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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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339

在339被解除權限的第三天,顧昀遲終於回家。

“你剛回國嗎?為什麽這幾天所有人我都聯系不上呀,你也不回我消息。”

它一邊迫不及待地詢問一邊沖向玄關,很快在離顧昀遲兩米遠的位置停下——人臉數據對比告訴它,顧昀遲瘦了。

空氣中除了顧昀遲的信息素,還有另一種味道,在339龐大的數據庫裏,這個味道與其相應的分子結構在很久之前便完成過記錄歸檔,之後也曾一次次出現,或濃或淡——氣味的主人名叫溫然。

“你怎麽了。”339問,“你生病了嗎?”

顧昀遲關上門走了幾步,才答:“我的病好了。”

有點沙啞的嗓音,根據手環監測數據來看,他的信息素活躍度與腺體功能確實已經恢覆到一個s級alpha的正常水平,但同時339計算出他這幾天的睡眠時長加起來不到五小時。

“是好事,你為什麽睡不著?”

顧昀遲沒有回答,從它身旁走過,進入客廳,乘電梯上樓。

339也跟上去,守在房門口。

從天黑到天亮,晨光穿過走廊盡頭的窗,一點點照在它身上。

手環數據顯示顧昀遲一夜沒睡。

廚師來到別墅裏做早餐,339下了樓,向廚師打招呼,然後開始煮咖啡。它對煮咖啡這件事有著非同一般的專註和要求,因為顧昀遲每次喝咖啡時都會以刻薄的語句進行挑剔。

於是339想起了溫然,想起溫然誇它做的咖啡是全世界最好喝的咖啡。

它當時還以為溫然是隱藏的咖啡鑒賞家,興沖沖地問:“你對咖啡很有研究嗎?”

溫然舔了舔唇,用那種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十分真摯的表情,說:“這是第一次喝。”

“恭喜你!”339為他播放掌聲,“第一次喝就喝到了全世界最好喝的咖啡!”

一想到溫然,339的屏幕裏就不自覺浮現出笑容。

廚師做好早餐便離開了,不一會兒,顧昀遲下樓,339移到廚房外遠遠望著他:“少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顧昀遲邁下臺階坐到沙發上,他沒有看手機,甚至眼神根本沒落在任何實處,過了幾秒才道:“咖啡。”

沒像平常那樣嚴肅科普熬夜和空腹喝咖啡的危害,339轉身回廚房倒了一杯咖啡,端給顧昀遲。

顧昀遲喝了一口,將咖啡放到茶幾上。339已經準備好面對他的嘲諷,可半分鐘過去,顧昀遲什麽也沒有說。

好吧,339主動開啟話題:“上次你說等你回國之後就讓負責人和律師來一趟,把字簽掉。”說著,它從身體的資料倉裏推出一疊資料,“這是修改過的最終版,我檢查了一下,沒有問題了,現在需要我通知他們過來嗎?”

這份厚達八十六張的文件中囊括了醫療、安保、房產、理財、出行、家政等按最高標準劃分的所有尖端服務,期限為十年,對象只有一個——溫然。

項目的目的也只有一個:無論溫然之後去哪裏上大學,他的周圍都會立即構建起能讓他平安富裕地生活的一切。

顧昀遲的目光終於實質性地落下來,落在那份資料上,但並未伸手翻看,只說:“不用了。”

“是還有哪裏需要改嗎?”

“簽字的人不在。”

“負責人和律師無論什麽時候都可以立刻過來。”339突然想到了什麽,“啊,我知道了,你說的是小然對嗎?今天周二,他現在應該在學校,確實沒辦法過來簽名,他肯定不願意逃課的。”

它都能想象出溫然在知道這件事後會有多震驚,一定驚嚇到連忙說不用不用,然後在顧昀遲面無表情的無聲施壓下膽戰心驚地簽字。

顧昀遲垂下眼,拿過咖啡又喝了一口。339看著他,試圖從他冷靜如常的神色中找到可以通過系統程序來分析處理的細枝末節,但一無所獲。

人類真是太覆雜了。339想,心跳和呼吸也許會出賣身體,但人類的眼神與內心是無法用科技解讀的秘密,即使自己升級芯片一萬次也沒有用。

喝完一整杯咖啡,顧昀遲拿著手機起身,像平常一樣走出別墅。

其實339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前幾天新聞報道中那艘在距離首都79海裏處爆炸的快艇、助理發來的已耗資千萬的搜救打撈行動報告,以及柏清總經理顧崇澤戴著手銬跪在被封鎖的小碼頭近六十小時——這幾件事之間,到底有什麽聯系。

還有,為什麽溫然一直沒有回我的消息?

