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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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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十四)

109

*

“小心些。”

宋言牽著少年,遠遠跟在青衣人身後。

密林之中,地上遍布深深淺淺的水坑,水中偶爾映出她和少年的倒影。

少年含糊應了聲,只盯著眼前的飄帶,烏發絲絲縷縷垂下,間隙露出一雙黑曜石般的眼。

這雙眼如完美切割成十六面的螢石,無論從哪面看去,都剔透無比,光滑如鏡,每一面都映著同一個倒影。

他眼裏只有這個人。

密林裏除了鳥雀聲,便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宋言忽然問道:“你叫什麽?好像你一直沒有名字。”

三花叫三花,金毛叫金毛,宋言都沒覺得不對,但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沒名字總說不過去。

少年久久沒有回答。

宋言思考片刻,有了一個猜想:“所以你真的沒有名字啊。”

少年微微點頭:“龍族成年後族長賜名,幼年時便通過顏色區分彼此......黑的叫小黑,紅的叫小紅。”

他面上爬上一抹羞赧,後半句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聽不見。

宋言摩挲著下巴,思索道:“那你該有個名字,你成年了。”

少年旋即道:“請大人賜名。”

宋言楞了下,她本意是找來龍族族長,完成這個近似於成年禮的儀式。不過硬要說的話,這位毀滅大人論層級,是比龍族族長高的,讓她賜名,似乎也沒什麽問題。

宋言猶豫道:“你想叫什麽?”

少年垂眸道:“任憑大人心意。”

“那就有些麻煩了......”宋言輕輕嘆了口氣,“我從前養過金魚,也養過狗,前者按照品種起名,後者嘛,統一叫旺財。”

宋言安撫他道:“算了,日後再取吧,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

少年比她稍稍矮些,宋言見他低著頭,模樣乖覺,便忍不住摸了摸少年的頭,烏發濃密,綢緞般順滑,她感覺手心又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冒出來,小貓爪子一樣在她手心輕撓了下,旋即就被主人控制著縮回去。

宋言不禁嘆了口氣,心裏盤算那位毀滅大人是如何給侍者取名的,總不會和她一樣是個取名廢吧。

他們說話有些久,青衣人聲音遙遙傳來,環佩叮當,空靈悠遠。

“大人,狐族就在眼前。”

密林行至盡頭,坑坑窪窪的灌木叢消失不見,參天古木止步於那道天然分界線。

那是一個巨大的天坑。

坑底蓄滿了水,湖水清透,能一眼望見坑底散落的砂石。

青衣人已經走到湖水中央,水漫到他胸口,他聲音從坑底傳來:“狐族生於幽谷,族外設有屏障,水下,便是狐族棲身之地。”

天坑上半綠草如茵,下半湖水如鏡,宋言下到一半,在水邊停下。

湖面擾動,她的倒影隨之搖晃。

少年動作比她慢些,摸索著沿岸突起的巖石,才慢慢下到水邊,見宋言久久不動,他詢問道:“大人,我們要下去嗎?”

宋言彎腰,素白的手伸入水中,掬了一捧水,清涼澄澈,水從指縫間洩下,倒影碎成一片一片。

少年試了試水溫,小聲道:“好涼的水。”

湖水冰涼刺骨,很快,他霜白的皮膚上浮起一抹絢爛的霞色,順著指尖蔓延到掌根,淡紫的血管在這抹嫣紅映襯下,竟顯得無比妖異。

這畫面頗具觀賞性,他的手肌理細膩,本就是再合適不過的畫布,凸起的關節泛著淡淡的粉,皮肉包裹骨骼,隨著他的動作起起伏伏,宋言忍不住想到,這雙手要是陷在柔軟的羽絨被裏,應當是完美的攝影對象。

“大人,您真的要下去嗎?水很涼。”

少年的話喚回宋言的思緒。

湖中央,青衣人已經消失不見。宋言此次出門本就不是為了狐族,一路走來,經過花木葳蕤的平野,山間小徑,直到重重密林,宋言發覺,這個世界似乎沒有盡頭。

一切都生機勃勃,繁茂昌盛。

宋言不禁思索,是否這個世界的生機都由神樹延伸而出,樹根所及之處,便是世界的邊界。

宋言站在水邊,水中映出她淡漠的面容,衣袂翻飛,素衣若雪,遠遠望去,便如一對雙生子,一人立於水上,一人匿於水下。

少年等了許久,仍沒有等到回答,只好道:“大人,您在聽嗎?”

宋言微微點頭,停頓片刻,她多說了幾句:“我在等那個狐族,他自顧自下了水,按理說,我沒下去,他該回來尋。”

宋言循著“毀滅”的記憶前行,這位神靈所見,便是她所見,今日既然有狐族的劇情,那麽後面肯定有重要的事情發生,她不在場,這件事便無法發生。

所以她篤定即使她不下水,這件該發生在狐族的事情也會發生。

但這件事最奇怪的一點其實是青衣人的態度,既趕著往她身邊塞人,卻無絲毫恭迎的姿態。

看秩序的言行,她們在這個世界的地位應當很高,不該一個狐族族長就能在毀滅面前拿喬。

宋言如此想著,又忍不住想到進入天賦塔前的四扇門,系統說代表四條命途,每一條都有對應的神靈。宋言當時還腹誹神靈這麽少,打包全家桶都不夠,現在看來,可能是其餘神靈根本沒有機會出生。

“大人,已經一炷香了。”少年拽了拽她袖角,“您真的要一直等下去嗎?”

