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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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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除夕,偌大的城郊別院中冷冷清清的,岑最果的寢房中燃著銀絲碳,卻依然能感受到沁入骨縫的陰冷。他的身子弱了許多,一到京城的冬日就扛不住畏寒,整日躺在榻上,人也昏昏沈沈的,睡著了就會陷入各種各樣的夢魘,驚醒之後精神更加不濟。今日是被手腕的舊傷疼醒的,他揉了揉腕子擁被坐了起來,勉強壓下胸口一陣陣的反意。緩了一會兒披著衫子下了床,取出金針在自己的傷處紮針。他在別院的日子清閑,多出來許多時間研習傅堅留下來的醫書,這一套蚊須針他習得些皮毛,但料理起這只傷手卻是手熟得很,沒一會兒額頭上便冒起了細細的汗,挨過一陣子,手腕處的疼痛就緩解了許多。

火油從床邊的窩裏跳了出來,跑到他腳邊趴著。岑最果摸了摸它厚厚的皮毛,心中有些惆悵,喃喃道:“明兒就是除夕了,也不知小阿哥他怎麽樣了。”

正想著就聽見謝三寶的大嗓門兒在他房門口喊:“小果,明兒過年,我要去街上買些炮竹煙花回來熱鬧熱鬧,你需要帶些什麽嗎?我一並買回來。”

岑最果打開房門,探出顆小腦袋:“三寶哥,我能跟你一塊兒去嗎?我們去買一些酒菜,攏共就這幾個人,一塊兒吃個年夜飯唄。”

謝三寶本想拒絕他,畢竟如今京都城兵荒馬亂的,岑最果來此處就是為了避險,少出門才是多得一份安全。

可架不住岑最果小嘴抹了蜜似的求他,最終讓他穿了件帶兜帽的貂絨披風遮掩了一番,才套了輛馬車帶他出了門。

岑最果其實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別院內太安靜了,安靜得忍不住要胡思亂想。

朝堂上的政局動蕩殃及了民生,街上沒幾家鋪子開著,前些日子有官兵來過了,當街捉了幾個人又抄了幾個當官的家,弄得人心惶惶的,老百姓如今都緊鎖門窗,生怕殃及自身。以往熱鬧非凡的大街上如今卻散發著一股蕭條之氣,一點過年的氣氛都沒有。

他們隨處逛了逛,買了些春暉和炮竹,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開著的酒肆,便打包了一些飯菜和喜喜慶慶的點心果子,也不至於讓別院顯得太過清冷。天色灰蒙陰沈,像是又要落雪,謝三寶買完東西後,就欲帶著岑最果回去,剛上馬車謝三寶便聞遠處傳來甲胄鐵靴的腳步聲,他神色陡然一凜,快速將馬車趕到暗巷裏暫避。

果然片刻後便有大隊身穿鎧甲的士兵行至此處,他們十人並行,足足有數百列,大軍路過京郊小鎮又腳步匆匆地朝著京城方向去了。

等大隊人馬走了之後,謝三寶才將馬車趕了出來,準備趕緊打道回府以免節外生枝,他揚起鞭子就要趕馬,一人影從街角閃出攀住了馬頭,只見一男子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嘴裏乞求道:“大爺,求求您行行好,賞我口飯吃吧。”

謝三寶聽他口音怪異似不像中原人,正欲給他幾文錢打發,岑最果從馬車中探出腦袋,欣喜地叫道:“真的是你啊,少族長。”

那渾身臟兮兮的人聽到岑最果的聲音,渾身一怔,撩開散亂的頭發一看:“小黑果子?怎麽是你?”

這南燭族少族長名叫班慶,此刻他正坐在岑最果的馬車上狼吞虎咽地吃著面前的幾盤糕點,岑最果體貼地倒了杯茶遞了過去,柔聲道:“少族長慢慢吃。”

“嗯嗯——”,班慶含糊地應道,他已經好幾日沒吃上飯了,這街上連個人都沒,好不容易看到輛布置得低調而考究的馬車,便連忙攔了上去。

岑最果見他這個同父兄弟衣衫襤褸,渾身上下散發著難聞的酸臭味,整個一副倒黴樣,便自然而然地將他帶回了別院。起初謝三寶還有些戒備,但岑最果說這是他的親兄弟時,他也不好再說什麽。

