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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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雜兵們!給我聽好了!”

集結起來的男人們手裏拿著的是自己磨得發亮的刀具,只有少數人身上穿著的保護自己的盔甲,而更多的只是穿著輕簡的布衣,即將上戰場的這些新的雜兵基本上都會直接派往前線沖鋒,而沖鋒代表著什麽呢?一是告訴敵人我們發動攻擊了,二是用來做誘餌。

只有渡過了新兵的時期成為老手,領頭人才不會將其放在最前線,所以成為攘夷志士的第一步,就是怎樣才能活下去。

最領頭的人站在高處,手裏舉著有些破爛的酒盞,他將那酒盞舉得老高,裏面的液體還撒了一些出來,他用著嘶啞的嗓子大喊著,而下面的人有恐懼的,有緊張的,氣氛嚴肅,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你們!就是一群去戰場上送死的雜碎!向前沖是你們唯一活下去的途徑!活下去是你們唯一的目的!後退的人!殺!逃跑的人!殺!”領頭的人將那盞中的酒水一飲而盡,隨後將空掉的酒盞往空中拋去,只見寒光一閃,快速拔出刀劍後的男人將太刀又放回刀鞘中,而那拋起的酒盞被砍成兩半掉在地上,只留下了幾塊瓦片。

“誘餌們!別給我死了!”

下面的男人們收拾著自己的行李,有些看著自己家中的親人送來的慰問品嗚咽著哭了起來,有的渾身顫抖著坐在地上,更多的是臉色不佳的人,只有少數能穩住心神。為了活下去而送死,來自高層的威脅更像是戰前的測試,根據表現,能活下的誘餌在此時已經確定了個八九不離十。

歸音整理著自己的包裹,裏面大多是好攜帶的幹糧,沒有什麽重要的物品,帶上的只有在阪田銀時三人在前線經過多重波折才送到他手中的信件。

前線物資匱乏,一張紙三個人用根本寫不得多少字,再加上戰局時好時壞,戰場失聯的情況也時有發生,在小鎮修養期間收到的信也只有僅僅幾封而已,一張信紙上面挨著擠著寫滿了三種不同的字體,那上面偶爾還掉了幾滴墨水,能想象出卷毛和假發兩個人互相爭奪著最後把高杉也拉進戰爭的樣子。

收好自己的行囊,這是在上戰場前的最後一次休息,最近的局勢比較緊張,兵力時常不足,經常招募了一批下一批又跟著開始上戰場了,沒有時間給你休息和適應,進入前線的那一刻開始,就得時刻懷著自己赴死的決心。

前線的營地離正式的兩軍交戰地點處於不遠不近的方位,而歸音所在的新一批的小兵在營地後方的小鎮做最後休整,這小鎮中的人們已經撤離了一幹二凈,用作攘夷志士們稍加休憩的地方。

從小鎮前往前線的營地只需要短短幾個小時,而就在這短短幾個小時中卻看見了完全不同的兩幅光景,小鎮是寂靜毫無人煙的,而前線卻到處是後勤人員奔跑的身影,他們口中大喊著,那些話語嘈雜的扭曲在一起,偶爾能看見幾個人擡過去渾身鮮血淋漓的傷員,呼喊慘叫哭泣還有那刺目的鮮血,初來乍到的新兵們無意識吞咽了一下口水,身上顫抖著背後已經被汗水浸濕,其中膽子較小的雙腿一軟已經跪了下去,縮在旁人的背後不敢擡起頭來。

而真正到了戰場之後,一切都要看心理素質,再怎麽挑撥他們作為男人的自尊心,再怎麽說出鼓舞士氣的話語,對那些已經開始恐懼開始畏縮的人來說也起不到什麽作用,領頭的人一眼掃過去,嗤笑一聲,在那些內心已經開始崩潰的人身上不做一絲停頓。

“不想死的話,就努力活下去,雜兵們。”領頭的男人轉身,與一邊的人交接完畢後,也不再說什麽,只是騎著自己的戰馬快速向之前小鎮的方向跑去,還有新一批的雜兵等著他帶領,這一次任務已經完成,他也沒有時間繼續待下去。

一開始帶領自己的人走了,新兵的隊伍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一堆人嘈嘈雜雜,小聲交談著,更有一些宛如鵪鶉一樣躲在角落裏不敢說一句話,新的領頭人臉上掛著一道疤痕,整個人站在那處其他人便自己噤聲,見這些個新兵不再說話,他大喊一聲跟我走,也不管其他人能否跟得上,大步跨著往戰場的方向走去。

