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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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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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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會廳亂成了一鍋粥,哭聲喊聲連成一片,甚至有人企圖以頭撞柱,臨到頭又舍不得這大好頭顱,被隨後進入的宮應派人拖了下去。

宮應身後,一長列黑甲衛兵把這些哭天喊地的大人們一個個押下去,蔣嵩氣還沒出一口,便被一個身材高大的衛兵從地上拎起來,丟上囚車。

車開往刑獄司的方向。

宮應摘下厚重的頭盔,面無表情地旁觀這場鬧劇,譏諷道:“這些老爺從前不知道借刑獄司撈了多少油水,如今自己要進去,倒是知道害怕了。”

“宮將軍這話有趣。”宮應身後,青年臉上浮著淺淺的笑,他拂去衣角沾上的雨珠,徐徐道,“誰不害怕刑獄司呢,裏面關著的都是窮兇極惡的犯人,當初不是還查出來,刑獄司那一對兄弟......”

沈溯說到這裏,自覺住了嘴。

當初,是十三年前的當初了,沈溯敏銳地意識到,這件事不論對沈桉,還是對宮應來說,都是不能提起的禁忌。

但這種看不清摸不透的感覺讓他著迷,沈溯私底下查過,十三年的過往仿佛被誰刻意遮掩過,他如何動用人脈資源,都只能得到零星碎片。

議會廳很快歸於沈寂。

宮應抓人下獄一整套流程相當嫻熟,不用沈桉多嘴,有罪的被押走,無罪的打發回家,都是些酒囊飯袋,一見兵就軟了,方可等人又只是來匯報工作,見後續有人處理,也不再插手。

偌大的議會廳裏,竟然只剩下三個人。

沈桉淡淡看了眼這個便宜侄子,聲音沒什麽情緒:“你還不走嗎?”

沈溯還沒回答,身旁的宮應先低低笑了一聲。

那聲笑沈悶低啞,近乎嘲諷。

他目光在這對舅侄間轉了一圈,道:“或許是沈公子有什麽事想問問我們英明神武的議會長呢,畢竟是親侄子,我們議會長能答還是會答的。”

沈桉從主座上走下,捏了捏眉心,淡聲道:“宮將軍。”

宮應挑了挑眉,不說話了。

沈桉面容疲倦,耐著性子同沈溯道:“聽聞你最近在軍部實習,如何?”

沈溯挑出幾件能說的,斟酌道:“尚可。方隊長和楚將軍都對我很照顧,今日我同外勤組出任務,想到您這邊應該有動作,完成後便來了議會廳。”

沈桉等了一會,見沈溯沒有再想提的,道:“除此之外,你沒有其他感想嗎?”

沈溯不解地睜大眼,搖了搖頭。

“那看來你已經有偏向了,把方可排在楚北傾前面,我以為你會更喜歡後者。”沈桉道。

沈溯默然。沈家子嗣稀薄,後面幾個堂弟都不成器,他確實是最有希望繼承沈桉位置的那個,但是被當作繼承人培養,和自以為是繼承人,還是有區別的。

沈桉這話是在敲打他,沈溯斟酌答道:“方隊長行事果斷,頗有林上將遺風;楚將軍也很好,柔而不弱,只是侄兒畢竟年輕,免不了更喜歡前者做派。”

宮應忍不住嗤笑道:“沈公子真的不是因為更喜歡林家和方家嗎?”

沈溯不語,拿宮應的話當耳旁風。

沈桉擺了擺手,制止道:“算了,小溯,這邊還要議事,你回去吧。這些日子在軍部,你母親該想你了。”

沈溯點頭應是,議會廳大門厚實沈重,沈溯卻毫不費力地推開,風雨灌入衣領,門外夜色昏茫。

身後遙遙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

“記得保管好你的項鏈。”

沈溯驀然回首,議會廳高臺之上,沈桉面目模糊,聲音卻清晰地傳到他耳中,在他心上猛然敲了一記。

......項鏈。

沈溯右手摸上胸口,沈家每個孩子出生時都會在脖子上掛一枚長命鎖,他的不一樣,是沈桉親自打的。

他的擁躉也將此視為他是沈桉選中的繼承人的證明。

那枚長命鎖被他拽出一角,鎏金的絲絳點綴在脖頸上,分外好看。

......

議會廳的門被關上。

沈桉左右看了看,似乎很享受空蕩蕩的議會廳,找了張椅子坐下,隨口道:“小姝很快也要回來了。”

宮應猛地擡頭,那張從來只寫著冷嘲和熱諷的臉上,一瞬間生動起來,如一捧熱油淋上叉燒鱖魚,活色生香。

沈桉撩起眼皮,平淡地望他一眼,繼續道:“姜維也會跟著回來,錨點足夠多,才好引蛇出洞。”

“屆時你見了他,不要又像從前一樣掐起來,惹人笑話。”

“笑話?”宮應幾乎是咬牙切齒吐出這兩個字,面沈如水,“難道我還有讓人笑話的餘地?沈大人,我沒辦法和姜維和平相處,拋開他當初在軍校的時候害我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不說,就談他十三年前和您演這出戲,把我當猴耍,我就沒辦法不恨他。”

