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陽！再來！”

偌大的道場中只有一大一小兩人，那個穿著日常和服的長發美人游刃有餘避開了白發小孩兒的攻擊，白發的小孩兒拿著僅僅只比他矮了一點的竹刀，但攻擊的動作卻絲毫看不見笨拙與遲緩。

竹刀不比木刀那樣鋒利，只是單純的用來練習劍道時真刀的替代品，而那栗色頭發的美人帶著微笑，迎接小孩兒一輪又一輪的攻擊。

這正是松下私塾下課後吉田松陽給阪田銀時所開的單獨課程，不像是面對其他孩子那樣溫柔，下手點到即止，跟阪田銀時訓練的時候正是相反的模樣，在旁人看來那與他對戰的白發小孩兒淒慘無比，白皙的臉上已經滿是被竹刀打中後青紫的痕跡，那傷痕中還帶著淤血，嚴重的地方甚至已經腫的老高，可見吉田松陽對於還是個小孩子的阪田銀時也並沒有放水。

被松陽擋住的竹刀甩開，在地板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阪田銀時趴在地上，臉上身體上受傷的地方已經開始發熱，又熱又麻到最後硬是沒了疼痛的感覺，臉龐腫起的地方貼在地板上，感覺到那能夠緩解自己臉上熱度的冰冷，只覺得身體與精神上的疲憊更加重了幾分。

他長舒了一口氣，看著自己面前拿著竹刀跟自己對戰開始，至今沒有動過一步的松陽，一股狠勁充斥著大腦，已經酸痛的沒了力氣的手顫抖著將自己上半身撐起來，訓練了這麽久，一次次被擊倒，一次次爬起來，身體早已經到達了極限，嗓子也疼得厲害，此時靠著自己的意志，幾乎是動了全身力氣才堪堪站起來的小孩兒只覺得眼前一黑，腿一軟便要跪下去。

白發的小孩兒反射性的閉上了眼睛，卻並沒有想象中自己摔在地板上淒慘模樣，反而是落入了有著熟悉味道的懷抱中，他睜開眼，扶住自己正是穿著暖色系的和服的松陽。

松陽摸了摸將自己訓練到脫力的小孩兒的頭，那一頭卷毛已經被汗水浸濕：“訓練也需要適當的休息，銀時，你這樣不僅沒學到什麽，身體反而承受不住了。”

被自己所尊敬的老師抱起來，自詡為成熟人士，不屑於同齡小孩兒玩耍的阪田銀時不自在的動了動想要跳下去，但又因為實在太過勞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情況下也只得認命，別扭的卷毛將頭扭過去，也不看自己的老師，任由這結束了課程之後變回溫柔老師的吉田松陽抱著自己坐到了一邊。

兩人坐在道場一方休息的小角落，那上面早已經放好了準備的茶水以及用來暫時充饑的小糕點，對於喜歡甜食的阪田銀時來說這是訓練當中最讓人期待的一個休息環節，也不管自己手上是否沾著灰塵，他快速準確的抓著一小塊糕點就開始咬起來，吃著甜食的卷毛小孩兒滿臉幸福。

“對了，松陽……”

喝下一口熱茶，舒服得嘆慰一聲，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一樣，他看著自己身邊坐的端正的老師，手上的糕點也不吃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從昨天晚上發現歸音身上又出現了印記開始，到現在為止都還在糾結著要不要告訴自家老師的銀時不停給自己做著心理工作，害怕著自己就這樣擅自說出去會造成什麽嚴重後果，但如果不說……想到歸音在神社撕了那個天人的場景，他手一頓，一臉覆雜，也不知道自己此時是怎樣的心情。

總而言之，先試探一下？他盯著那被自己攥在手中的只剩下半截的糕點：“吶，松陽，你是怎麽看待‘怪物’的？”

那糕點被捏的已經失去了原來的形狀，阪田銀時雙腿盤著坐在地上，那從地板中傳遞出來的寒意使得他身體顫抖了一下，寒濕的頭發糊在自己臉上，他撩了下那亂七八糟纏著的發絲，將那手中已經被捏得變形的糕點嚼也不嚼便一口吞了下去。