伏屍百萬,血流漂櫓。

這八個字將戰場上的殘酷描寫的淋漓盡致,領頭的人大概是個小隊長,帶著這一群新兵站在敵軍側翼的上風口,將那下方戰場交匯處的慘樣看的一清二楚,斷肢殘骸散落在地上,人類的,天人的,肢體還有血液糾纏在一起,被後面前仆後繼的同類踩得看不出樣子。

這次戰爭的人數不多,兩支隊伍差不多勢均力敵,隨著時間流逝,攘夷志士這方隱隱占了優勢,天人的人數逐漸減少,戰線也在往天人那邊推進。

“這只是戰前的小交鋒,運氣不錯雜兵們,好歹離你們正式的死期又遠了一下。”

領頭人站起身來,這樣穩打穩贏的局面讓士氣又高昂了幾分,雖說之前被恐懼占據心神,但男人心中都帶著血性,特別是在這樣接連不斷緊張的氣氛下,物極必反,下方的人們嘶吼著,血液撩撥著他們的神經,到最後他們甚至被撩撥起了一股興奮的緊張感。

“沖啊!!!!”

最後待天人退到合適的地方,領頭人抽出自己的太刀,率先沖了出去,後面的新兵也吼了一聲,從斜坡上滑了下去,戰場越近,心臟跳得越快,神經也繃得越緊,直到手中的太刀狠狠的砍進那天人的身軀中,柔軟的是血肉,堅硬的是骨頭,感受著斬斷肢體的惡心的觸感,興奮害怕又恐懼的心情被拔到了頂端,腎上腺激素瘋狂分泌,內心不堅定的新兵已經殺紅了眼,就算是被砍傷也沒能發現,只是隨著自己的本能斬殺著眼前的天人。

這就是戰場麽?

曾經在神社中與遇見的那幾個天人生死搏鬥在此刻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鬧,真正的戰場勾動著人的本能,撩撥著人類的獸性,前面的那幾個只順從自己本能殺戮的人,他們的內心世界早已經開始崩塌,歸音看著他們被四處揮過來的刀劍砍傷,最後也化為屍體的一員。

事實上戰場不只是在和死亡作伴,更多的是在跟自己搏鬥,畢竟戰場上活下來的人中在和平的時代變成殺人狂的也不在少數,保持本心,在戰場上學會思考,否則只能淪為一個殺人機器而不自知。

歸音握著自己手中的太刀,他的刀術大開大合,落在天人堆中,將手中的刀劍甩得靈活無比,刀花一過,便有幾個天人倒下,在天人的攻擊中輕快的躲閃著,太刀在左右手交換著使用,腳步一滑,身體一轉,擋住了四面八方的攻擊,偶爾還隨手拔出地面上插著的刀當做一次性的使用工具抵擋著攻擊,整個人宛如一只靈巧的貓兒,觀察著敵人的動靜,每每攻擊便直擊弱點,但對方卻無法近身。

不對!

那些個天人的確是已經撐不了多久,但又隱隱約約不對勁,像是刻意引導一般,在外人看來是天人那一方開始退卻,但實際上仔細一看,天人的軍隊害怕但又不慌亂,甚至像是有恃無恐。

天人正在掌握著這戰線的推進!!!

窮寇莫追,歸音想起松陽在課堂中交給學生們的東西。

“有埋伏!!!!”

歸音大喊著,但此時包抄的新兵隊伍離主隊還是有些距離,周圍的人大多都已經殺紅了眼,對戰那些天人就已經費了全部心神,哪裏還能分出心思來關註別的呢?

戰前交鋒的主部隊安排的也是一些精銳,精銳對精銳,不管是那邊獲勝,勝利得多麽慘烈,對於自己陣營的人來說都是一個功勞,精銳部隊的人必定也不會弱,但剛剛一正面對上,更多的是覺得在誘敵方面遠遠勝於武鬥。

果然!這也是誘餌!

