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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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月前當他發現了夏侯藹身上的反常之態時,就知道他的計劃成功了。當時太醫也來為夏侯藹診過脈,但太醫即便是診斷出來他有孕,又有誰敢說呢?這種滑天下之謬的事,只會讓太醫懷疑是自己診錯了,所以這段日子夏侯藹一直不舒服卻又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仇厲狹隘地想著,待夏侯藹肚子裏的孩子大得無法將其打掉,他就得挺著個大肚子去上朝,被天下人恥笑,思及此處,病態的快感就在胸中肆意地滿溢了開來。當時他想著夏侯藹得知自己有孕之後的表情,會是震怒不已或者驚惶不堪,大概率會殺了他罷。他並不怕死,死了就不用忍受這愛而不得的焚心之痛了,反正他這一輩子活得也沒什麽追求,既然選擇了一生守衛這人,他就只能永遠地放棄了自己投身軍中的夢想。仇厲很早就發現自己不喜歡女人,也沒喜歡過其他男人,他只是喜歡夏侯藹,僅僅是他這個人,而非他是高不可攀的帝王。

所以當夏侯藹在禮堂上被圍之時,本來應該挺身而出的他竟然猶豫了,他私以為只要夏侯藹不再是站在金鑾大殿最高位的那個人,他是不是就不會那麽無藥可救,那麽他們是不是就有可能在一起?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夏侯藹被圍的當下卻是回頭讓他不用管他找機會先走,生死關頭他擔心的竟然是自己。

那一瞬間他似乎窺到了夏侯藹的一絲真心,一絲被他一層又一層的防備和面具掩飾的真心。這一瞬間他後悔了,尤其是看到夏侯藹滿臉失望地要跟他恩斷義絕之時,他悔恨得想要立刻拔刀帶著他拼殺出去。好在理智尚存,當時侯府被裏三層外三層的高手圍得猶如鐵桶,縱使他有三頭六臂都不可能帶著夏侯藹全身而退,唯有束手就擒再做打算,但沒想到魏瓚只是暫時繳了他的械,關了他一晚就放他走了。

可能是他的目光在夏侯藹身上停留得太久,也可能是那次在城垣上遭人撞破,被人窺見了他對帝王的別樣心思。夏侯煦讓他帶著夏侯藹遠走高飛,還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但打動他的是他說夏侯藹退位後,他們之間的鴻壑便自然消失了,到時候只要隱姓埋名,他們就能在一起一輩子。他懷疑過夏侯煦的動機,卻想不出他要害他們的理由,明明他們已經身在囹圄,欲想加害何必多此一舉。於是在夏侯煦的安排之下他成功地將人從牢裏帶了出來,來到了這個他很早以前就買下的山澗莊院。本想著等他這把刀使不動了,就在這裏了此殘生。那時他也做過與夏侯藹在這個小院裏度過下半輩子的綺夢,卻沒想到這一次可以離他心中夙願如此之近。

只是此時此刻的仇厲卻後悔得恨不得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寧願夏侯藹還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並且也沒懷什麽勞什子孕,夏侯藹不是他們南燭族人,雖說他自從被種了孕實之後也會有了比較強悍的自愈能力,但能不能承受剖腹取子之傷,並不可知。

片刻過後,得不到他回應的夏侯藹又問:“我會死嗎?”

仇厲心下一痛,似乎夏侯藹這小半輩子時時刻刻都置身於生死危難之中,從幼時的冷宮到成年後的帝位,他的這條帝王之路走得並不平坦,如今卻徹底地斷送了,以他的性子恐怕是不甘餘生在平庸中度過的。

他曾一度認為不讓夏侯藹當這個皇帝是在保他的性命,再這麽肆意妄為下去,這內憂外患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他這個天子,遲早有一天他會玩掉自己的小命。

可在他失去皇位之後,最大的生死危機卻是他給的,這個認知讓他的手都在發抖,夏侯藹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無措,往他懷裏又拱了拱,伸手環住他的腰,手摸到他結實的臀,不輕不重地揉捏了一下:“老子死了,你得給我殉葬。”

仇厲胸腔震動,忍不住笑了:“以什麽身份殉葬?姬妾?奴仆?”