清風徐來,水面蕩起層層漣漪,宋言思索片刻,道:“那便不等了,我們回去。”

少年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點了點頭,一手攀著巖石,一邊拎著袍角,免得被水濡濕。

水中宋言的臉悄然破碎,碎金浮沫般散開,宋言看著自己的臉碎成細碎的殘片,被水波推得很遠。

須臾,水面稍稍恢覆平靜,又從水底浮上一個新的倒影,神情淡漠地看著宋言。

“她”忽然朝宋言眨了眨右眼,露出一個俏皮的笑。

下一瞬,一只蒼白的手從水中伸出,把宋言直直拖了下去。

?!

身後傳來“噗通”一聲水響,少年猛地回頭,動作先於思考,他飛撲上去,拽住宋言衣袖。

他手裏只剩下一截素白的絲絹。

水面又蕩起層層漣漪,波心搖晃,鏡面霎時破碎,無數細小的棱片散開,被水波推得很遠很遠。

他久久凝視著水面,手裏攥著那截絲絹,指尖發青發紫。

......

......

宋言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是秩序。

少年站在墻角的陰影處,眼簾垂下,似是已經這樣站了很久。

他一只手背在身後,似是攥著什麽東西。

宋言緩緩收回目光,擡眼望向床前的女人:“水下是什麽東西?”

秩序神情覆雜,猶豫良久,開口前回身望了一眼。

屋裏還有第三個人。

少年即刻領會她的意思,轉身欲走。

宋言叫住他:“過來聽。”

她聲音不大,帶著溺水之人特有的沈悶,嗓子眼像被粘膩的水草堵住,有些沙啞:“既然是我的侍者,你便必定要面對這些東西,或者我換個侍者。”

少年一怔,在原地站住,刺眼的陽光從門外透進來,落在他肩頭,他整張臉卻仍在陰影裏,顯得眉眼輪廓更加出色,似春柳眠棠,秾麗無比。

他聽到宋言道:“把門關上,離我近些。”

烈日被擋在門外,少年站在床邊,離宋言有三尺遠,一只手仍背在身後,只盯著素錦床單,似乎能從這些花紋裏研究出大名堂。

秩序微微挑眉,看了眼身側的少年,道:“你這小神侍倒是挑得不錯,你掉進去,是他不顧性命把你撈出來,否則我從神樹下求來的漿露都不知道給誰灌。”

宋言微微皺眉,秩序的用詞已經能說明問題。

“我不是落水嗎?”宋言若有所思地望著少年,“為何要不顧性命?還有......我是被水裏的東西拉下去的,那東西好像是我自己的影子。”

秩序搖了搖頭:“那不是水,拉你下去的也不是你的影子......或者你要這麽說也可以。”

她思索片刻,才道:“你聽過[穢]嗎?”

宋言眨了眨眼:“穢?”

秩序緩緩道:“陰陽相生,明暗相成,神樹創世之初,覺得世間不該有汙穢之物,便將萬物之暗面封入地下,以樹根鎮壓,地下相當於另一個世界。”

“而[穢],就是被封存的暗面。”

“你不是落水,因為那根本不是水,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鏡子,你的[穢]可以通過這面鏡子打破神樹的鎮壓,回到地面。”

秩序道:“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去照那面鏡子。”

宋言眉心一動,旋即明白過來:“我被狐族擺了一道。”

“狐族?”秩序眉頭皺起,“可是狐族幾日前已經全族遷徙去青丘了,那是神樹枝葉延伸出的一個小世界,和卡巴拉不在一個維度。”

須臾,她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早就有[穢]穿過水鏡,來到地面,還試圖把你騙下去?”

宋言靠著背後的軟墊,呼吸間充斥著濃重的水腥味,她垂下眼簾,低低咳嗽幾聲,眼尾拖曳出兩道昳麗的紅痕。

她深深吸了口氣,道:“我第一次見到水中另一個‘我’,是在庭院的蓮池邊。”

“水面映出我的倒影,但那更像是另一個我,那天我的侍者在背後叫我的時候,我看到......那個影子朝我笑了一下。”

忽然被提起,少年忍不住擡眼,偷偷看宋言,榻上女子衣袖如雲般垂落,霜白肌膚浮上似有似無的嫣紅,神情依舊淡漠,眼睫微微顫動,忽然向少年這邊望來。

四目相對。

少年耳根悄悄爬上一線殷紅,宋言那一眼沒什麽情緒,好像只是在詢問他的看法,他下意識板正身子,道:“大人,我那時在水中的確看到了另一個您,但是......那個人和您是不一樣的。”

他沒有絲毫猶豫:“那是個失敗的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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