連喊了三句有埋伏,但在戰場上僅僅靠一個人的音量來傳遞情報明顯是不可能的,喊裂了嗓子都傳不出包圍圈。此時離歸音他們一開始藏匿的上風口的樹林已經有了些距離,在天人的可以引導之下戰線推的很快,正處於天人部隊中間的歸音也無法突出重圍去傳遞情報,進不得退不得,只得祈禱我們這邊的將領能夠發現異樣。

而戰場上瞬息萬變,天人的獸性比人類更加強烈,在使用同類誘餌的方面根本沒有任何同情心。

天人部隊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他們丟掉了自己手中的武器,互相推搡著,奔跑時還一邊脫著自己身上穿好的盔甲。那一件件沈重的護甲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宛若信號一般,追趕的攘夷部隊興奮的加快了速度。

【嗚——】

號角的聲音響起,在這稍微往下陷進去的地勢中回響著,那周圍的懸崖上便鉆出一排長得奇形怪狀的天人,他們手中握著的是搭好的弓箭,號角短促的吹響一聲,他們便統一拉開了弓。

不好!歸音將自己的太刀向前一劃又殺死了一個天人,又將太刀狠狠的穿透了天人的胸膛,他屈膝蹲下,用手中的太刀以及自己的另一個肩膀撐起那天人的屍體,將那天人做成了自己的護盾,與此同時密如細雨的弓箭落了下來,這是無差別的射殺,倒下的有人類,也有他們的同類。

天人的身軀雖然比人類龐大不少,但依舊是血肉之軀,那弓箭穿透了天人的身體,穿刺的那一頭也插進了歸音的身體中。

肩膀,手臂,撐起天人時緊挨著他的部位被弓箭穿透,天人的血沿著那木制的弓箭滑下來與歸音的傷口和在一起,那被用作人肉護盾的天人一開始還沒死,最後是在同類的弓箭下變成了刺猬,活活的被萬箭穿心而死。

箭雨終於停了,形勢的轉變仿佛就在那一瞬間,推開頭頂的天人,插在右邊肩膀和手臂中的弓箭也被帶著推了出去,好歹沒有傷到什麽致命的地方,右手不能動了還有個左手。

剛剛還追趕著天人的攘夷軍們只剩下了寥寥幾十個人,他們從屍體堆中爬出來,有的從一邊的格擋物中走出來,看見那一地的,剛剛還面露喜色在大叫著同僚的屍體,也顧不得擔心,還活著的攘夷志士迅速靠近背對背圍成一團。

山坡上的天人猛地沖了出來,精銳部隊和這些新兵們緊緊的靠在一起,一雙雙帶著血絲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前方,怒極而笑。

“餵,是新兵麽?看來你們初次征戰就要跟我們這一群老兵死在一起了。”

“果然比起新上戰場的小子,我還是比較想要美人一起陪著送死。”

“說什麽呢?前輩,我們可不想死啊,你們也別死啊。”

“對啊對啊,我們也想要美人。”

大概是真的已經到了窮途末路,這些個新兵和老兵一個個明明是初次見面,但卻沒了隔閡,毫無顧忌的開著玩笑。

“為了兄弟們!”

“報仇!”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圍成一個圓圈的暫時部隊沖了出去,歸音用左手緊握著太刀,那刀銀白的刀刃上已經沾滿了鮮血,但他依舊不能休息,正面迎上了那些個天人。

松陽老師。

他想著,背後不知道被誰看出了一道傷痕。

高杉,假發。

他想著,大腿處也升上來鉆心的疼痛。

混蛋卷毛。

將那插在大腿上的太刀拔了出來咬在嘴中,整個身子被調動了起來,用那左手和嘴中的刀劍斬殺著圍攻自己的天人,胸前被刀光劃過,衣物破開了一個口子,一枚堪堪閃著暗淡光芒的錢幣掉了出來,上面寫著的是一個大大的五円。

歸音躲開了那天人劈下來的刀劍,一個閃身跪在地下攥起了那掉落在地上的五円的硬幣,身後的刀刺了過來,他卻已經躲不過去了。

——對不起,我要死了。

他將那五円的錢幣緊握在手中,雙膝跪在閉上了雙眼,眼淚劃過臉龐落在血液中。

——對不起,我沒能找到你們。

等來的卻不是疼痛,穿著白色披風的男人手中持著銀白的刀劍,帶著那閃著寒光的太刀身體一轉,紅色的血花出現在半空中落在他那白色的卷發上。

“是白夜叉!”他聽見有人喊到,圍著他的天人被後面趕上來的攘夷支援部隊拖住。

白發的男人,轉身,露出了他那一雙血紅的眼睛。

——“混蛋歸音!別給我擅自就去決定死掉什麽的,阿銀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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