字一頓地問:“求、之、不、得?”

郁濯齒尖咬著舌尖兒,喉頭滾動之間,聽得周鶴鳴繼續問:“你就非得日日都往外跑——都玩兒些什麽?”

郁濯終於回首,沖周鶴鳴笑起來:“雲野,今日只是湊巧——你可還記得我前些日子說金隱閣將上新戲?今兒已經是最後一場,錯過實在可惜。”

“錯過戲可惜,錯過我便不可惜,是麽。”周鶴鳴冷哼一聲,他迫近一些,將郁濯完全籠罩在自己身前,幽微燭光自他身後照過來,囚住了兩個人。

“話怎麽能這樣說?我生性就是愛玩的,要是你願意陪我去金隱閣,我一定不跑。”郁濯並不怕他,反倒同樣湊近兩步,傾身仰頭摟住周鶴鳴的脖子,在朦朧的燈光裏流轉著眼波,吐息潮熱坦蕩地纏上去,“雲野,你就不好奇我今日看的是什麽戲?”

周鶴鳴推開他一點,冷冷道:“同我何幹。”

“怎麽就與你沒關系,”郁濯拽著他,周鶴鳴生氣時他鬼話反倒說得格外順溜,“我去看戲時候可還全然惦著你,滿腦子都是記下來,回頭講給我的好雲野聽。分明是你說好了多陪我,咱倆一塊兒去,卻仍舊隔三差五往校場跑,自己勤勉也就罷了,怎麽還能怪到我的頭上?”

——真是久違的手段。

周鶴鳴恍然間感覺到去允西之前的、類似那時一般被捉弄的情感,可他分明已經感受過郁濯的真心,早應相互交付脆弱和信任,因而不知此刻的聲色從何而起,只覺得胸中堵得緊。

窗是開著的,可不知是否下午雨停的緣故,傍晚一絲風也沒有,入了春三月,今日的陽光總算帶起一點熱意,現在委實太悶了。

這悶意不動聲色地擠壓著周鶴鳴,他在這個暧昧彌漫的氣氛裏凝滯一瞬,終於決定好好同郁濯談上一談。

......風月的確曾是郁濯最好的手段,可這手段早已在那日雨打紅梅之後露了怯,戳破那層看似無懈可擊的偽裝後,他連氣息也攥不住。

“你又來。”周鶴鳴壓下那點出於撩撥的悸動,他筆挺的鼻尖在這逼仄沈悶的一隅裏,被郁濯過分靠近的吐息沁出些許細密小珠,被他反手抹去了,又倏忽俯身堵住郁濯的唇,將人壓到窗口去,逼得郁濯腰眼抵在窗棱上,在過分的反折之間微微發著麻,這麻意很快擴散到了全身。

郁濯被他吻得好可憐,不知自己如今是怎樣一副光景,這雙眸底蓄著漣漪,微翹眼角撩著水霧,唇是殷紅的,胸口起伏間平覆著呼吸。

總算說不出漂亮話來了。

周鶴鳴壓著狼性,決定給這人最後一次機會。

他問:“清雎,到底幹什麽去了?”

“......說了聽戲。”郁濯自恍惚之間重新找回神志,呼吸微促間道,“趣翰林改狀尋友,俏書生刮目英雄[1]——怎麽樣,你想不想細聽?我說與你聽啊,這戲演的是一秀眉長眼書生,生得齒白肌瑩,因好學改投新科探花翰林門下,此人亦慕其風姿,二人情投意合,翰林助書生取得進士功名,豈料朝堂險惡,二者攜手雙雙棄官離朝,共隱於白門。”

郁濯說完這句,呼吸已經徹底平靜,已經從先前的紅潮裏逃出來,眸色深深地看著周鶴鳴,一字一句道:“就是如此,信我不信?”