夏侯藹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黑漆漆的夜裏他的雙眸如窗外淡月朧明,繾綣而朦朧:“你可不就是我的姬妾嗎?後宮三千佳麗,誰有你和我睡的多?”,說完夏侯藹又小聲嘀咕:“媽的,還是老子被你睡,還睡出了崽。”

仇厲將他的身子按回胸口:“我不喜歡你碰其他人。”

夏侯藹頂嘴:“你見過哪個做皇帝的從一而終的?這叫雨露均沾。就算我不做皇帝了,我也要做個浪子去游戲人間。”

仇厲捏了捏他腹間變得有些軟和的肉,說道:“挺著大肚子做個浪子?”

夏侯藹恨恨地一口咬在他胸口上,不吱聲了。

山中無時日,夏侯藹這輩子從來沒這麽清閑過,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人都圓潤了些許,仇厲不再拘著他,讓他可以自由地在莊子裏走動。

這處山澗小莊院沒有他平日裏見慣的那些雕欄玉砌的抱廈回廊,也無精致恢宏的漢白玉階,更無飛檐鬥拱的宮殿毗鄰,只有廂房兩三間,庭院不大卻栽滿了各色花草,東側有一方小池,架著個小小的水榭,池中有幾尾紅魚搖曳,屋後還有兩塊菜地,菜地裏綠油油的一片,打眼望去種著小油菜和一些他不認識的果蔬,幾只肥雞鴨帶著一群雞鴨崽正在菜地裏啄食,仔細一看居然還有一只雄赳赳氣昂昂的大白鵝穿梭其中。

皇家苑囿中奇珍異獸倒是不少,這普通的雞鴨鵝,夏侯藹卻從未如此近距離的見過,覺得有些新鮮便伸手去扒拉它們。

仇厲進門便看到了夏侯藹與大鵝互掐的一幕,他抓住長長的鵝脖掄圓了就撇,那大鵝也不好惹,撲騰著翅膀就去叨他,夏侯藹就用王八拳去擋,不小心勁兒使大了,腳下一滑人便往旁邊歪了去,仇厲趕緊一把將人扶住,嘴裏念叨:“小心點,這還有著身子呢。”

夏侯藹猴在仇厲身上穩住了身形,嘴上卻不饒人:“是呢,要不是我揣了崽,指不定就永不見天日地死牢裏了,哦不,以我和魏瓚的恩怨,他得活剮了我示眾。你哪兒會費勁吧啦的來救我呀?還真是父憑子貴呢——”,他尾音拖得老長,拿腔拿調地諷刺人。

仇厲將手中的一提藥包往他眼前遞了遞,臉色也沈了沈,艱難地開了口:“如果不想要……便……吃藥落胎吧。”

沒想到夏侯藹一下子炸了毛,跳起來搶過藥包就朝仇厲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開罵道:“你他媽的什麽意思?這好歹也是你的種,你以前明明那麽小心,前兩次卻故意弄進去處心積慮地讓我懷上了,別他媽的說你不是故意的嗷,老子不信。如今你稱心如意了又讓我打掉?咋啦?是我失了皇位,你他媽的不能父憑子貴就嫌這孩子多餘了?”

仇厲擡起眼死死地盯著他,他眼底血紅一片,神色狠戾,像是壓抑著天大的怒氣一般,夏侯藹見狀不禁有些犯慫,身子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卻被仇厲大手一鉗給拖了回來,仇厲一手將夏侯藹困於懷中,一手捏著他的下顎,咬牙切齒地說道:“天知道我有多想要這個孩子,但我想要你就會生麽?而且你非南燭族人,產子又多了幾分兇險,我……我不想讓你冒這個險,留與不留你自行做決定……我不會勉強你。”,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沮喪地頹唐,脫力般的松開了夏侯藹,拾起掉在地上藥包,失魂落魄地朝竈房走去。

夏侯藹楞了會兒神,隨即朝著他的背影大吼:“你這個懦夫,膽小鬼,先前他媽的怎麽不為老子多考慮幾分,如今搞大了老子的肚子又不想負責了?就讓老子自己決定,全天下便宜都是你占的啊,臭不要臉的,下流,無恥,狗——”,他一個人在院子裏跳腳,罵了一炷香的時間。

夏侯藹平日在人前裝得人五人六的,一副喜形不露於色的穩重模樣,九五至尊的派頭拿捏得十足,但在仇厲面前卻時常歇斯底裏,什麽混賬樣,汙糟話都會漏出來。如今把自己吼虛脫了,一口氣沒接上來,呼哧帶喘地往地上一蹲,哪還有半分帝王的威嚴。

