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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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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十一)

106

*

“嘶,這裏到帝都的鐵路怎麽都停運了?”姜維無可奈何地望著售票亭,信息牌上,通往帝都的路線全被掛上停止運輸的標識。

售票亭的小姑娘像活死人,木木地站在窗口,除非買票,一律不搭理人。

沈姝思索片刻,走到售票窗口,小姑娘翻了個白眼,道:“普通票二十,頭等座三十,不買票不要來問,去帝都的已經停運了,不要再問了!”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須臾,中斷的聲音又響起來,溫柔如水。

沈姝眉間,赤紅的九瓣蓮花紋微微發亮,她問道:“為什麽去帝都的停運了?”

女孩回答:“線路被切斷了,繼續運行有安全隱患。”

沈姝微微點頭,得到答案,她不再停留,眉間的蓮花紋暗淡下來,小姑娘眼中一瞬迷茫,一會兒,又恢覆成原先半死不活的樣子。

姜維聽到二人的對話,蹙眉道:“在這個關鍵節點切斷線路,帝都發生了什麽?誰在切斷帝都和外界的聯絡?”

沈姝搖頭道:“不知道,兄長信裏沒說,總之我們先去帝都,鐵路不行,就開車去,附近應該有租車行。”

兩人從雲嵐出發,一路往北走,大約二十公裏,終於抵達附近一處鐵路樞紐,可現在鐵路被廢棄,二人只能進城租車。

姜維落後沈姝半步,尾巴一樣跟著後面,感嘆道:“我睡了十三年,醒來後世界真是一點沒變,交通工具還是綠皮火車,讓我覺得時代還沒拋棄我。”

沈姝道:“你從前說你要造高鐵和飛機,也許之後你可以繼續造。”

姜維眼裏浮上一點異樣的神采,走路不註意,險些崴到腳:“嗷——有些痛,當真是老了。沈大小姐還真是把我說過的話記得一清二楚,啊,這句話你不會也報給你兄長了吧,那我得多丟人啊,這麽些年過去了,什麽也沒做成。”

姜維回憶往事,道:“當年沈大小姐對我青眼有加,我還以為是因為我英俊瀟灑的外表,沒想到只是因為沈叔叔要他家嫡親的妹妹盯著我,免得我破壞了他的計劃。”

他語氣有些惆悵:“那時候年輕,真當自己是話本主角了,知音美人在側,宏圖霸業徐徐展開,後來才發現,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無論是改革還是革.命,在這個世界都施展不開。”

沈姝已經習慣他滿嘴跑火車,只微微挑眉道:“美人?”

姜維指了指自己,頗為自信道:“我們當初那群公子哥裏,難道我不算美人?”

沈姝的眉頭挑得更高了。

“唉。”他重重嘆了口氣,深深看了眼沈姝,“和沈大小姐比起來,我自然不算美人,不過誰又比得過帝都第一美人呢?要不大小姐賞光,這個第一美人的名號,借我戴戴?”

沈姝嘴角抽搐了下:“隨你。”

“誒?你剛才是不是想笑?”姜維觀她神色。

沈姝轉過頭,嘴角又恢覆了正常:“沒有。”

租車行離售票亭不遠,兩人一路走來,沿街生意蕭條,只有這個租車行有點人氣,老板瞇著眼睛,層層疊疊的肥肉堆積在躺椅上,來接待沈姝二人的是一個臉色黝黑的小孩。

這小孩身材瘦弱,沈姝在選車,姜維打量這小孩幾眼,閑閑道:“你是老板親戚?這麽小就幫家裏做事了?”

“不是。”小孩搖搖頭,音節一個個蹦出來,“我,流浪。老板,收留我。”

姜維頓時奇了:“你流浪?可聽你聲音,像是帝都人士。你在那邊呆過?”

聽到“帝都”兩個字時,小孩眉頭一擰,背過身去,不說話了。

可姜維是什麽人,他想撬的話,沒有撬不出來的。他話鋒一轉,道:“我聽說收留沒有戶籍的小孩,是會被判定拐賣人口的,你這麽想送你家老板進局子?”

他蹲下來,視線與小孩齊平,道:“我呢,也不愛強人所難,我只想知道,現在帝都什麽情況,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我就不告發你,好不好?”

兩人離得太近,小孩眉頭越皺越緊,意欲後退,卻被姜維攥住手腕,難以動作。

被陌生人觸碰到,他臉上一陣惡心。但姜維的反應卻比他更激烈,幾乎是觸電一般,他面皮一陣抽搐,手腕松開,解除了對小孩的禁錮。

“靠。”姜維低低罵了一句,沈姝剛選好車,見他神色不虞,微微蹙眉:“怎麽?”