回家的第二晚,手環顯示顧昀遲只睡了三個小時。

他只接助理的電話,其他的,陸赫揚、賀蔚甚至顧培聞的來電都沒有接,早晨依舊是喝了杯咖啡便出門,而在讓秘書第四次請顧昀遲去鸞山一趟卻無果後,顧培聞親自來了樾庭。

“董事長,少爺他出門了。”

“沒事,我坐著等等他。”顧培聞在沙發上坐下,他每年花費近億元在保養身體上,向來比同齡人年輕二十歲有餘,此刻卻顯現出這個年紀才有的疲態和頹色來,輕聲問,“這兩天,昀遲怎麽樣?”

“睡得很少,早上喝一杯咖啡就走了,晚上才回來。”339問,“董事長,是出了什麽事嗎?”

“是我算錯了。”顧培聞的聲音裏含著難以察覺的嘆息。

等到中午,顧昀遲沒有回來,電話也仍沒接,在管家和助理的勸說下,顧培聞起身離開。

出門前他回頭看了看339,似乎想留下句什麽,最後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說。

傍晚,顧昀遲回來了,339從他身上識別出很淡的海水味道。

“你出海去玩了嗎?”339說,“今天顧董來找你了。”

顧昀遲卻置若罔聞,靠坐在沙發上閉目休息。夕陽從落地窗打進來,在他的黑色毛衣上鍍起一層金色的光。

他忽然問:“一艘船在海上爆炸了會怎樣。”

339看著他閉合的雙目,睫毛在眼眶下落了一片陰影,片刻後回答:“產生巨響,大部分船體和零件會因為高溫和沖擊而遭到機械破壞,殘留部分會沈入海底。”

“船上的人呢。”

“如果爆炸發生時仍留在船上,基本沒有生還可能。”339說,“人體很脆弱,船也許能留下遺骸,但人會完全消失在大海。”

顧昀遲點點頭,‘嗯’了聲。

沈默幾秒,339問:“溫然在那艘船上嗎。”

“是的。”顧昀遲說。

339十分罕見地感受到一種程序空白,像精密的算法出現bug,無法對所獲取的信息做出有效的即時回應。

隨後它讀取到了有關哀慟的情緒,非常濃重,也許不僅僅是自己的,也來自於顧昀遲。

機器人和人類終於產生了一次共鳴。

籠在毛衣上的餘暉漸漸褪下去,只剩薄薄冷冷的一縷,顧昀遲像睡著了,但339知道他並沒有。它說:“溫然來找過我,他給你留了生日禮物和信。”

顧昀遲睜開眼睛,眼底有細細的血絲。

339打開自己胸前的儲物倉,推出那個扁扁禮盒。顧昀遲看了會兒,伸手拿起來,從裏面取出一張折好的白紙,展開。

他看了很久,339也等了很久,最後問:“可以給我看看嗎?”

顧昀遲把紙放在茶幾上,339轉過身掃描讀取。

連署名都沒有,只能靠那些醜醜的字跡來確認是溫然親手寫的。

真是一封太短的信,簡潔敘述一個beta從七歲作為替代品被領養,十三歲進入研究所,十七歲初進行腺體植入手術的過程,只是339無法置信裏面的beta就是溫然。

那些客觀平靜的語句,像一篇局外人撰寫的報道,短短幾百字,道完他短暫而苦痛的十七年人生。只有最後一句,透露出虔誠而微小的幾分感情:

——祝你擁有不受信息素挾制的真正人生,幸福平安,自由美滿。

禮盒裏還有一只U盤,顧昀遲忽略它,將最下面的模型箱拿出來,打開蓋子。

模型只有手掌大小,底部是藍色、綠色和紫色相融的一整圈不規則放射性極光,隨光線變化反射出不同顏色。極光與銀色齒輪之間有一道寬寬的金色指針,最中央是半顆紐扣大小的米黃色彎月,顧昀遲在上面按了一下。

大大小小的齒輪緩緩轉動起來,伴隨著清脆的哢噠聲,鋼琴彈奏的《十九日極夜》輕輕響起,那道金色指針也一點點擺動、展開,在鋼琴曲中走過一整圈,終於露出太陽神形狀的完整原貌,覆蓋在極光之上。

一曲終了,窗外的太陽落了,天空暗下去,夜色降臨。

“U盤的內容你不聽嗎?”