一雙黑色馬靴鞋尖出現在眼簾,夏侯藹立馬擡起腦袋用眼睛瞪人,仇厲臉色緩和了許多,伸手托著他腋下將人抱了起來,這是兒時就一直做的動作,夏侯藹習慣成自然地用雙腿夾住人的腰,腦袋往人頸窩裏一埋,仇厲托著他的兩股往堂屋裏走:“罵累了先吃飯。”

夏侯藹擡起腦袋瞅著他:“把那只鵝宰來吃,敢叨我,反了它了。”

仇厲失笑,這人還是那麽愛記仇:“鵝下蛋呢,你不是不愛吃鵝肉愛吃鵝蛋嗎?”

夏侯藹一楞,他平日用膳為了防止別有用心的人揣摩他的口味,一向一道菜只吃三口,他是如何得知他的口味的?

仇厲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說道:“我們在一起近二十年,這都小半輩子了,還能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夏侯藹有些別扭地將頭撇到一邊不理人了。

仇厲盛了碗湯給他,夏侯藹先皺著鼻子嗅了嗅,他這輩子可沒少中毒,最嚴重的一次差點人沒了,所以吃什麽之前先聞一下是習慣,雖然也聞不出什麽,但這種小心翼翼的姿態讓仇厲心頭一疼。

可能是對湯的味道還算滿意,他將碗湊到嘴邊吸溜吸溜地喝了,喝完伸出舌頭舔舔唇,端起碗手一伸:“還要!”

這句有些旖旎的話仇厲聽著耳熟,眼神深幽了幾分,接過又給他盛了一碗。這人從小就是如此,在他面前對於任何事都很直接,痛快了就說還要,不高興了從來不憋著,薄幸張狂,舉止孟浪。如今坐也沒坐相,用餐的禮儀全丟了,但也僅僅是在他的面前而已,這是否就意味著自己對他而言是與眾不同的?

用膳之時沒有了一群人的“圍觀”,夏侯藹的胃口也好了許多,抓著燉得軟爛的排骨吃得滿嘴流油。最後挺著溜圓的肚子癱在椅子上,又有點想吐,他嘖了一聲,心道懷個孕真是麻煩,先是死活沒胃口,這好不容易有點食欲了,吃完了居然想吐。他一身反骨,拼命攢著勁兒想將這股奔騰的翻湧憋下去。

仇厲見他仰著頭憋得滿臉通紅,趕忙給他順氣,嘴裏訓到:“讓你少吃點又不聽,如今你這身子不能這般胡鬧。”

換來夏侯藹的怒目而視,這人瞪了他一會兒,突然攀住他的胳膊,“嘩——”一口全吐他身上了。

夏侯藹無視仇厲鐵青的臉,抹了抹嘴,嘆道:“舒服了。”

仇厲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端來茶水讓他漱口,然後自己去換了身衫子。再進來的時候手裏還端著個碗,默默地放到了夏侯藹的手邊,夏侯藹吐完又饞了,這會兒正在摸桌上的點心吃。

看到那碗黑漆漆的玩意兒,隨口問道:“這什麽?”,問完才靈光一閃,隨即將手裏的糕點往人新換的袍子上砸去,咬著牙罵道:“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殺了這孩子?”

仇厲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那你要將他生下來嗎?”

夏侯藹像是沒想到他會這般問,懵了一會兒才掐著那股小勁兒說道:“當然不,我憑什麽要生你的孩子?我若想要孩子,多的是女人給我生。”

仇厲點了點頭,將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趁熱喝了吧。”

夏侯藹見他無動於衷,當下又不樂意了,但又不知如何發作,只能又摸了個餅恨恨地啃。

過了半晌,仇厲伸手去端那碗藥,夏侯藹警惕地瞪著他:“你要幹什麽?”