姜維長籲一口氣,指著面前的小孩道:“大小姐,恐怕得勞動你看看這小孩,我碰不了他。”

沈姝眉頭一擰,目光旋即落在小孩黝黑的臉上。

方才姜維一下放開他,長袖隨之掀起,他衣服底下,竟然遍布鞭痕刀痕。他仿佛不知痛楚,只小獸般盯著沈姝姜維兩人。

沈姝眉間九瓣蓮微微亮起,小孩臉上的抵抗之意逐漸褪去,她問道:“你從哪裏來?”

小孩雙目無神,回答:“帝都。”

聽到這個答案,沈姝濃密的眼睫急促撲扇了兩下,旋即問道:“你為什麽離開帝都?”

小孩掙紮片刻,最終臣服於九瓣蓮的控制:“......我逃出來的,他們抓我,改造,我和一個女孩子融合,他要我拖人入夢......”

姜維捏著自己的手腕,插嘴道:“那個女孩子長什麽樣子?”

小孩回答:“我們都呆在一個黑漆漆的房間裏,我不知道......但她唱歌很好聽,我聽他們叫她夢游者。”

“夢游者?”姜維沈吟道,“竟然還關研究院的事?”

他道:“十三年前研究院的異能改造終於有了成果,但是被沈叔叔一刀切,我那時以為他老頑固,直到他和我說,不管是異能改造,還是我,都是祂降臨的錨點。”

姜維審視他幾秒,忽然道:“他脖子上有東西。”

這孩子頭發長到胸口,油膩膩的,幾個月沒打理過,姜維掀開表層的頭發,把他領口拉下一些,瞬間露出一截皓白的脖頸,上面是一大片花樣繚亂的刺青。

姜維思索片刻,在脖頸分界線上抹了一把,果然抹下一層黑泥。

代價是他又被電了一下。

姜維低低喘了一聲,捏著手腕道:“是鬼面,這是鬼面抓人的標識,看來青木也在帝都大放異彩。”

沈姝道:“我記得鬼面是你和青木一塊琢磨出的一個組織,當時還打算和拾荒者合並。”

姜維點了點頭:“是青木想這麽做,我沒同意,我總覺得,他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哪裏怪。”

姜維相信自己的直覺,所以一直不敢完全信任青木,但是也不好無故發難。

沈姝望了他手腕一眼,道:“你為什麽一直遮著袖口?”

姜維還沒回答,他半遮半掩的袖口已經被沈姝掀開,他只好道:“因為......有點疼。嘶,你別用力,更疼了。”

姜維垂下眼,黑色的詭異花紋已經爬滿他半個手掌,像瓷器表面的冰裂紋,觸目驚心。

姜維端詳著沈姝的神情,訕訕道:“我也沒想到,碰一下這小孩就這樣了。嘶,你覺得這個效果像不像催化劑?”

他推測道:“如果青木他們費盡心思就是為了制造出這些東西,只可能是沖我們這幫人來,意欲催化我們這批錨點。”

“如果是這樣的話......”姜維控制視線從沈姝身上移開,望向遼闊無垠的天際,感慨道,“帝都現在一定很熱鬧。”

......

......

夜晚,別墅。

風雨稍歇,宋言輕輕推開大門,客廳亮著燈,沒有人。

時鐘上的秒針一格格撥動,夜晚靜謐無聲,她順著樓梯爬到二樓,走進最裏面那間。

她把照片發給R,對方如約打了一大筆錢給她,附贈兩箱基因藥。

後者是宋言額外要的。她原本以為這個要求不一定能實現,畢竟基因藥受到嚴格管制,之前殷越給她都是走的私庫。

不過現在看來,管制是管制的,但是上有管制,下有對策。

宋言擰開一瓶基因藥,囫圇吞下,味道有點像康覆新液,不知道原材料是不是也是。

現在喝是為了等會登出天賦塔的時候,不至於身體衰竭。

雖然塔內的損傷不會帶到塔外,但是痛得起不來身的感覺並不好受。

今天在軍部,溫蓉給了她一把新匕首,說是方隊長交代的,見她慣用刀,便從軍部內庫用積分兌了把刀送她。

方可原本的意思是,天賦塔對武器有要求,不是特殊處理過的武器用不了,為了讓宋言爬塔快一點,這是有必要的前期投資。

如果她知道宋言爬塔的真實情況,這個“快一點”恐怕有待商榷。

新匕首表面錚亮,清晰地映出宋言半張臉,宋言這次沒那麽急著進塔,而是不疾不徐地準備好要用到的物品。

可一切準備就緒後,她總覺得遺忘了什麽。

系統見她難得有些茫然,好心提醒道:“你那個掛件。”

哦,原來是這個。

宋言悟了。

小金應該在樓下,但是如果下樓去找,免不了再碰到姜夜白,她現在有點不知道怎麽應對他。

這人今晚一直怪怪的。

權衡片刻,宋言最終決定一個人進塔。

......