“怪物？嗯……為什麽要這樣問呢？”

身邊撥弄著自己衣服的小孩兒全身上下都透露著緊張的情緒，這個被大家稱作食屍鬼的小孩兒就長相來看的確非常引人註目，紅眼白發，要不是平時表現出來的是那嘻嘻哈哈看不見正經的樣子，不然也不知道會被私下裏說成什麽身份。

不過這個自己從戰場上撿到的小孩兒估計也不在意那些人的看法吧，是出了什麽事情了麽……

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已經對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孩兒有了一些了解的松陽心裏也有了些苗頭，他不等著銀時的回覆，喝了一口水，看這那被夕陽照得發亮的道場，說道：“怪物，好巧，老師我也被這樣說過。”

收到阪田銀時驚訝的目光，他又一笑，伸出自己的右手，做了一個敲打的動作：“恩，就是這個……其實我倒是覺得正好，正因為我這個怪物，才能撿到你這個食屍鬼，難道說這就是物以類聚，人以類分？”

大概是回想起自家老師驚人的怪力，就這樣一個漂亮溫柔身份還是老師的男人，臉上掛著微笑，輕輕伸出手，看似無力的往下一敲，便將一個好好的人錘進了地裏面，這樣的反差的確令人震驚，莫名的有些理解那些說自家老師怪物的人的心理，阪田銀時瑟縮的看著松陽伸出的手，本能的往旁邊移了移。

“是歸音出了什麽事情了麽？”

“嘛……銀醬只是覺得，恩……就是那個啦，松陽你還記得當初將我們撿回來的時候麽？那個時候銀醬跟牛馬君剛剛從神社裏面逃出來沒多久。”

松陽那開玩笑一樣的真話倒是讓沈重的氣氛輕松了一些，也不覆剛才那樣低沈，阪田銀時又拿起一塊糕點，嘴裏含糊不清得說著：“銀醬那個時候差點就死在那些個madao一樣惡心的天人手中，我懷疑那些天人就是抖【嗶——】，不過對於銀醬來說這樣的抖【嗶——】才有調【嗶——】的資格balabalabala……”

一句話中帶著不少需要消音的詞匯，後面還有事後放狠話的嫌疑，那嘴裏的糕點被噴出不少碎屑，溫柔的松陽老師只覺得自己的手蠢蠢欲動。

大概是感受到自己身邊的老師似乎散發著不友好的情緒，還在抱怨著的卷毛說著的話一頓，將那噴出去的糕點的碎屑往旁邊一扇，若無其事繼續說道：“其實那個時候銀醬已經快要戰勝那些天人了，但是銀醬的牛馬突然出來把那天人撕成了碎片，怎麽說……就像是一個正常人突然變成了異形吧，身上的皮膚是紫色的，處於沒意識的狀態……最恐怖的是……！”

他抱著自己的手浮誇的打了個寒顫做出了害怕的樣子 ：“歸音變成那個樣子之後，身上長出很多眼睛……不過畢竟也是為了保護銀醬才變成那樣子，所以我當時想的是，這種事情銀醬就當做沒看見，反正那家夥現在還是人類的吧，而且就算他變成那個樣子，也逃不掉是銀醬仆人的事實哈哈哈哈哈哈！！！”

活在戰場的小孩兒早已經看見了跟多奇形怪狀的天人，那些個動物一樣的天人其實算是最為普通的形態，對於歸音一個好好的人突然變成異形，阪田銀時雖然被嚇了一跳，但其實也並沒有多麽在意，從他將歸音拖出神社將他保護起來便能夠看出。

“但是……昨天晚上，銀醬看見他脖頸後面又出現那個紫色的東西了，雖然只有一小塊。”

如果說那家夥又變成那個怪物的樣子了該怎麽辦，要是再也恢覆不了意識了怎麽辦……這樣諸多的聯想就這樣折磨著他許久。誰會擔心那個一點都對自己不友好的家夥呢？卷毛的小孩兒無數次為自己這樣做著心理建設，但是那名為擔心的情緒卻只增不減。

“銀醬並……並不是擔心他……只是覺得要是好不容易收到的仆人丟了會很麻煩，銀醬這個master是要負主要責任的，很麻煩的。”

