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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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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十三)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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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進入成熟期後,可以任意變化外形,這條小龍化形後是一個姿容秀雅的美少年。

不過據小龍自己說,他只是模仿了宋言的外形,作為神侍,一切都應該向神靈看齊。

如果沒有庭院的赤蓮告密,這個說法確實挑不出什麽差錯。

“那條小龍啊......他天還沒亮就跑到池邊,對著水面捏了好久的臉,嘖嘖,我們姐妹第一次知道,原來眼皮褶皺的寬度、唇角翹起的弧度,都是有講究的。真是,怪不得毀滅大人偏寵他。”

水波蕩漾,芙蕖灼灼似火,花葉間少女指如丹蔻,唇不點而紅,眉眼間說不盡的昳麗風流。她只看著自己指尖,道:“大人也該註意些,我們赤蓮一族是大人的伴生族,自然事事以大人為先,誰知道那條龍是來做什麽的?一副狐媚子樣。”

宋言沈默片刻,只好道:“他肯費心思就好。”

少女被這個答案無語到,嗔了宋言一眼,轉眼便消失在花葉間。

宋言在這位神靈的身體裏呆久了,逐漸能自主行動,她的行動被限制在特定的場景,像是誤入別人的記憶,能與記憶中的人交互,卻無法擴展邊界。

宋言猜測,要等這段記憶結束後,她才能脫離這具身體。

她站在池邊,水面平滑如鏡,清晰倒映出她的面容,眉眼鋒銳,不笑時清靜淡漠,如山巔萬年不化的冰川。

這不是宋言的臉,也與“秩序”溫和慈悲的面容大相徑庭。

她盯著水邊的倒影,忽然看見水裏那張臉對她笑了一下。

宋言怔楞片刻,背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毀滅大人,午膳已經好了,大家都在等您......您在聽嗎?”

少年猶疑地拍了拍宋言的肩,宋言猛地轉身,少年好像被嚇了一跳,犄角不由自主冒了出來,眼睛瞪得圓圓的,說不出話來。

宋言回過神,摸了摸他的犄角,安撫道:“既然是神侍了,做事大氣些,哪有害怕自己侍奉的神的神侍。”

犄角慢慢縮了回去,宋言手下毛茸茸的觸感消失,少年搖了搖頭:“我沒有害怕您。”

他吞吞吐吐道:“我只是......我不想被您丟掉,我不想回龍族。”

宋言這下聽懂了,不由失笑:“所以你怕惹我不高興,我就不要你了,秩序又會把你帶回去交給你們族長?”

緋色慢慢爬上少年脖頸,他臉頰紅透了,低聲道:“他們老找我打架,我不想打架。”

宋言微微點頭,心裏明白了八成,道:“既然點了你當神侍,你安心當著就是。”

少年猶疑道:“我以為您不喜歡膽子小的侍者。”

宋言已經走出一段,聞言,又回頭看了一眼,少年站在原地,烏沈沈的眼瞳望過來,背後滿池芙蕖燦烈盛大。

宋言揣摩著這位神靈的心意,回答:“侍者又不是個高危工種,要膽子大幹嘛?再說,我看你裝小龍騙我的時候膽子挺大。”

宋言繼續朝前,往屋內走去,順口道:“既然大家都在等,別傻站著了,進屋吃飯。”

少年站在池邊,頭頂的犄角已經褪了下去,生長的地方卻傳來酥酥麻麻的痛感。

也許不是痛感,只是觸覺太敏銳,方才被觸摸的地方像被電過一樣,才被誤以為是痛覺。

少年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緩緩低下頭。

......

所謂吃飯,其實就是大家聚集在廳堂裏各吃各的。

宋言左右位分別是一只盤靚條順的金毛犬和一只三花。

金毛犬面前擺著一大碗排骨,三花爪下是一條活鯉魚。

這是最得寵的兩位,遠一點的地方,亞成年獅和幼豹盯上了同一塊肉,無腳鳥躺在自己的食盤裏旁觀它們爭鬥。

倒也熱鬧。

宋言在主座落座,神靈並不需要進食,但宋言保留了這個習慣,而且吃飯時動物們來得最齊,就連最不理人的三花,也會在這個時候優雅地在主座旁落座。

不過似乎是從她有了神侍之後,三花才越來越不理人的,金毛犬也是,從前宋言借著這段記憶,沒少擼狗,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段時間她幾乎沒看見金毛犬。

宋言覺得可能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從前聽寵物醫生說,貓狗幼年期和成熟期會有性格上的差異,有些更親人,有些更獨立。

金毛犬小心地瞥她一眼,擡頭左右看了看,沒人,才躡手躡腳地靠近宋言,毛茸茸的腦袋蹭過來,像軟乎乎的毛毯。

宋言心中奇怪,但手已經先於思考,摸了上去,金毛犬的腦袋被糟蹋得一塌糊塗,下顎擱在宋言腿上,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於是三花也矜貴地擡起爪子,叩了叩宋言的小腿,宋言幹脆把它也抱上來,三花胡須動了動,圓潤的琥珀色眼珠睜大,甜蜜蜜地望來,仿佛盛了一汪蜂蜜酒。