周鶴鳴怔怔著看著他,忽然從郁濯話中覺出一點難過來,再說不出話。

......他本以為類似上次的《調風月》,可原來是這樣一出戲。

本是不信的,現在卻也不得不信了。

他訕訕地退開半步,只說:“去吃飯吧。”

這一通晚飯吃得貌合神離,周鶴鳴心煩意亂,被郁濯的話堵得憋屈又心虛,臨到洗完澡便往被中一鉆,丟下還沒洗的郁濯,自己先睡了。

他閉著眼,心思百轉千回,梳理著二人的情感,總覺得今日之事透出點古怪,可郁濯的話面上無懈可擊——他在青州十年間所知的都是這人的頑劣,郁濯在煊都期間也一直是愛玩兒的性子,亦知他的不羈中隱隱游走著脆弱,可這脆弱今日竟被郁濯主動吐露,隨著這出戲鉆進了周鶴鳴心裏。

他愛郁濯,理應愛他的全部,紈絝的,陰鷙的,脆弱的,溫馴的。

那都是郁濯。

......可還是覺得有些不舒坦。

周鶴鳴翻來覆去地想,可是今日已經把人逼到那個份上,他知郁濯最討厭顯現狼狽,終於不得不收了勁兒,正不得要領地胡亂猜測時,忽覺背上被子一空,涼手涼腳的家夥鉆了進來,又滾過他身側,還沒等周鶴鳴反應,便整個人抱了上來,理直氣壯道:“借我暖暖。”

周鶴鳴恨聲道:“你不是剛洗完澡?怎麽身上又涼成這樣。”

“我想著小將軍還生著氣,哪裏敢直接上榻,”郁濯故作委屈,“只好對著夜色獨自發愁,吹得手腳都涼透,卻還得不到憐惜。”

周鶴鳴忍了一會兒,悶聲悶氣把人往外推:“那你再去洗一次。”

郁濯樂出聲來,又心安理得地擠了回去:“你幹脆叫我整晚都在浴桶裏泡著,明日你就能撈只螃蟹出來。”

周鶴鳴不應聲了,偏頭閉目不欲理人,他火還沒徹底下去,又不願不管不顧地沖著這人一通發洩,只能自己消化,幹脆假裝要睡。

郁濯看出了他的擰巴,卻被這縱容又克制的反應逗得開心,終於善心大發地準備好好哄人,他在周鶴鳴的懷裏翻來拱去,終於讓周鶴鳴再裝不能,一把攥住了手,咬牙切齒道:“有完沒完?”

“我都同你講了戲,你卻還不願同我一起玩?”郁濯的唇摩挲著他的脖頸,輕聲道,“年前在金隱閣,我問你喜不喜歡那戲,說同你一起玩,你不肯;今日瞧了一出更好的,你也不願意,雲野,你好沒情趣。”

他眼見著周鶴鳴就要惱羞成怒,連忙又順著毛往下理,口中道:“好好好,那次是我太輕薄,可眼下你我二人都睡過多少遍了,你怎麽還是這樣經不起逗?話本子麽,既有寫的便有演的,我看了一場戲,滿心滿眼都是你,你自己不情願不愛聽也就罷了,難道連我的反應也要管?”

周鶴鳴騰得轉過來,被一番話說得羞憤又難捱,他壓著郁濯,將他腦袋往被子裏埋,惡狠狠道:“睡覺!”

郁濯終於沒憋住笑,這笑聲自被中悶悶地傳出,徹底消弭了傍晚時候的刻意,讓周鶴鳴再度覺出了坦誠,他將人自被中撥出半個腦袋來,別扭勁兒雖還沒全消,可親昵已經重回了高地,躁意後知後覺地躥了起來。

他摟住郁濯,沈默須臾,將這人還在不老實動作著的四肢壓住了:“睡吧。”

——可這動作一個不慎,竟讓郁濯膝彎恰恰向下抵住了,郁濯被燙著一般登時挪開,故作驚訝地問:“這是什麽?竟然這樣生龍活虎!小將軍,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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