所以我到底在解釋什麽？！別扭的小孩兒低頭猛啃著自己手中的糕點，總覺得自己臉上燙得不行。

病癥？還是血統問題？

沒想到自己平時覺得最為正常的小孩兒卻是問題最大的一個，如果是病癥，這樣從未有人知曉的病治起來十分覆雜，成功的幾率也非常小，而如果是血統問題，他看著自己身邊正埋頭吃著糕點的小孩兒。

——只怕銀時也知道治好的幾率幾乎是零。

“那明天就讓歸音來檢查一下吧，說不準能治好呢？”

——就算如此，也總該給小孩兒留點希望吧，就算是虛假的。

松陽瞇著眼睛摸了摸旁邊小孩那一頭柔軟的卷毛，“銀時，等下把那個糕點打掃幹凈，不

然……”

他伸出手又做了一個敲打的動作，看見那心虛的轉過身去埋頭不說話的小孩兒身體一頓，溫柔的松陽老師臉上才掛著招牌笑容走了出去。

傍晚能夠出現夕陽說明明天是個好天氣，這幾天能出太陽的機會不多，大多是陰蒙蒙的，偶爾還有小雨，連續兩天出了太陽讓庭院裏的植物也精神了許多。

歸音擦著榻榻米上的水跡還有茶葉，一邊倒了的茶杯已經被放好，松陽老師新發的書被攤開放在桌子上，上面有明顯的水跡，擦拭的動作略顯粗暴，最後終於停了下來，那弓著腰的小孩兒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脖頸，的確是正常的觸碰到自己皮膚時的感覺，上面也並沒有什麽突起，平時也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

——但是又怎麽會長出那種東西呢？

不小心路過道場時聽到了銀時與松陽老師在討論自己，好奇之下多留了一會兒，卻得知自己會變成那樣一種沒有人性的怪物。

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關著門，蹲在那被打翻的杯子倒出來茶水中，襪子已經被茶水濕透，他也顧不得去收拾殘局，只是用房屋中放置的小鏡子只能隱約看見那光滑的後頸上突兀的印著黑紫的印記，而等自己的身體完全變成著骯臟的顏色，他就會變成一個怪物。

手中的鏡子被隨便的丟在地上，他渾渾噩噩的扯來了抹布，將那榻榻米上的水跡擦幹，而他滿腦子想著的卻依舊是那一塊已經變了顏色的皮膚。

是不是將那一塊東西剜去就不會變成可怕的怪物了呢？

手指在那後頸病變的皮膚上摳弄著，卻又因為害怕松陽跟銀時發現，而不敢在那上面留下任何痕跡。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呢？

【我會記得你的。】

莫名的想起了這樣一句話，十分熟悉，甚至就快要脫口而出是誰說了這句話，但是又像是被什麽抑制住了一般，那臨門一腳，就是邁不出去，本來滿心的怨天尤人，這一瞬間卻只覺得憋屈到極點，憂郁到暴躁的轉變只需要這樣一個契機而已。

“啊啊啊啊！！！煩死了！”

將那手中的抹布往大門上狠狠一砸，紙糊的大門上便留下了一塊水漬，一個轉身仰面躺在榻榻米上，鋪了榻榻米的地板並不像木地板那樣冰涼，就這樣單純的躺在上面也十分舒適，鼻尖縈繞著那榻榻米的清香，剛剛發洩一樣丟開抹布，心裏倒是好受很多，渾噩的大腦也隨之清醒不少。

歸音用手磨蹭著自己後頸的皮膚，想著自己剛剛那低沈的模樣只覺得莫名十分羞恥，慶幸著沒有被其他人看見自己那個樣子，他將手狠狠的錘在地上，那按在後頸上的另一只手宣戰一樣狠狠的從那快紫黑的皮膚上抓過。

想著那神社中到處躺著的神官以及巫女的屍體，想著聽到的天人的惡行，還有在自己記憶中留下深刻映像的，那個白發卷毛躺在血泊中的樣子，他盯著那木頭的天花板，齜牙咧嘴的露出一個笑。

“就算變成怪物，我也要跑到戰場上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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