仇厲淡淡地說:“藥涼了,我再去煎一碗。”

夏侯藹氣結:“急什麽?你就不能讓我舒坦兩天?別踏馬地再煎了,我……我今天不想喝。”

仇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頷首:“好。”

夏侯藹埋著腦袋,摸了摸小腹,剛剛吃撐的凸起已經消下去了,他的腹部又恢覆了平坦,偷偷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肚皮,又小心翼翼地沒敢使太大的勁兒,搗鼓了半天也沒摸出個所以然來,心中卻是覺得稀奇,他做夢也沒想過自己的身體居然能孕育出一個孩子。

不禁小聲嘟噥道:“老子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輪得到你操心嗎?我的崽子我作主,關你屁事!”

青冥浩蕩不見底,風吹寂寥颯颯聲。仇厲在院子裏架了個火堆,擺上了幾個架子烤著些野味,本來在小憩的夏侯藹聞著味兒就來了。

仇厲見他慢悠悠的踱了過來,拉開身邊的竹編椅:“來得正好,趁熱吃。”,他將手中剛烤好的野兔肉遞了過去。

夏侯藹金刀大馬地一坐,一點兒沒跟他客氣,接過兔肉就啃,吃得滿嘴流油,嘖嘖稱奇。以前做太子的時候有次中了毒,那陣子他疑神疑鬼地對周圍人端上來的東西都不放心,漸漸地竟生出了心魔什麽都不吃不下了。仇厲不知從哪兒獵來幾只肥嫩嫩的雀鳥,烤吧烤吧倆人一起分來吃了,那時他就在想,仇厲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武藝卓絕,人高身材又好長得還賊好看,若是個女人,他是定要納他為妃的。

想到此他眸色一軟,嘴角一彎,仇厲見他面有喜色,問道:“有這麽好吃嗎?”

夏侯藹點了點頭,拿手背一揩嘴,:“此時若有酒就更妙哉了。”

仇厲蹙眉:“你有了身子,不能喝酒。”

夏侯藹一楞,有些遺憾地撇撇嘴,心道,懷個孕怎麽這麽麻煩,酒都不能喝了。思來想去都心有不甘,手中的肉頓時也不香了,嘟囔道:“這不是要將他打掉了嗎?還管勞什子對他好不好?”

仇厲站了起來大步走去了竈房,不一會兒回來手中多了幾個酒壇子,他拍開一壇的封口遞給夏侯藹,自己也執一壇,說道:“來,我們今晚不醉不歸。”

夏侯藹得了酒,湊近了去聞了聞,果然芳香撲鼻,卻不是他平時在宮中喝的那些瓊漿玉液,此酒帶著一股濃濃的果味,他舌尖一卷品了一小口,頷首道:“平順甘醇,餘味悠長,酒不錯,這酒叫什麽?”

仇厲仰頭喝了一大口:“我自己釀的,原料是這山中的一種紅果,暫未取名。”

夏侯藹又呷一口,眼波一轉看向仇厲:“我來為它取個名字吧,就叫摯景吧。”

仇厲當時沒堪破其中的含義,只當是個陽春白雪般的名字,便點了點頭,:“好,就叫它摯景。”

夏侯藹又瞅了他一眼,才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吃起他的烤肉來。

夏侯藹酒量淺,小口小口地喝,仇厲卻大口酣飲著,一壇很快見了底,他又取來一壇,大口灌了起來。

夏侯藹歪著腦袋看他,“你不怕喝醉了,我就跑了。”

話音剛落,仇厲手中的酒壇子掉了下來,咕嚕嚕滾了兩圈,再擡眼,人已經歪在椅子上不省人事了。

夏侯藹皺著眉搡了搡他,嘟囔道:“從未見你喝過酒原來是酒量差呀,餵——醒醒!”

見對方沒動靜,夏侯藹也不管他了,繼續吃他的肉喝他的酒。

山間的夜色濕軟極了,將天河中的星子都浸潤得爍亮,皎皎灼灼的漫天流淌著。一輪銀盤悄悄地攀上了雲端露了頭,月光靜靜地撒在了仇厲剛毅俊臉上,竟也平添了幾分柔色。

夏侯藹吃完了肉,將壇子裏的最後一滴酒倒在舌尖,回味地舔了舔嘴唇,起身進屋拿了件氅衣蓋在了仇厲身上,站在他跟前看了他半晌,轉身走向了月光的陰影之中。

他走的非常順利,大門沒鎖,馬廄裏還有一匹馬,就連馬身上的包袱裏都備著充足的幹糧和一包碎銀,夏侯藹頭也沒回地走了。

月光下熟睡之人,緩緩地睜開了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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