冰原千裏,暴雪肆虐。

宋言上次已經爬到第七層寒獄,這次直接登入了第八層,四周白茫茫一片,再往上一層,就是熱獄。

宋言疑惑道:“我上次明明還沒來得及找到梯子。”

系統挪揄道:“看來某些人等不及了,祂等你太久,甚至不惜跨命途幹預,也要把你抓上去。”

宋言道:“抓上去?”

系統:“祂想見你,但祂下不來,所以只好把你拎上去。你之後爬塔的速度會如有神助,體驗下走後門的感覺吧。”

宋言裹緊了外套,鼻頭凍得紅紅的,思考了幾秒,頓覺不對:“你現在怎麽一籮筐全都告訴我了?你不是一直都遮遮掩掩跟黃花大閨男似的嗎?”

系統沈默了幾秒,幽幽道:“因為我被約談了。”

宋言:“......啊?”

“就在你到處跑偷拍別人那段時間,我被約談了。”系統吸吸鼻子,有點委屈,“祂下達指令,要我幫你趕緊爬上去,別耽誤祂的計劃。”

系統:“......明明是一顆樹上結出來的,為什麽差距這麽大,我和某個鐵腦袋動都動不了,祂卻可以高坐明臺,發號施令。”

系統說話好像咬著手帕,泫然欲泣,宋言沈默片刻,試圖安慰它:“要不你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人總有失敗的時候,不怕失敗,就怕一直失敗。”

系統半晌沒出聲。

宋言覺得自己的安慰起到了效果,怨夫一樣的電子音終於停下,她試探道:“不哭了?不哭了就爬塔吧,前面還有很遠。”

系統悶聲道:“宋言,有沒有人說過你很討厭。”

宋言回憶片刻,回答:“好像有,但是沒人在我面前提,我和他們都不太熟。”

系統:“......那我該感謝我和你很熟?至少我還能光明正大說討厭你。”

宋言搖搖頭:“我可沒這麽說。”

還是和之前一樣的流程,宋言幹掉守關怪物,天梯自動出現,星星點點的黑色火焰融入她身體,她進入下一層熱獄。

景象驟然翻轉。

熱獄一層,土地泛著炙熱的赤紅,地火不知從何處噴湧而出,整個人像是在燒烤爐上來回翻轉。

宋言衣領上殘留的霜雪瞬間融化,蒸騰成水汽,地面傳來的熱氣快要把人烤幹。

放眼望去,隆起的山口咕嚕嚕冒出巖漿,噴薄而出,恐怖的熱量席卷而來,一時間地震山搖,宋言躲到一處山石後,險些被巖漿灼傷。

系統為她指明方向:“東南一千米處,你的後門在等你。”

宋言朝系統指的方向看去,只有正在冒煙的活火山。

她十分懷疑:“那沒有後門,只有死門。”

系統擺擺手,不太耐煩解釋:“你去了就知道了,我還會害你嗎?”

宋言撇撇嘴:“誰知道呢?”

話雖如此,她仍然朝系統指的方向走去,那座火山一直冒著黑煙,熱氣擦過宋言臉側,像燒紅的鐵板,皮肉粘黏上去,便要剮下一層肉來。

宋言渾然不覺,她只一直往前走,往上爬,一直走到火山口,才停下。

火山口沒有巖漿噴出,只有一層層沈寂的灰。

宋言扒開火山灰,往裏看,一片漆黑裏,有微末的光亮。

於是她頭埋得更深些。

她看見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面容秀美,又有些英氣,她明明沒有睜開眼,神情之中,卻有言語難以描述的聖潔與悲憫。

宋言心頭悸動,浮上一陣說不出的熟悉感。

她闔上的眼睛忽然睜開,眼瞳銀白,向上翻轉。

四目相對。

宋言猝不及防看到那雙眼睛,耳邊風雨不止,她又看見漆黑的雨水落下,世界破碎成只言片語。

她神思恍惚,背後忽然被人推了一把,直直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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