“不了。”顧昀遲低頭看著掌心裏的模型,“爺爺給我聽過。”

“裏面是什麽?”

“是他說的謊。”

“溫然為什麽要說謊呢?”

“他以為我和他一樣笨。”

顧昀遲向後靠在沙發上:“監控視頻。”

“好。”339調出那晚溫然來送禮物的視頻。

鏡頭裏溫然的臉有點模糊,慌張又著急的樣子,他拿著禮盒,認真地說:“這是我給顧昀遲準備的生日禮物,裏面還有一封信和一個U盤,你幫我給他。如果他不想收禮物,扔掉也沒關系,但是信和U盤請他一定要看完聽完,好嗎?”

“信?”339很高興,“是情書嗎?”

溫然很淡地笑了一下:“他看了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一定會讓他看完的!”339激動地問,“那你還有沒有話要單獨說?我會在生日零點給少爺看的,就算他在睡覺也要把他吵醒。”

溫然安靜地想了想,對著鏡頭說:“顧昀遲,生日快樂,希望你早日康覆。”

“啊哈哈哈哈,少爺聽了會生氣的吧!”

“不會的。”溫然也笑起來,眼神卻很悲傷,聲音都變輕,“之後我可能要離開首都一趟,去很遠的地方,你順便也幫我和他道個別吧。”

他的臉在柔黃光線中有種過分幹凈的不真實感,像一個陳舊的夢,那雙眼睛在許願和道別時流露出的難過,如果早一點讀懂——如果能早一點。

顧昀遲再次低頭看向模型,指腹在上面摩挲。

天光暗淡,339沒有開燈,在昏暗中看著顧昀遲,它懷揣著興奮與期待守口如瓶到今天,才發現自己收下的竟然是溫然的遺物。

書寫著晦暗人生的一封信、一段段塞滿醜陋秘密的錄音和一份親手制作的給顧昀遲的生日禮物,只有這些。

“你會怪我嗎?”339問,“如果我早一點把這些給你,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顧昀遲說:“不怪你。”

“你也要走了,對嗎?”

“明天。”

“你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不知道。”

339靜了半晌,說:“少爺,我好痛苦啊,我是不是長出了心臟。”

顧昀遲看向它,339的屏幕裏並沒有誇張的淚水,只是系統默認的初始表情,看起來有點傻傻的:“我申請在明天你走的時候刪除所有記憶。”

“同意。”黑暗中靜默良久,顧昀遲批準了申請。

“可是你怎麽辦呢,少爺。”339茫然地問,“我的記憶可以消除,那你呢?你還是會永遠記得。”

“那就讓我永遠記得。”顧昀遲說。

他將模型、信和U盤收好拿上,起身去乘電梯。

回家第三晚,手環顯示顧昀遲又一夜沒睡。

翌日一早,顧昀遲提著行李箱下樓,339為他端來咖啡。

顧昀遲的手裏還拿著一個檔案袋,裏面只有少得可憐的幾張紙。他坐在沙發上,很平常的樣子,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舊照片給339看。

照片裏是一個五六歲的小beta,拿著一塊石頭呆呆地站在樹下,腳邊是搭了一半的石頭城堡,身上穿著尺寸不合的舊衣服,眼睛很大很漂亮,右眼下隱約有一顆淚痣。

顧昀遲問339:“知不知道他是誰。”

339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照片:“是誰呢?”

顧昀遲說:“他叫小樹。”

然後他放下照片,往後靠回沙發上,平靜地說:“刪除記憶吧。”

今天是十九號,北極圈正處在極夜,顧昀遲迎來了他的成年生日。

但顧昀遲卻在生日的早上拉著行李箱離開了家,339也不明白為什麽,它的記憶似乎從這一天重新開始了,要做的是等待顧昀遲下一次回家。

只是為什麽會感到空落和難過呢?339很疑惑。

走之前,339在屏幕中為顧昀遲制作了一個電子小蛋糕,並點上蠟燭,跟在他身後送他出門。

顧昀遲按著門,回身看了眼屏幕和它胸口上的冰箱貼,只淡淡道:“走了,垃圾桶。”

門關上,剩339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房子裏,站在玄關的陰影處。

“少爺,祝你生日快樂。”

作者有話說:

朋友結婚,要跟著忙兩天,下次更新可能會推遲,要請假的話到時候會置頂在評論區,謝謝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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