班慶這一身餿味兒,普通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懷著身子岑最果,他當下就有些犯惡心,忍到別院便好意勸他去沐浴,沒想到班慶難堪地紅了眼,小聲說道:“沒想到你也嫌棄我,從前在南疆的時候,你整日住在羊圈裏也幹凈不到哪裏去。”

岑最果見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正想著解釋,班慶就一聲不吭地徑直去了凈房。

謝三寶一直在邊上看著:“小果,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一個大部隊剛到,無論是敵是友,京都城內勢必會有一場惡戰,這個節骨眼兒上莫名其妙出現的親戚,還是多留個心眼為好,這人看著並不好相與,等吃過年夜飯給他些銀子就讓他走吧,別生出了什麽事端。”

岑最果思忖片刻後,點了點頭:“好的,三寶哥。”

待班慶梳洗完畢後,他穿岑最果的衣服有些小,府上只有一個婆子和一個老頭,只能問謝三寶借,沒想到他嘴一撇,臉上流露出些嫌棄之色,不情不願地穿上了身,岑最果見這衣服有些單薄,連忙去房裏取了自己名貴的鳧靨裘給他披上,班慶見這件裘皮翠光粼粼,艷麗異常,在日光下璀璨生輝是個罕見的珍品,臉上才掛上了笑容,嘴裏嘖嘖道:“小黑果子你現在出息了,住這麽大的宅子,穿這麽好的衣裳,還有跟班兒。”

岑最果聽出他語氣中的諷刺卻好脾氣地不想與他計較,便笑了笑招呼他去吃年夜飯。

沒想到班慶不依不饒地對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別忘了,你當初頂替的是我的身份,而你今日擁有的這一切原本都應該是我的。”

岑最果背脊一顫,咬了咬唇,緩緩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回到:“頂替你嫁入侯府非我本意,當時也是我幫你解了圍,不是嗎?”

班慶見眼前的人猶如脫胎換骨一般,儼然不再是從前那個人盡可欺的小奴隸了,他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堅韌,不卑不亢,完全脫離了那種唯唯諾諾的惶恐之色。他身上溫潤的氣質並非身披幾件華服,多添幾件貴飾就可以堆砌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一種玉質光澤,奪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班慶拎得清大小王,趕緊換了副面孔,滿臉堆笑地去挽岑最果的手:“小果你別生氣,我不會同你爭的,只是比起你,我的際遇可就慘多了。”,接著就是一番哭哭啼啼的訴苦。

大體就是,這天下這麽大他都還沒看過,怎能甘心囿於一座庭院只為一人生兒育女。於是他半路出逃,沒想到還沒逍遙幾日就被人搶走了細軟,還暴露了他南燭族人的身份,遭人販賣到了勾欄瓦舍。皮肉生意難挨,逃又逃不脫,他只能費盡心機上岸,好不容易勾住了一個當地的富商,不僅為他贖了身還娶他過了門。但他萬萬沒想到,那富商的家中竟然已經有了八房妻妾,富商寵了他一陣子後嫌棄他驕奢惡勞,便將他冷落在一旁任他受盡了其他妻妾的欺淩。後來那富商似是與京畿的大戶有勾連,那大戶失了勢,一損俱損地波及到他被抄了家。樹倒猢猻散,那富商還想著將他賣回妓院換取銀錢,好在被他察覺逃了出來。可他身無長物,只能一路乞討,風餐露宿地走了月餘才來到了京城附近,本想著去尋他族父,卻聽聞京畿形勢已變,夏侯皇朝顛覆,如今是魏侯爺手握著這天下大權,他想到他那當族長的爹當初是靠著將族人獻給大盛的皇帝才換來的榮華富貴,如今他的靠山都倒了,他爹自身難保怕是倚仗不得了。

躑躅之下,他在京郊徘徊數日,這才遇到了岑最果,他說得聲淚俱下,涕泗滂沱。

岑最果看著他,心中有些動容,但又覺得路是他自己選的,小阿哥曾跟他說過,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所作所為承擔後果。

班慶見他不為所動的樣子,心中不由有些惱怒,可如今他只能依附於眼前這個曾今誰都看不起的小奴隸,便拉著岑最果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小果,我懷孕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收留我們孤兒寡父的吧。”

岑最果探到一個明顯的弧度,同為人父的他心頭不由泛起一片柔軟,想要趕他走的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輕嘆了一口氣,心下有了決定,開口說道:“先來吃飯吧,今天過節。”

“嗳——”,班慶將眼淚一收,趕忙貼了過去,親昵地纏住岑最果的手臂。岑最果下意識側了側身,用手護了護肚子。班慶訕訕地收回手,暗自掉臉子,矜貴什麽啊,以為我樂意碰你嗎?