它毛絨絨的尾巴勾上宋言的腰,纏了兩圈,最後自己打了個蝴蝶結,整只貓咪趴在她腿上,舔了舔露出的一小塊皮膚。

那位神侍進入廳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他侍奉的神靈並未擡頭,自然也沒有察覺他的到來。少年很沈得住氣,一路走來,先把纏鬥在一起的獅豹分開,順便收拾好被打翻的食碗,最後把混亂中掉到地上的無腳鳥撿起,放回桌上。

他緩緩走近主座,聲線平穩:“毀滅大人,外面有人求見。”

回應他的是三花的喵嗚聲。

宋言忙著招貓逗狗,沒有聽清他說什麽,三花細長的尾巴從她腰間垂下,鞭子一樣掃來,在少年面前虛晃一記,仿佛挑釁。

少年卻表情都沒變,只淡聲重覆了一遍。

“有人來找?”宋言從溫柔鄉醒來,臉上多了一點不自然的酡紅,不太明顯,落在少年眼中卻如雪地紅梅般刺眼,他垂下眼簾,道:“是,那人在庭院等候,您是這邊結束後,再去見他嗎?”

宋言思索片刻,解開纏在腰上的蝴蝶結:“現在見吧,我看看還有什麽劇情點要走。”

少年退後半步,低頭道:“是。”

庭院四周,朵朵芙蕖灼灼似火,一個青衣公子站在水邊,垂眸望著水裏的倒影。

感受到身後的威壓,他徐徐轉身,臉上扣著個狐貍面具,眼睛細長,半面悲,半面喜,是狐族特有的悲喜面。

這人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山上傳來,聽不真切:“聽聞毀滅大人在選神侍,我家族長欲為大人分憂,特送來族中適齡子弟畫像,供大人挑選。”

他從背上的帆布袋裏取出幾筒卷軸,徐徐展開。

畫中人翩翩如玉,各有千秋,宋言看了一眼畫卷,視線上移,落到那張悲喜面上,頓時明白了來者的用意。

人家自薦枕席,他薦的是東席。

宋言側過臉,問道:“你覺得如何?”

身側少年怔楞片刻,才明白是在詢問自己的意見,低聲道:“您的侍者,自然該看您喜不喜歡。”

宋言眨了眨眼,隨即道:“你是我的神侍,不該為我分憂嗎?”

少年沈默許久,小聲道:“狐族慣於輕浮,容貌雖好,恐生事端。但......如果您只是看重他們的容貌,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宋言點了點頭,轉而看向青衣男子,道:“既是供我挑選,為何你不摘下面具?”

青衣人淡淡笑了下,聲音空靈:“在下容貌醜陋,恐怕汙了您的眼。”

宋言盯著那張悲喜面,語氣矜傲:“可我只想看看你長什麽樣子,看畫像多沒意思,不如看真人來得爽快。”

青衣人沈默片刻,慢慢擡起手,逐漸碰到腦後系著的飄帶,卻在將要解下時停下。

他微微擡頭,語氣實了些:“大人想看真人,不如隨我去狐族,族中青年才俊都十分仰慕大人,屆時不論是真人,還是我的面具,都可以為大人解下。”

宋言沒想到可以開出新地圖,一時意動,就要隨青衣人離開,卻被一點輕微的力道拽住袖角。

少年擡起烏沈沈的眼瞳,輕聲詢問:“大人午膳都不用,就隨他去狐族嗎?”

宋言本來就不餓,加上實在好奇這個新地圖會開出什麽,哪裏想得起午膳。少年見她神色,登時便明白了,攥住袖角的手指一根根松開,他道:“那我為大人清出幾間屋舍,您晚上若是在狐族留宿,也請派玄鳥傳信,否則三花和金毛會一直等您。”

少年垂下眼簾,看不清神情,宋言卻莫名覺得那雙眼睛裏有三分委屈七分不甘,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麽,但她心裏仍舊像被小貓爪子撓了一下。

那點貓抓似的感覺稍縱即逝,青衣人飄飄渺渺的聲音傳來,宋言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衣袂翩躚,輕紗浮動。

一片飄帶拂過少年鼻尖,他微微擡手,似乎想抓住那根飄帶,卻在將要碰到時停下。

神侍也只是侍者,沒有決定主人去哪的權力。

同樣的道理,他在許多年前就已經明白。

少年手指修長,在空中虛無地撈了一把,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膚下泛著淡淡的紫色,像冰原下暗湧的河流。

他的手被另一人抓住。

少年猛地擡眼。

宋言眼睛彎了彎,那雙淺淡的,琥珀色的眼睛盛著幾分笑,整張臉如半融化的冰雪,霎時生動起來。

“跟我一起去吧,要不了多久,我就帶你回來。”

她道。

少年漆黑的眼睛閃了閃,跟上宋言的步子,走得很平穩,烏發垂落到腰間,也不見晃動。

他此時的心跳卻如擂鼓,幾乎要從胸腔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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