宮應道:“我以為這些年我沒那麽討厭他了,可是您一提起來,我還是沒辦法說服自己......就當是看在我給沈大小姐當了十幾年狗,也為您鞍前馬後這麽多年的分上,饒了我吧。”

沈桉微微蹙眉,別開眼,輕聲道:“小姝未必這麽看你。”

宮應笑了一聲,道:“那我真是該感謝沈大小姐給我留一份體面。”

沈桉搖頭,不欲繼續說下去,徑直轉了話題:“不論怎樣,姜維是計劃不可或缺的一環,只有錨點齊聚一處,計劃才能正常進行。”

“沈家人只是祂們降臨的容器,最開始祂想降臨在我身上,我吃掉了祂,得到了天賦[預知],我那時才知道,我們面臨的是怎樣的未來。”

沈桉嘆了口氣,通過言語梳理思路:“畸變種和異能者越多,祂降臨得就越快。我甚至懷疑研究院也有祂的人,不然異能改造在大災變剛剛開始的時候屢屢受挫,為何在幾十年前就能突飛猛進,真當紫微星降世,研究院那幾畝地忽然就長出幾棵好筍不成?”

“不過我後來仔細翻看那個亞當的記憶,發現祂們並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想螳螂捕蟬,有人想黃雀在後。於是我和黃雀做了個交易。”

宮應問道:“什麽交易?”

沈桉目光有些空,似是回到了那個多年前的夜晚,大雨如註,他依照記憶裏的儀式擺好材料,燭焰忽明忽滅。

那個聲音問他:“所求為何?”

他回答:“你我合作,共殲螳螂。”

對方久久沒有出聲,沈桉便也不答,在超自然的力量面前,無論他做什麽,都是搖尾乞憐。

沈桉無所謂自己像不像條狗,他只想把入侵的蝗蟲趕走,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良久,對方答道:“可。”

宮應點評道:“難以想象,沈大人也有少年意氣的時候。”

沈桉瞧他一眼,道:“我猜你是想說我莽撞,宮應,你這樣說話,小姝恐怕嫌累。”

宮應又不說話了,他臉色變換了一會,才道:“沈大人說笑。”

沈桉道:“笑恐怕是笑不出來,我只覺得累......和那位達成契約後,我便著手布局,在我看到的未來裏,姜維是錨點,沈姝是錨點,那些進化速度超乎尋常的畸變種也是錨點......”

“於是我讓小姝盯著姜維,以澤被我派出去找碎片,順帶收拾那些進化得太快的畸變種,火種計劃也被啟動,我讓宋非羽那孩子帶著部下跑得越遠越好,至少帝都沒了,新世界的人類還能有個棲身之所。”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沈桉的臉白得像鬼,他卻渾然不覺,繼續道:“哦,碎片。對了,這東西我最初以為是逃生的木筏,後來發現它確實是木筏,只不過不是我們的木筏,是祂們的。”

沈桉難得一下子說這麽多話,宮應分析了幾分鐘,琢磨出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議會長,你是在和我解釋你為什麽這麽做?”

沈桉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吸一口氣,聞到泥土混合著青草的潮濕氣息,頓覺松快。

他沒有回頭。

“我是在托孤。”沈桉的聲音在風雨中模糊不清,“網已經織好,我年紀大了,和螳螂陪葬是沒什麽,可你還年輕,小溯也還年輕,這是我的私心。”

宮應理解了幾秒,發現這話就是他想的意思,臉上頓時相當好看:“議會長,你這是置帝都於不顧,十三年前畸變種入侵,姜維假死被沈姝帶走,內城便亂成一鍋粥,現在你要在帝都再次收網,置萬戶百姓於何地?”

“那麽你有更好的辦法嗎?宮將軍。”沈桉側過臉,臉上一片漠然。

沒有回答。

宮應低下了頭。

沈桉緩緩道:“十三年前,我們這些錨點發生異變,畸變種一夜之間完成多次進化,原本該發生在三十年後的現實提前降臨,為了阻止祂,姜維強制沈眠,小姝帶著他去雲嵐,利用織星提供的技術躲避祂的召喚。”

“雖然對外我們說姜維死在了那場入侵裏,可又有幾個人相信?不必說別的,單說我這個不省心的侄兒,就一直旁敲側擊地打聽這件事。”

宮應道:“議會長,這樣做始終太冒險,這是拿整個帝都當賭註,成則生,敗則死。”

窗邊,沈桉淡淡笑了下,這笑出自真心,他整張臉透出意氣風發的意味。

他嘴唇動了動:“世上有什麽不冒險呢?宮應,我問你,要是你和姜維打一架,誰贏了小姝便會愛上誰,你們打不打這一架。”

宮應皺眉道:“請沈大人不要取笑於我。”

沈桉今日似乎很好說話,擺手道:“那便不問了,回到原來的話題,這局賭桌,我不得不上,等待被吃還是主動吃別人,我一向選擇後者。今日和你說清楚,主要是為了祛除你心中的疑惑。”

“屆時我會給你一個合適的理由帶沈溯離開帝都,到時候無論帝都發生什麽,不要回頭,不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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