別院裏本來除了岑最果和謝三寶就只有倆個老仆,岑最果便拉著他們一起吃年夜飯,班慶卻有些不樂意,嘴裏嘀咕著:“這奴才怎麽能上桌呢?”

兩位老仆是侯府的老人了,老實本分,聽他這麽說便識趣地站了起來,謝三寶不欲慣著他,剛要發作,就見岑最果站了起來,他將兩位老人家攙了回來,笑盈盈地道:“忠伯,黃嬸兒你們請坐,今兒過年,連累你們為了照顧我不能回去跟家人團圓,小果心中過意不去,所以備了些水酒小菜,大家吃的開心,喝的開心,咱們來年紅紅火火的。”

他說完轉頭看向班慶,頓時收了臉上的笑容,聲音也冷了幾分:“你別忘了今日之前你可是在路上行乞,這頓飯你不愛吃可以不吃,但如若你要再目中無人地口出狂言,你就走吧。”

班慶壓著火,堆著笑,走過去將岑最果按在椅子上:“是是是,是我嘴賤,我掌嘴。”,說罷他用手拍了自己嘴一下,臉上的笑容諂媚極了。

岑最果不願意讓他壞了大家的興致,便不與他計較,坐下來張羅起大夥兒吃年夜飯。飯後謝三寶還在院子裏放了煙花,岑最果披著銀鼠毛織錦披肩站在院子看,花火明暗間他向天祈願:“一願小阿哥歲歲平安,二願小阿哥大志得成,三願我們的孩子順利降臨。”

可惜他的心願沒過多久就落空了一個,謝三寶接到飛奴傳書之時不由晃神,恨自己不能前去京畿前線助魏帥一臂之力,故而沒註意岑最果已經走到身邊,他探頭問道:“三寶哥,侯爺那邊來信了?他一切都還好嗎?”

謝三寶拿著信箋的手往身後一別,滿臉不自然,吞吞吐吐地說道:“沒……沒什麽……都挺好的。”

謝三寶一向耿直,如今這般反常自然被岑最果看了出來,他神色陡然焦急了起來,哀求道:“三寶哥,求求你別瞞著我,侯爺到底怎麽了?”

謝三寶見他急得臉色都白了,到底有些於心不忍,只好將信遞給他,囁嚅道:“你別擔心,侯爺中的那一刀上有毒,但軍中的醫師已經幫他處理了,應當是沒什麽大礙。”

沒想到岑最果看到信後直接慌了神,他哆嗦著嘴唇喃喃道:“不可以的……侯爺不可以中毒的。”,只見他手足無措了片刻,忽然一把攥住謝三寶的小臂,語氣堅定道:“我們去找侯爺,現在就去。”

謝三寶為難地說道:“這……這可不行啊,侯爺交代過你必須留在別院的,我亦受命照看好你,你別著急,侯爺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無事的。”

“不,不行的,我必須去,他現在很需要我,其中原由我將來再跟你解釋,我們先去找他,再不去就晚了,求你了!”,岑最果謹記傅堅的叮囑,魏瓚身上宿毒的事萬萬不可洩露,所以只能暫時不對他坦白。

謝三寶見岑最果言辭懇切,也見不得他可憐巴巴地求他,幹脆把心一橫說道:“行,那你去收拾一下,我在後門等。”

岑最果用力地點了點頭,快步走了。班慶住的廂房和岑最果的在一個院子裏,聽到動靜就跑了出來,手裏抓了一把糕點果子邊嘴裏塞,邊在岑最果的房門口探頭探腦,討好地說:“小果在忙什麽呀,要幫忙你盡管開口哈,雖說我這身子有些笨重了。”

岑最果心下著急,隨口說道:“我要進京一趟,外面兵荒馬亂的,你願意的話就待在別院吧。”

班慶一聽,眼珠子轉了轉,連忙拿著手裏的糕點去餵岑最果,說道:“那我也同去吧,正好我要去找我爹,咱們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岑最果避開他的手,看了他一眼:“也好,你久留別院也非長久之計,便一同隨我入京吧。”

他們快馬加鞭地一路直奔京城而去,沿路休憩時遇到一個富庶人家的車隊,詢問之下才知道朝廷肅清了一批反對黨派,那些旁支末節的關系戶唯恐自己被牽連,便連夜奔逃出了京城。那隊人不欲與他們多說,休息了一會兒就整理起行裝準備趕路,忽然間由遠而近地傳來一陣馬蹄聲,隨即人馬未至,箭陣先行,鋪天蓋地的亂箭朝他們襲來。班慶驚駭之際竟然拉著岑最果的身子去擋,幸虧謝三寶眼疾手快地一把抄起了岑最果,往旁邊凸起的土丘後閃避,同時長鞭游出,卷走了大部分的羽箭。

“哎呦!”,班慶哀嚎出聲,謝三寶回頭見他中了一箭倒在地上,冷哼一聲:“你若不拿我們家夫人擋箭,興許我還會救你。“

岑最果見人受了傷終還是不忍,想去拉他一把,謝三寶無奈,只能幫他一起把人拉到安全之處,好在羽箭未命中要害,只是擦過手臂流了點血。

謝三寶一手攜一人,提氣一躍帶他倆飛身上了一顆大樹,借著濃密碩大的樹冠隱匿了身形。

少頃一隊人馬奔襲而來,他們個個身穿玄色鎧甲,頭戴紅纓狻猊兜鍪,謝三寶心下一驚,居然是禁軍。

那夥禁軍見人就殺,淒厲哀絕地慘叫聲頓時此起彼伏,不消片刻,一整個車隊的人就被殺了個幹凈。

隨後那夥禁軍分成了兩隊,一隊人馬將車隊的輜重盡數運走,另一隊打掃戰場,將被他們殺死的人搬運至林中,一把火焚燒了屍體,不消片刻數條人命就這麽消失了,皮肉被灼燒後刺鼻的氣味隨風傳來,從未見過此等場面的班慶忍不住要驚呼出聲,被岑最果一把捂住了嘴,小聲道:“不想死就閉嘴。”

待那夥人走遠後,謝三寶才帶著倆人落了地,好消息是他們還活著,壞消息是他們的馬車也被那夥禁軍給帶走了。

三人只能步行上京,好在此處離京城並不十分遠。班慶捂著受傷的胳膊默默地跟在倆人身後,岑最果的藥箱在馬車上,眼下只能草草為他包紮了,他自知方才危難之時拉著岑最果擋箭是徹底地得罪了他,心下盤算著該如何補救。

沒想到岑最果從隨身的小袋囊裏掏出塊餅子遞給他,語氣淡淡地說道:“方才你沒來得及吃東西,現在墊一點吧,還有一段路要走呢。”

他遲疑地伸手接了,心頭泛起一絲愧疚,隨即又覺得如今岑最果什麽都有了,魏瓚將來奪了皇位,那岑最果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後,就算不能封後,也可以撈到個妃子做做,這山雞搖身一變成了鳳凰,叫他一只落了難的孔雀如何不眼紅。他大口咬著幹巴巴的餅,將心中那一絲愧疚都咽了下去。

一路上岑最果都心事重重,一聲不吭地只顧著悶著頭趕路。謝三寶見狀有些擔心地問道:“小果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難受?累不累?要不我背你吧?”,他說著作勢背對著他矮了身子。

岑最果忙阻止他,說道:“我不累,能走的,我……只是在想剛才的事。”,他思忖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三寶哥,剛才那夥當兵的是從京城過來的,他們是侯爺的兵馬嗎?”

謝三寶知道他心中所想,嘆了口氣道:“八萬禁軍確實盡在魏帥手中,但縱容手下燒殺搶掠絕非他的作風,恐怕是有人趁亂打劫,待我們入了京自然就清楚了,你且寬心。”

岑最果聽見他這麽說眼睛頓時亮了亮,小臉兒上抿出淺窩,眉眼彎彎地雀躍道:“嗯,我也相信侯爺不是這種人,他不會濫殺無辜的。”

謝三寶被他的笑容所染,也跟著傻乎乎地憨笑起來,心道,夫人還挺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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